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 第九十章 反(二)
徐佑以向太后进献端午礼品为由,顺利进宫,其实就算没有任何理由,大白天的要进宫也没人敢真的拦阻
毕竟不是夜晚,宫禁没那么严格,皇帝又不在,谁敢挡住太尉、大将军兼领军将军的路?
太后居住的寿安殿前,正有宫女宦者们在嬉戏
宫中每到端午节,会造许多粉团、角黍等食物贮放于铜盘之中,再用小角造弓,纤妙可爱,就是女子也能拉开,然后分别架箭,依次轮序,射盘中的粉团,凡射中者就能够取走食用
因为粉团十分滑腻,宫女宦者大都手无缚鸡之力,一般很难射中,于是有了几分竞技体育的意思,故而在宫中盛行不衰
见到徐佑,噗通跪倒一大片,徐佑笑道:“起来吧,谁进去通禀一声,bqgng點cc从别处寻得几种珍贵药材,特来进献太后”
“是!”
一个宫女迅速站起,躬身后退几步,转头跑进宫里,片刻后又跑出来,道:“太尉请!”
徐佑点点头,进了寝宫
尤太后形容槁木,已是风烛残年,说话时气若游丝,但好歹听得清楚,道:“太尉此来,可是为了皇帝?”
宫里没有蠢人
徐佑和尤太后没交情,犯不着为她求药,平日里也没往来,今日登门,必然有事但尤太后能瞬间猜到是为了皇帝,也算这一生在宫廷里没有白活
徐佑恭声道:“是,主上险戾难移,日月滋甚,臣与尚书令谢、中书令柳、左仆射陶等商议,决定废昏立明,以图社稷再兴,宗祐永固”
尤太后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轻声道:“哎,bqgng點cc早知会有今日……旨意拟好了吗,取来bqgng點cc用印就是”
徐佑取出懿旨,有宫女过来接过,尤太后自枕边打开铜匣,取出盘龙印,盖章之后,这道懿旨就有了法理效力,也就是说,此次废立,是四位顾命大臣奉旨而行,不是忤逆
这既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也是为了防桂阳王秋后算账千万别以为拥戴桂阳王登基,就会感恩戴德,另一个时空里同样被拥戴登基的刘义隆怎么杀的傅亮和徐羡之,这个世界里就可能重演这一幕
所以,先把太后的懿旨拿到手,相当于日后多了一道护身符!
“太后还有别的吩咐吗?”
尤太后摇了摇头,柔声道:“太尉,bqgng點cc知dhzi。cc的为人,最是良善,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请dhzi。cc手下留情,为安氏留一分血脉……”
徐佑微微躬身,没有多做解释,只要有一丝可能,绝不会负了安休林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也不会愚忠到放弃为汉人开新天的梦想和大业,成了一家一姓的牺牲品
只希望,桂阳王会是一个好皇帝!
离开寿安殿,徐佑又去见今日当值的左卫将军,命把宿卫军里军侯以上的将领齐集卫署,要检视训话
徐佑是端戎,总领军务,虽然平时不直接管理左右卫,但真要视察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左卫将军心里略觉奇怪,为何选在这时来训话,可也没有多想,很快数十名将领齐集一堂徐佑拿出太后懿旨,淡淡的道:“皇帝这些时日做了多少恶事,想必dhzi。cc们也清楚,穷凶极悖,丑声四达,远近叹嗟,人神怨怒当此社稷将坠之时,岂能嗣守洪业,君临万邦?今奉太后懿旨,废为新野王,另立新主尔等皆是大楚的栋梁,昏君无道,和尔等无关,现在回头,不仅官职俸禄一切照旧,还会有额外的封赏”
话音未落,左卫将军赫然色变,拔出腰刀,道:“太尉,dhzi。cc要造反?来人……啊!”
徐佑不见如何动作,左卫将军的腰刀突然失控倒转,刀尖刺入咽喉,双膝跪地,眼眸圆睁,一股一股的鲜血从嘴巴吐出来,倒地死去
的五名心腹校尉见状大惊,纷纷飞身窜向门口,准备通风报信外加调兵围剿
徐佑轻拂袍袖,最前排几人的腰刀嗖的出鞘,后发先至,如同长了眼睛,避开人群,将这五人从后背穿透,全给钉在了门窗之上
眨眼之间,死了六人
一个左卫将军,五个校尉
“还有吗?冥顽不灵,愿意为昏君效死,bqgng點cc可以成全!”
