西环书屋 › 都市 › 碧琉璃(FUTA,ABO) › 九十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碧琉璃(FUTA,ABO) 九十三

  不欢而散。

  孩子越长大,越留不住。徐琮实打实算,生命里这样近似女儿的角色,也不过卿芷一个。

  她不喜拘束,当初念着卿芷根骨好,别误了命里的仙缘,才领这孩子走。女孩离家时向母亲挥着手,一转头眼泪却落了。

  徐琮见她两眼汪汪,只是沉默。

  彼时年幼的卿芷远不及现在这般,性子沉稳寡淡。如今想起,嘴角仍忍不住噙点笑意。有时看见嫩生生的藕,干莲子,有时梦见亲人,念家得紧,就开始掉眼泪。仿佛一生的泪,也就尽落在这段洗净铅华的日子里。

  等马车行过一段时间,那属于江南水乡的影慢慢淡了,徐琮才说,修行之人,六亲缘浅。

  女孩点了点头,却听她又说:“不过你想念得紧,倒也可写信过去,偶尔,与你师姐们出山,顺路去瞧瞧罢。尘缘难断,你若不想,不必强求。”

  只是越晚,痛便越绵长。她们这样的人,许许多多,要么一生追求大道,要么遇见爱侣,自愿还俗。毕竟苦修至此境界,世间一切都短暂得弹指之间就消失无踪,少自讨苦吃。

  否则难不成恰好会有一人,命比天长,又偏偏非她莫属,永结同心?

  后来卿芷瞧了几次后,再未去过。

  终于明白,是徒增悲切。

  本以为她一生便要如此度过。

  怎想这一趟西域之行,回来变了心思。

  要关卿芷禁闭不难。隔天早晨,两人现身藏雪山一处屋舍门前,搓着手,唇前白雾阵阵。门轻轻一响,开了。

  女人黑发简单绾起,白衣规整。朦胧晨光下,眼里微闪细光,似株浴水雪莲,温润清苦。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冷白修长,惟指甲泛淡粉,手背亦瘦得筋骨分明,是精雕细琢出的漂亮。

  她显然未料到这登门拜访,安静地注视着两人。

  丹苓和怀玉满脸堆笑:“大师姐,师傅叫我们来找你,教我们练功。”

  上藏雪山,十足不情愿。可要是学武功,另当别论。

  卿芷了然,知师傅是怕她多想,不如找些事来叫她做。两位师妹入门不久,鲜少见她,她是她们传说里的人。

  “丹苓。”

  丹苓挺起腰杆,总算知为何师姐们爱说,藏雪山所有寒气,皆比不过上头住着的那个人。听闻此处雪封天地灵气,大师姐在里面修行久了,也像是浑然地融入了霜雪里,声里带着清凌凌的冷意。

  “剑借我一用。”卿芷让开身,“先进来罢,外面冷。”

  灶火烧着,熏了满室暖意。丹苓闻言,一面与怀玉走进屋子,一面警惕:“大师姐,我的剑比起含光,那是破铜烂铁都不如。”

  卿芷淡然道:“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果然她们除却学武,也受师傅所托,做着眼线,两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还在犹豫,怀玉却先拔剑,献上。丹苓吃了一惊,忿忿瞪她一眼,赶忙也把自己的剑奉出来。卿芷接了一把,早有准备般,从屋外搬来一根木料,足有一人高。

  她提剑时,人亦像出鞘的剑,陡然变了。目光幽冷,嗓音却仍轻轻:“我还有些事,要托你们帮忙。师傅若问起,就说,这是我收的束脩。”

  银光行云流水,转眼削去多余部分,一把木剑初具雏形。卿芷拿过,掂了掂。木剑对她而言,尽管太轻,也足够了。平时练功,稍稍收敛,不会坏得太快。

  “既然教武功,没有剑,怕也难办。”

  丹苓一听,兴奋道:“那大师姐现在就要教我们剑法吗?”

