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雨(骨科) 86.你姐
陈西荔喝着加了碎姜的鸡汤，衔住一颗咬碎，口腔里满是辛辣的味道，咽下去时喉咙滚烫，从胃里升腾而起的热烘烘的暖意，从里到外驱散身体的严寒。
二姑还在门口，随意跟陈西荔搭话，她也胡乱回答。
低头看了眼手机，九点，她怕门口的二姑再察觉些什么，便对一旁坐着喝汤的弟弟说：“好了墟青，喝完了就准备回去睡觉吧，今晚给你讲的题自己消化一下。”
陈墟青低低应了一声。
方才三个人在场的气氛怪异而别扭，现在等弟弟回房去，二姑也走开，她才终于松了口气，手心冒汗，不知是紧张的还是喝姜汤热的。
隔着一栋墙，陈西荔只能跟弟弟在手机里敲字聊天。
青：【二姑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一颗荔枝：【下次你不许动手动脚了，来问问题就规规矩矩地问。】
青：【姐，那我们岂不是没机会亲近了？】
他还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包过来。
陈西荔心里其实有点后怕，要是被二姑发现，一切都完了。
她跟弟弟的不伦背德的感情，此刻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会坠落，真正被看见，那是粉骨碎身也无法弥补的败烂。
【你听话。】
【墟青，乖一点，听姐姐的话。】
她回了两句，然后把手机扣过去，再也没看他发来的信息。
要睡觉了。她腿脚在冬天本来就冷，以往冬天在家里都是靠在弟弟小腿处取暖，现在没了人形暖炉，被窝里冰丝丝，好在有电热水袋。
迷迷糊糊，后半夜终于浅浅睡去，她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是如此真实，她跟弟弟之间的亲密被二姑当场撞破，村里的人远近都听见风言风语。
明里暗里，大家对他们姐弟俩指指点点，一阵唏嘘、唾骂，甚至说他们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名牌大学生也是如此不明事理枉悖人伦。
恶意一句一句从嘴里吐出，砸向她，砸向她身边的人。
“才没有！”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鼻腔里酸涩的感觉压抑不住，眼泪一滴一滴不停往两侧滑。她实在控制不住，张着嘴巴大口吸氧，小声哭喘。
心脏锐痛，不停地往喉腔撞，她捂住胸口，把自己蜷成一团。
梦里的人对她跟弟弟，对她的父母，对她的爷爷恶语相向，如同真实发生在耳侧，她甚至有些耳鸣，脑袋嗡嗡作响。
被窝里的热水袋早就冷了，她蜷着腿，缩到了并不温暖的棉被区域，好冷，好冰。侧着头靠在枕头上，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把枕巾打湿。
不要。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说我们。
早上起来时陈西荔只觉得眼眶酸涩不堪，有点睁不开，用来冰水洗了把脸才稍微好受些。
反正还有两日就过年了，还有十来日她又开学了，只要这十几日她跟弟弟说好，规规矩矩的不做越界的事，这段畸恋就不会被发现。
“姐，晚上没睡好吗？”
陈墟青见她这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皮有点肿，趁着做饭的时间小声问她。
“有点失眠，待会午睡一会就好了。”陈西荔连烧火做饭都端坐着，没往一旁的弟弟靠近。
陈墟青还想伸手握她的手，被姐姐悄悄挣脱，“你别闹，外面人多。”
他像只被嫌弃的大型犬，慢吞吞把自己手缩回兜里。漆黑的碎发投下阴影，遮住他的眼睫。
“哦。”
中午，姐姐回房间午睡。陈墟青被爷爷叫到他屋里。
屋里有个老旧的台式电视机，正热闹地放着午间新闻，背景音很大，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主持人说的话聒噪喧扰。
“墟青呀，今年就高考了，要争气些。”陈老汉语重心长，坐在床头抽旱烟。
“知道了爷爷。”
爷爷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些话，无外乎就是关于作业复习考试之类的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频频分心，直到听见陈老汉沉默着看他好一阵，慢悠悠开口：
“还有，别整天到晚一直黏着你姐，晚上天气冷，要早点睡觉，除夕和大年初一都得早起来杀鸡祭祖。”
“……嗯。”陈墟青喉头艰涩，把视线强制地挪在电视机花花绿绿的屏幕里。
刚好插播一条洗衣的香皂广告，广告的女音优美而清脆。
“分清界限，洗去污渍，干干净净一家人。”
往后几日，姐弟俩都如同一根紧绷的筝弦，倒是再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很快就是大年初一，又是一个喜庆洋洋的新年。
陈西荔早上对三个长辈说恭喜，收了红包，二姑却把她叫进房间里。
姑侄俩坐在床边，二姑从兜里又拿出一个红包，放在陈西荔手里，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语气温和。
“西荔呀，这个红包你拿着，在大城市读书，花销肯定也不小，如果经济上有什么困难的，一定要跟二姑说。”
“二姑……”
她想把红包推回去，二姑把它又塞进她手心：“跟二姑客气什么，你爸妈去得早，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算半个女儿。”
“看着你这些年读书那么好，越发水灵，我很放心你，你是个聪明的乖孩子。”
陈西荔只好把红包收下，低垂眉眼，手指陷入红包封面的纸皮里，压出凹陷的褶皱。
是的，聪明的乖孩子。
从小到大，在长辈眼里，她应该是个懂事的乖孩子的。
乖乖读书，乖乖长大，从不缺课从不早恋从不违反纪律。
那么她早在青春期就陷入这片骇俗的泥沼算什么呢？
这么多次与亲弟弟在禁忌之中沉沦算什么呢？
算不乖。
算逆反。
算犯错。
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