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书屋都市掌中春莺 › 第88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掌中春莺 第88章

  第88章

  ”亏欠“二字, 元霁能说得,秦慎却是不敢接话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雷霆雨露, 恩威难测, 旁人无论贵贱,皆是他的子民,如何能称之为亏欠。

  更何况,男女情爱于一名帝王而言,本就微末不值一提。

  元霁说罢, 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有一瞬的沉默。

  他并不曾当真停下去等回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又一次落于那些枝繁叶茂,一如当年的山茶枝桠上。

  昨日之日不可留,为过往而踟蹰,是最百无一用之事, 且不如想想该如何再前行。

  死去的人是王氏女,并非他的莺娘。

  莺娘会始终乖巧地陪伴在他身旁。

  “传朕旨意,才人日后无论去何处,身边皆不可离人。”元霁理清思绪, 缓声道, ”长馥殿内, 但凡带尖带刃的物件, 都仔细查视一遍, 换下去。“

  秦慎应下,对此并不觉意外。

  只是走了几步,元霁步子又是一顿。

  “太液池边那条龙……拆了罢。”

  萧仰辞去官职后谁也不见, 族中事务悉数交给弟妹,独自去了供奉稚容灵位的山寺,再不曾踏出过一步。

  稚容自幼体弱,曾寄养的山庙正是这一座。而萧仰当年为母亲守孝,山上居所也恰与稚容的住处相邻。

  二人缘起于此,最终亦是在此处落尽。

  不久后,华林园中山茶开得盛极美极,艳红重重叠叠,几乎要越过宫墙,似要漫爬出来。

  冰雪尚未消融,令莺顶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春寒,好几回前往明光殿附近搜寻小芝,鸟却始终不见踪影。

  她满心都是愧疚,执拗不肯走。直到元霁亲自过来要带她回去,蹙眉看着她:“鹦鹉生有羽翼,既已放归天地,又如何寻得回来?朕看你是魔怔了。”

  好似寻回了鹦鹉,她心里便能稍稍安定些。可人都已经不在了,不过是一只禽鸟,何必要为此损耗自己。

  令莺声音虽小,却坚持道:“小芝从小就养在笼子里,根本不会在野外觅食,兴许它不会飞远。”

  话虽这么说,可令莺仰头望向空荡荡的天穹,心底也一片茫然。

  她心中清楚,小芝多半是活不成了。

  没有宫人照顾喂食,鸟或许早已冻毙于风雪中,又或是被野猫抓去,吞吃入腹。

  入夜之后,夜风刮得很急。令莺这般找寻了两回,次日便染上了风寒,就此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寒气缠绕着她不愿离去,许久都没能彻底痊愈。汤药服下不少,令莺嗓子眼却仍像吞了把刀子似的,一吞咽便牵着耳朵也痛。

  为此令莺始终没再出门。

  到了寒食节前夕,阖宫上下禁火三日,连灯烛也慎点。

  唯独长馥殿,由于令莺风寒未愈,元霁私下特许小厨房开火,寝殿熏炉也不曾熄过,以免她病势再加重。

  令莺病中精神不济,沉默寡言更甚前些时。

  直至寒食节当日,元晏被元霁带到正殿赐火,她也并未同去。

  日暮时分,天色向晚,正是将暗未暗的时节。

  令莺在帐中躺了太久,瞧见窗外的暮色,她忽然想要起身,去看看火种是否已赐下了。

  她没让宫女搀扶,自己披上衣裳,脚步有些缓慢地走出去。

  暮色正漫过宫阙的飞檐,天光一点点褪尽,四下蒙着一层薄薄的暮雾,仿佛万物皆陷入昏沉。

  夜风微凉,令莺停下步子,只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这才发觉四周宫阙寂静无比。仿佛她稍大些声音,就能惊动天上人。

  唯独太极殿一带,正有细弱的烛火亮起,穿透蒙蒙雾霭,轻烟袅袅散开。

  吸入肺腑的空气还泛着凉意,令莺没再躺回去,只拖着微软的腿脚,盯着远远漫散开的光亮。

  元霁夜里回来时,宫人说令莺方才已睡下了。

  他将元晏交给乳母,自己则洗漱更衣,好清理去衣袖间的烟烛味。

  令莺并未睡着。

  寝殿光线昏沉,她睁着眼睛,模糊望见一道高大身影,墨发披散而下,灯也未点,缓步走到了榻旁。

  而后身下床榻微微一沉,元霁躺了下来,似乎洞察出令莺仍醒着,双臂一揽,便将她拢入怀中。

  “莺娘,”令莺以为元霁会说元晏赐火的事,然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的乌发中,轻声问道,“朕放在书箧里的平安符,你藏去何处了?”

  元霁察觉到此事,已有一段时日。那枚粉色粗布的平安符,自令莺被他从义庄抓回来后,始终是由元霁收着。

  平安符本就是从深山老林捡回来的,又用它带着给猎犬引路,布面磋磨得破旧肮脏。元霁着人洗净了仔细缝补,可绳结原有的模样却再打不回去。

  纵使此物从前在他眼中十分滑稽,可如今不知怎的,元霁固执地想要回复原样。

  令莺非但不搭理他,还趁他不在,将平安符摸走了,

  “那是我的东西,我拿走也是应当的,不能叫藏,”令莺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帐幔的阴影,如同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你分明送给朕了,”元霁面色微微一沉,漆黑的眸中仍是有几分恼火的,却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薄唇紧抿,忽然抽出一只手,在令莺的枕下与内侧床缝间四处摸索。可手指能触摸到的,始终只有绵软的床褥,他动作也不由急躁起来,更为大力地去翻找。