  卿芷道:“先热一热身。”

  少女们摩拳擦掌,却在女人下一句出口前,垮成两只小苦瓜。

  “绕山跑一个来回,边跑,边诵念《道经》首章。”

  印象里两人,算得上一人文,一人武。怀玉是位文人的女儿,丹苓倒天生有副好身子骨。既然要教,便也不能敷衍了事,耽搁了她们。她一贯是认为,这些孩子在真正叩响修行门扉前,要先学会礼义。

  若不知为何而拔剑,那便只是空有一身本领。

  然而藏雪山是最高峰,卿芷所住地方,即便并非山顶,一个来回也够呛。两人背着剑,满脸沮丧地迈出步子。卿芷负手站在屋前,望着她们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积雪斑驳,眼下藏雪山也难掩春色,要褪去一身白衫。

  春天。又是春天。她真是喜欢春天,连簪子上都要刻细细碎碎的野杜鹃,然后再赠到另一人手里。

  傍晚,炊烟散尽。用过饭,两人坐在方桌两侧,仔细研墨。卿芷斟了茶,在旁边坐下,看她们写字帖。后生无缘分享受殊荣,这些字帖全是从镇上学堂里买来的。

  丹苓写着无聊,周身冷香浮涌,似雪水浸了的青竹,叫人心安到发饭昏。

  哪知笔画一飘,女人声音即刻在耳边响起,分明平静,可简直似戒尺抽来,迫她坐正:

  “聚精会神,莫分心。”

  失策。在她看来,卿芷微微垂着眸,一言不发,沉静得像早神游物外,不想,一下把她揪住。

  乖乖写完,丹苓举起字帖,得意洋洋:“师姐你瞧,我写得不错吧?”

  怀玉闻言不服,也举起自己的。卿芷笔杆轻敲两下桌面,方抬起豪尖,朱墨简单圈点,统统只算合格。两人暗自较上劲,背书时更咬文嚼字,末了非要争出个结果。

  “师姐,我是不是你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到底年幼,不过朝夕,便不怕她冷冰冰。不过也是身边有伴,壮了胆子。怀玉本还惧师姐性子疏冷,被丹苓一挑,也看过来。

  卿芷默然,只道:“今天就到这里罢,不早了。”

  最聪明学生。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回来本就要舍许多,可到底,一切都因她而起,因她哗然,怎可能不去回想。那时少女亦这样大,好笨,好聪明,惹人心怜。孩子们都爱这样问,即便是自己少时,亦会为做首席拼劲。卿芷自认守约,于是这一句夸赞,既然是“最”,必然只有一个,那就再不能褒奖别人。

  正要回去时,怀玉忽想起来:“大师姐,你这一趟西域之行,可有什么奇遇?”

  卿芷收拾桌子的动作一顿。

  丹苓也追问上来:“听说那西域流落的宝物,堆起来比任何山都高;西域的宫殿,连地都是金子铺的!大师姐,你见到了么?是真是假?”

  怀玉点头:“还有那西王母的青鸟,听闻就生在西域,等有缘人来,点化她去天庭……”