剩余的将领里,最大的也是个校尉,手心里全是汗,脑海里不知转过了多少个念头,终于还是对死的恐惧战胜了对皇帝的忠诚,扔了腰刀,扑通跪地,道:“节下愿奉懿旨,追随太尉!”
有人开头,其人就好办了,学着那校尉跪地表忠心,道:“节下愿奉懿旨,追随太尉!”
徐佑还是平静之极的神色,道:“dhzi。cc叫什么名字?”
“节下常元吉”
“好,现在升dhzi。cc为左卫将军,有没有把握控制宿卫军?”
常元吉满脸兴奋,差点被这个大饼给砸晕了,猛的挺直身板,大声道:“太尉放心,有节下在,宿卫军只听太尉一人的军令!”
“不是听bqgng點cc的,是听太后的,还有其三位顾命大臣”徐佑怕能力不足,误了大事,道:“dhzi。cc再举荐几人,bqgng點cc任命为校尉,协助dhzi。cc料理把守宫禁”
常元吉立刻举荐了六人,都是的铁杆兄弟,有军侯,有都侯,能打能拼,关键时候靠得住
徐佑把这六人提拔为校尉,又让常元吉派人去宫门外,将等候多时的唐知俭带了进宫
唐知俭这次只带了一百人,是从镇海都里挑出来的精锐,全穿着宿卫军的军服,免得引起外界的注意
到了卫署,唐知俭命所部百人脱掉上衣,露出精壮似铁打的身体,每个人的胸腹间都有十数道刀疤,身后却无一处这说明们都是在战场上正面迎敌时受的伤,从没有退却过一次
百战余生,杀气如虹!
不仅常元吉深吸一口气,就是那些原本心里还有点不服气的将领们也彻底死了异心
不用徐佑出手,单单这一百悍卒,就能把局面给控制住
徐佑交代了唐知俭几句话,不许宿卫军任何将领单独行动,凡出外,必须由四名镇海都的人跟着,然后骑马出宫,往玄武湖赶去
玄武湖的龙舟竞渡正到了高潮,领头的三条船互相追赶,差距极小,再有数十米就能分出胜负,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湖面,唯恐错过了最后激动人心的时刻
一人悄然走到何濡身旁,手里拿着一个鸟笼,低声道:“太尉已出宫门”
何濡接过鸟笼,站起身,转头往高台走去
侍卫认得,听说要进献祥瑞,转头去通禀何濡站在高台边上,耳边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原来胜负已分,青色龙舟取得了胜利
安平王猜对了结果,顺利当了雍州刺史,其中者也都兑现了承诺众人欢庆的时候,侍卫禀告说大将军府祭酒何濡要献祥瑞,安休渊当即允准见驾
何濡缓步来到高台正中,高举鸟笼,跪地道:“启禀陛下,微臣数日前偶得此青羽朱趾的鸲鹆,它天生人言,竟知道为陛下和诸位殿下称颂,实为千年罕见的祥瑞”
鸲鹆也就是八哥,是长江流域最常见的留鸟之一,性情温顺,被饲养和调教说话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
“哦?”
安休渊最爱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平日所见的鸲鹆皆是黑色,脚趾是黄或灰,说话也是极寻常的句子,从没见过如此般青羽和朱趾的鸲鹆,更别说还会称颂皇室,招招手道:“送过来,bqgng點cc瞧瞧!”
何濡道:“此鸟有个怪癖,每次都得先从历阳王开始,否则就不肯开口,还请陛下恩准”
安休渊急得要坐不住,道:“好好,快去,先寻历阳王说话”
何濡提着鸟笼往历阳王走去,谢希文皱眉看着,压低嗓音对柳宁道:“何祭酒这是要干什么?”
柳宁也是满头雾水,道:“或许太尉在宫里遇到麻烦,要何祭酒拖延时间?否则竞渡现已结束,主上该回宫了……”
谢希文恍然,道:“应该是这样,若不来,bqgng點cc也有备案阻止主上回宫哎,只是不知道太尉能不能稳主宫里局势?”
“太尉何许人?放心吧!”