  “该歇息了,明天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打消赖皮心思,垂头丧气离开。

  送走她们,回到屋内,又只剩火呼呼地喘息,烧出醺人的热。卿芷拿来信纸,就残墨提笔,慢慢写起来。夜里回起的温度又落下,细雪又开始落,风声反衬万籁阒寂。

  信写完了。

  卿芷将其包好,放在一边。她拿起剑,出门,站在屋前空地上,闭眼细听。再张眼,剑走轻灵,已是一剑刺出。飞雪陡然变向,似风都顺她心意,自乖张臣服,簌簌汇聚剑刃。

  凌厉的风拂过白衣,她如一只白鹤,孤立于夜色。

  极致的快与狠。

  出剑快,不一定要招招致命。这样的杀意,她心知肚明,是从西域带出来的。要多少次出手,要多绝望,才能练就出来?分明已不在身边,她却想着她,一步步,更靠近了她。

  有心时不觉,无心时处处。

  自己教给她的决断,被反馈成一种宁为玉碎的、疯狂的狠戾。这之后藏着的,究竟多少血泪,多少不见光的岁月,蜿蜒成一条咸腥又温暖的河,好似羊水。她走入,流淌过的潮红温湿便将她们血艳艳地紧绕,是解不开的线,一条精神的脐带。少女曾几多渴望,沿它寻来,缩回她怀里。

  强者之所以强,并非单一身蛮力,或奇门武功。要快,要准,亦要稳,所有窍门,皆指一颗能狠下的心。无论剜肉刮毒,生生划开腐烂伤口,还是撑过地狱般叁年,靖川都早做到。她再也不是那个柔弱的孩子了。

  已然出师。

  练完剑,天边一抹鱼肚白初露。蓝汪汪的风拂过露珠,将清寒带至发丝、肌肤,每一处都染透。微弱的光,照得女人面容几近剔透。

  照那双深邃的眼,像有一串串冰棱,结在里面。

  卿芷收了剑往后院走,打水沐浴。

  没有另一个人,她的生活平淡无波,每天便是这样过着,不会有变化。

  即使多两位师妹,也决不坏了规矩。

  清水流过玉白身体,于细细脐眼汪起少许水泽。皂角洁去汗珠,沁出柔腻的香。她细密的睫毛沾了水,眨一眨,碎了。湿气席卷上眼眸,温润的黑珍珠般,点染晶莹细光。

  世间总有些东西,譬如花,譬如美人,沾湿后,更有另种漂亮。

  青丝如瀑滑落,黑白分明。

  擦净水渍,披上衣衫。卿芷未着小衣,简单系好衣袍,本要去烘一烘湿润发丝,却一转,走入卧房,拿起一枚小小方盒。

  咔嗒。

  里面赫然是一对清透碧琉璃耳坠。

  她对着镜,偏头,发丝垂落。微一乜眼,细环穿过耳垂,碧色便固定下来。另一侧,镜中人平静地望过来,时光模糊,如回到过去。那时未入道门,是位闺秀,要学点妆。娘亲见她出落得愈发动人,心里好欢喜,用篦子为她梳发,一丝一丝乌黑,流过指尖。她口中喃喃,芷儿往后,定是个漂亮的姑娘。谁若与你成婚,是几辈子福分……