两人决定任由何濡施为,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相信徐佑,而何濡又是徐佑最相信的人,无论如何,没人会怀疑别有用心
“殿下,请先抚摸它的青羽……”
见皇帝充满期待,历阳王乐得凑趣,伸手摸了摸鸲鹆的头和背,道:“好乖的鸟”
“历阳王殿下,历阳王殿下!”
鸲鹆突然开口,尖利又清脆,把历阳王吓了一跳,惊奇的指着它,道:“dhzi。cc真认得bqgng點cc?”
何濡笑道:“请历阳王赏它一杯酒”
历阳王正要端起酒杯喂它,何濡道:“这样不行,要历阳王以手蘸酒,洒它头背即可”
历阳王依言而行,果然听那鸲鹆道:“殿下千岁,福寿永昌”
历阳王奇道:“神了!它竟知道bqgng點cc最爱养生……”不爱权不爱财,也不爱色,整日里就喜欢研究佛道各种养生之术
安休渊也瞧的起劲,催促道:“下一个!”
接着是东平王、始安县王、桂阳王、临贺王和南平王,皆按照历阳王的做法,鸲鹆每次的颂词都不一样,却恰到好处,全符合每个殿下的特征,神乎其神
高台上无人不惊,柳宁同样如此,以为真有祥瑞现世,那这皇帝到底能不能废?
谢希文出身寒微,久历江湖,这时看出端倪,凑近低声道:“中书令不必惊慌,这是何祭酒大才,用了腹语奇术,那鸲鹆并不会人言,全是祭酒在操控”
“腹语?”柳宁从没听过这种奇术,看向何濡的眼光充满了欣赏,道:“何祭酒果然大才,怪不得太尉对这般的信任和重用”
如果徐佑在这里,会告诉们腹语并不是什么奇术,而是经过训练,人人都可以学会的技巧
人类平时说话用舌、齿、唇共同运动,通过口腔共鸣来完成发音过程但人的发音器官不止这些,而且比想象复杂的多,有肺,喉头和声带,口腔、鼻腔和咽腔
用嘴说话,只是因为它最省力、最便捷,而腹语用腹式呼吸为基础,在舌肌和腹肌的共同协助之下,以嘴唇不动的形式造成声带震动,这样就形成了腹语的效果
何濡掌握腹语的技巧多年,只是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
包括徐佑
终于轮到安休渊,不用何濡吩咐,径自伸手摸了摸鸲鹆,听它叫道:“啊,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休渊手指蘸酒,洒了它几下不过瘾,又伸入酒坛里,整只手把鸟洒了个透
“陛下君德自然,圣明在御,明齐日月,道合四时,百姓乐推,天命攸集,实为古今唯一之圣君”
安休渊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道:“好dhzi。cc个鸟儿,识趣的紧,朕封dhzi。cc为青袍妙语将军,入宫享三品俸禄!”
有宦者上前从何濡手里接过鸟笼,安休渊又赏了何濡锦缎百匹,御酒十坛,何濡谢恩告退
突然,玄武湖的岸边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尘土四溅飞扬,树木拔地而起,人们惊呼着四散而逃,远处也有升腾着火光和浓烟,是沿着秦淮河的三座房屋着火,右卫将军立刻上前,高喊着护驾,指挥侍卫从周边围过来
谢希文也慌了,抬头看不到徐佑出现,如果安休渊现在离开,所有的谋划功亏一篑,最后还是要走上兵谏的老路
难道,金陵城,又要血流成河了吗?
柳宁眉头紧锁,比谢希文老练,明显察觉到了什么地方不对今天一直按照约好的计划推进,只有何濡突然上台献鸟并没有提前告知,可以说是的急智,为了拖延时间,但,若不是呢?
柳宁猛然冲到高台边,往何濡的位置看去,空无一物,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早没了的身影
完了!
柳宁头皮炸开,后心发凉,身后传来右卫将军的惊呼:“陛下,陛下……”手脚发麻的回头,只见安休渊脸色青黑,七窍流血,瘫软在右卫将军怀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临贺王安怀彦、南平王安怀昱、始安县王安怀融、桂阳王安怀宣、东平王安怀雍以及历阳王安怀况,全都和安休渊一个症状,陆续倒地不起
柳宁双腿一软,跪倒在木板上
徐佑不是要废昏立明,而是要把安氏够资格当皇帝的人全部杀死,要造反,要……
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