  一霎,万种风情,冷冷,勾人心魂。

  成婚。

  指尖微颤一下,偏了,扎在耳根,细细碎碎痛。卿芷调了调角度,终于戴好一对耳坠。

  她起身去添柴火。

  焰光吞没细柴,噼里啪啦爆出黄亮的响声。卿芷坐在炉前,秾丽火光照亮眼底,照得一颗颗细细的汗珠都泌出来,薄薄织了一层碎光。

  她不畏寒,却还是想点起火。

  仿佛藉此便能借来西域的暖意,与少女身上独有的馥郁气息。不知不觉……真是不知不觉。那玫瑰与各类香料融合的芬芳,润物细无声,侵透肌骨。

  原不止靖川爱她身上气息,她亦在那时,贪恋上少女的信香。

  定定凝望。

  许久,卿芷弯起膝,低头将脸颊埋进这片安静的黑暗里,阖上眼眸。

  听见心跳拧得好紧,似一群乱阵脚的鼓声。

  “我……”她呢喃着,剩下话语,消失在叹息里。

  ……很想你。

  不知她是否也会想念着她。在这寂寥的苍茫天地间,惟一弯月亮,她们共有。剩下的,也猜不透了。

  这火一燃便无休无止地烧了下去。

  春、夏、秋……

  来来往往。

  藏雪山云雾缭绕,冷冷清清,于是卿芷在偶尔被师傅叫去陪着饮酒时,才知现下已是什么时候。

  闭关便是这样的。

  师傅说丹苓她们衣服是天天换,她无心去看。仿佛又回到之前,万般云烟不过过眼,不留片羽。

  她托两位师妹悄悄送出去的信倒有了回音。是交给一位旧识的,不过半月便来赴约。这天下既有人以功法扬名,自也不少别的谋生法子。她这位旧识,便以博闻广识为本事。

  是个情报贩子。

  托她调查那件血腥密谋,摸清当时参与宴席者近况,再查永安郡王势力,与几家缠结。

  那人吃了一惊,不知霜华君何故对这权贵人家间的博弈来了兴致,当即劝她世上丑恶的事多了去,冤案更不少,人心比妖鬼煞人,你只管降妖除魔修行登仙最好,莫掺和这世俗的浑水呐。

  卿芷说,还请报价。

  这是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生意,本以为她要开高价,怎想最后只说,那请霜华君往后替我做一件事。

  “我不一定全身而退,你说往后,是多久?”

  那人未说期限,只道:“那你便记着,就是因欠我的这个人情,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性命。否则,我就亏了本啦。”

  与徐琮喝酒时,她偶然旁敲侧击,问起宴席上宾。师傅对她再提这件事,有几分不解,只道有些人早死了,坟头草都叁尺高,那东西吃了可不长生,像皇帝从前吃那些假仙丹,说不定还成了催命符。

  哪些人死了?

  徐琮随意报出几个名字。

  “大抵还有更多。”她目光放远,银花花的月光落在酒盏里。卿芷斟上一杯,慢慢抿着。

  酒是用来品的。中原的酒,相比西域,无多余芬芳,不过粮食酿得,纯粹又清透。

  自也比不过西域美酒之烈,很难醉人。

  徐琮继续道:“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就是长生,又能如何。不该得的,她得去了,坏了因果,要不得善终的。”

  不该得。不该得。

  这一段阴差阳错缘分,也算她不该得。

  奈何命运缠绕得那么紧,冥冥之中,又引她去往西域。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真是不经算。

  或许,它本就是这样快的,在西域那段日子,才是不同寻常,刻骨铭心。

  徐琮没再追问含光的事。

  其他宗门中人,除了两个师妹学武心切,也少有人来。

  尽管早想问古剑何故遗失,丹苓与怀玉也难开口。大师姐总是很沉稳,她们偶尔闹欢被撞见,也不见发脾气。这有好有坏,好,是师姐这般美人,面无表情也有如雪风华;坏,则是瞧不出师姐究竟心情如何,有时被罚,都来不及讨好,一锤定音。

  师姐仿佛观音玉像一尊,近在咫尺,却又摸不透喜怒,眼底噙点点清透冷光,素净无瑕,不惹尘埃。

  不敢问,不敢说。

  只是偶然,会撞见大师姐一人坐在后院,自己弈棋。一人的棋,有什么乐趣?可她那么认真,目不转睛。指尖如影不停变换,流泻的墨发、洁白的衣衫,似都随落在肩头与发丝间的花瓣一起,凝固在时光中。

  少时,叹一声气。

  竟有几分痴态。

  有回实在好奇,远远瞧一眼棋盘——白子严阵以待,黑子孤身入阵。

  一场必然输的局,像一段既定的命运。

  丹苓还发现,师姐记性非同一般好。有时被打断,隔几天,也能记住那日未尽情形,复原出来。

  想必大师姐也闷了。

  说不定还是因她们太笨,心里郁结,要解一解。丹苓心里发虚。

  某晚,师姐又被师傅拉去喝酒。也许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又或只是未把握好,醉了。她们两个,恰撞见她回去。

  那时画面,真叫人印象深刻。早春料峭,万物悄悄苏醒,不情愿地、迟迟地,春风吹绿四野,夜里的草已泛着冷清的蓝光。月光如水,晶莹剔透地落在女人双肩上,勾勒衣纹明灭的银线,如那描画的白鹤,真要自流云中展翅,飘然落羽。

  银辉下,她身形更瘦削,分明脸颊上淡淡地染着红,步子却又缓又稳。

  忽地一顿,抬手抚上颊侧那冷幽幽的琉璃耳坠。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珍之又珍,仿佛怕丢了,微微偏头,反复摩挲。慢慢地,唇角噙上一抹很淡的笑。

  似珠玉如雨落地,月华清亮地绽开。

  倏地,便移不开眼了。

  又有一种说不明的神色,似偏执如痴恋,从这笑里一闪而过,无端平添几分鬼气。

  这笑在见她们后又散去,眼亦散去迷蒙,恢复井水样的深与清。像刚刚一切,不过昙花一现。

  大梦一场。

  只是指尖还停在通透的琉璃表面。卿芷放下手,问:“不早了,你们怎还在外面?”

  丹苓想着措辞,还没回答,卿芷又道:“罢了。”她看她们的目光,有种不同往日的柔和。平时也柔和,但若要形容,这一瞬大抵是温柔得缥缈,雾一般,细细密密笼罩。

  “早些回去。”

  怀玉连忙开口:“大师姐,你醉了,我们搀你回去。”

  卿芷轻轻摇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声色如常:“不必。莫太贪玩,别忘了,明天还要晨练。”

  第二天她们来时,大师姐开门时难得显出一丝疲惫,轻揉着眉心,冷香夹酒气,从她身后幽幽流散。那碧琉璃耳坠轻晃,明净的色泽,一瞧便是稀世的宝贝。

  这抹色彩若归富家贵女,不过锦上添花。

  在卿芷身上,却像给仙人一道用心的烙印,是要她回不到天上去的。

  不像大师姐自己会戴的东西。她毕竟连屋中,都只添置最基本家具。

  无尽好奇,藏在心里。

  卿芷适时给她们两天假日。一方面,叫她们好好整顿番筋骨。

  另一方面,那位旧识在自己领域神通广大,果真为她送来不少情报,叫她好生理一理。

  师傅所说,半真半假。

  人,是死了不少。活着的,却更多。更不要提那为首者,仍在兴风作浪。

  今天阳光和煦,有几分暖意。早春快过去,绿意一簇一簇,摧枯拉朽,生生不息地连藏雪山也烧到了。

  残雪消融无声,一个轮回过去,虫鸟再度和鸣。屋内的灶火,还烧着,噼里啪啦响,也有些燥热起来。

  这一年来,无论轻功还是剑法,她都不能再熟稔。

  这沉寂的时日,不久了。

  风雨欲来。

  窗台忽地响起叩击声响,卿芷过去一看,是只鸟儿,羽色淡黄与绿交接,像颗未熟透的梨子。她仔细检查过它爪下,发现没有信简。那位旧识是个会使唤动物的,有时怕师傅觉察,便叫各色动物来送信。

  只是偶然么?她指尖伸进鸟儿羽下,触到温暖绒毛,轻挠两下。小鸟眨着眼,被她弄得倒很舒服,忽地又一变,一下啄在卿芷手背上。

  它力气很轻,不知是警告还是玩闹。卿芷收手,垂下眼眸,静静与它待了一会儿。

  又有几只落过来,并一排。

  卿芷任它们在窗前吵下去,回了桌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头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闯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少女气喘吁吁:

  “大师姐!大师姐!”

  门一开,丹苓满脸通红,显然没歇过气。卿芷扶住她,轻声道:“是什么急事?”

  丹苓抬头,说:“有人要见你。”

  卿芷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正好,到午时了。她那位旧识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真不知是谁。若是那位郡王先觉察风声,那她......

  “丹苓,剑借我。”她简短说完,女孩便不假思索解剑,紧张地咽了唾沫,道:“大师姐,来者不善。”

  卿芷叹了声气,道:“你去师傅那。”丹苓摇头:“不行,怀玉还等在那里,我要找她去。”

  她们一路下了山。阳光洒落山野,路上微微湿润,漾出冷冽的香,独属泥与草木,嫩蕊轻舒,云天纯净似水洗过。

  这样好的景色,心却只一点一点沉。

  道观里人不多,开春总是如此,毕竟那些山妖也睡醒了,开始躁动。走下山阶,树落下幽绿的影,尽头一位少女负剑而立。在她前方,是一辆马车,停在道上。

  帘子被风拂起,又慢慢落下。看不清里面是何许人,只能亲自去会一会。

  丹苓心急,两步并作一步,近了就听见两人交谈:

  “我师姐住的山高,要些时间。你不妨先下车,与我去找她。”

  车里的人笑道:“上山多累,我就在这等着她。等不到,我也就回去了。不过,她要知我走了,说不定得悔一辈子。”

  声音有些闷,听不出是谁。

  怀玉冷了小脸,说:“胡说八道,你就是皇帝,也没这神通。”

  那人笑了一声,似听见脚步,忽不说话了。

  卿芷慢慢走到怀玉身边,将她往身后轻轻捎,淡声道:“是你要找我么?”

  话落,那帘子终于被撩开。一只洁白的手先伸出,肌肤莹润,手指纤长,缠着皮革护腕,犹能感到股结实与力量,敛在里头。

  更引人注目的还是指节上一枚一枚金黄戒指,镶嵌鲜艳宝石,细链紧贴手背,缀连指间。这近乎庸俗而乖张的奢侈,此刻却那么合衬,美得暴力而残忍,热烈到不讲道理,在温和的春光里,华光流溢,灼伤了人的眼睛。

  卿芷呼吸一滞。

  接着那人从车里利落跳下,长靴踏地,身上玉环琳琅碰响。织金红袍,乌黑长衫,腰上一把鎏金弯刀,似惟怕不足够华美,不足够耀目,极尽明媚。高束的棕褐鬈发飞扬,鸽血宝石缀于额心,眉眼亦张扬。

  容颜,是中原无处可寻的浓艳,只消看一眼,异域的香风,扑面而来。

  最特别是一双鲜红眼眸。若她身上那锦衣玉穗是暖的,那一切便在与这双眼目光相交时,倏然冷下去,转而寒意袭上骨髓。

  这双眼实在太红,滴血似的,最好的宝石亦无此纯粹色彩。

  金与红,落于她身,就连太阳,亦难争辉。

  抛几锭银两打发走身后马车,她往前走过两步,目光扫过几人,扑哧一笑:“怎么,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说着夸张地作出找寻模样。两人方才意识到自己看呆,忙揉了揉眼睛。

  少女朗声大笑,声色清朗,仿佛满山鸟都被哗然惊飞,一派意气风发。

  卿芷如同定住,至那艳丽面容凑近到眼前,方才轻启薄唇。

  靖川指尖却点上她唇瓣,微微笑道:

  “如何,霜华君,我算不算你的贵客?”

  玫瑰香气缭绕,恍如梦境。

  是了。

  若未见到,她当真要后悔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热门推荐
今天美人被艹哭了吗一室生香(年代 1V2)女配养娃记_高辣文_御宅屋宠物(百合abo)搞定体育生(H)大理寺卿的宠妻日常出轨了男友他哥(1v1 高h)勾引直女校花闺蜜会翻车吗(纯百)
猜你喜欢
强占txt笔趣阁无弹窗亲家公和亲家母滚一块的意思群婚家庭二伯母家荣大家庭敬儿婆婆敬儿小说农民工合家欢全文免费阅读敬儿作品集txt敬儿小说gl敬儿的全部小说txt奶娘by敬儿作者合家欢一家亲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