  元霁那日问秦慎,自己是否有愧于令莺,此刻再想来,他认为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毕竟除他以外,再无人会知晓,令莺当初究竟是如何待他。

  她如同掏心掏肺的母兽,将他从那片湿冷的雪地中拖出去,用单薄的肩架住他,沿路踉跄着走到破庙。令莺走丢了一只鞋,她没有吭声,只有身躯冻得轻微颤抖,元霁便也装作不知。

  她翻出来难吃的胡桃,在他耳边执拗地哼小曲,为了去报信,临走前把贴身的平安符塞在他衣襟里。

  元霁并不需要秦慎的答案,他心中早有独一无二的答案。

  没能翻出任何东西,元霁忽然不愿再去望她的眼睛,只立刻别开目光,微咬着牙,手掌覆上令莺腰侧。

  多年下来,令莺已遭受过无数次这样的对待。

  她眼眶微热,应激似的挣扎起来,然而元霁却并未动手动脚,只是固执地摸索她贴身寝衣,一无所获后,又陡然坐起身,赤足下床要去寻她的外衣。

  “不必找了,那护符本就不是送你的,何况你还亲手拿它给狗闻,让狗来追我!”令莺忍无可忍,“东西被我丢去了莲池里,早都泡烂了。”

  事到如今,她已然明白元霁为何对此物如此执着,可心底的难堪挥之不去,甚至涌起一股莫名的怒意。

  当年若不是无意弄丢平安符,她兴许不会被抓到,余生也会存在着许许多多种可能,偏偏是这个平安符……

  破庙中的令莺当初捧着东西送出去,心底满怀浓浓的期许与不舍,数年后,却像是一道往复回旋的诅咒,沉甸甸加诸在她的身上,反复昭示着自己曾有多么愚蠢。

  平安符是阿娘送她的,是她瞎了眼,非要转送给一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所以她遭了报应,菩萨不愿再庇护她。

  破庙中的元霁早已烟消云散,这枚护符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令莺只恨不能扔得更远。

  她真该拿剪子剪得稀碎!

  寝殿内光线沉暗,元霁听见她的回答,背对着她立在原地好一会儿。

  墨般的长发披散而下,他身上只着宽松寝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没动。

  令莺心跳得飞快,紧紧攥住绒毯。

  下一瞬,元霁猛地转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喷洒在她额头的呼吸又急又烫:“你丢在池里什么位置,现在立刻去找。”

  令莺睁大眼,近乎以为自己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拖下床,然而元霁起先攥得她生疼,却又像在极力克制,手上顿了顿,终究不曾对她用蛮力。

  令莺如何愿意去,苍白着脸直往后缩,如死水般的面容再度浮上畏惧,惊慌地看着他。

  迎上她恐惧万分的脸,元霁心中窜起一团恼火,还掺杂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委屈愤懑。

  他感到不平,凭何她非要固执地深陷在早已过去的旧事中,总是如此看待自己,始终不曾有半分谅解。

  他并未再继续拽她,反倒俯下身,重重将她压在身下,手臂禁锢住她的动弹,嗓音莫名发涩:“从前丢弃你的东西,皆是事出有因,可朕如今分明收得仔细,是你非要弃之不顾!”

  “元晏已是太子,朕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你究竟还要如何?”

  令莺狼狈地被他压住,说话间脸憋得通红,咬牙道:“这一切都是你自以为是,并非为我做,说到底不过是要我温顺听话!平安符是个死物,陛下想丢便丢,想捡起便捡起,可那些苦楚是我亲身熬过来,凭什么你说忘我就忘?凭什么?”

  元霁想要她如从前一般爱他,事事依从他的心意。可令莺当真曾爱慕他之时,他却满心嘲弄,不曾有半分珍惜。

  他像是一个呼啸旋转的黑洞,从不会真正的给予,无论多少情意善意投过去,都会被尽数吞噬殆尽,半点也留不下。猜忌与暴戾早已深植在骨血中,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发作。

  “何况陛下说这话,自己相信吗?”令莺几乎想要冷笑,“你想要我信你,但连你自己也无法信服自己,否则当初为什么拿箭射我?”

  令莺每一句话都像尖针,说一个字便戳他骨头一下。元霁胸口快速地起伏,最终恼羞成怒,暴躁地去吻她,堵住令莺无比刺耳的话。

  二人这一吻,狂乱得连牙齿都磕了两下。

  他唇舌滚烫,令莺不得已闭上眼,总觉得与她肌肤相亲的,分明是一条狗。

  他强行贴上来,强行用舌尖舔舐她,又强行朝她露出獠牙。

  元霁不过是一条野性难驯的狗。

  令莺被吻得几欲窒息,唇舌发麻,重重推打他的肩膀,而后身子软到只能伏在他的肩上。

  彼此身躯紧贴,令莺发觉他的眼睫不断轻颤着,眸光中似有失落一闪而过。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元霁的确是在用他的方式去爱自己。

  可那又如何,爱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他骨子里本就是这样的人。

  令莺的咳嗽反反复复,始终没有见好,她也不甚在意。反而是元霁为此大动肝火,面色阴沉得厉害,甚至疑心是长馥殿内有人动手脚,又或汤药有何异样。

  即便令莺身边的宫人是他亲自安排,即便小小一场风寒,仍是太医令亲自照看,他依然难以感到安心,还为此疑神疑鬼,又将残存的王氏族人悉数排查了两遍。

  在宫人的苦口婆心下,令莺看似放弃了找小芝。然而难得一回外出,她步子不由自主,又朝着明光殿走去。

  稚容离世,这座殿阁空置,从前侍奉的宫人撤换了大半,只留下少许,每日打扫殿堂,及侍弄内外的花草。

  令莺遥遥望过去,廊下并未点灯,两侧松柏叶片浓绿到发黑,明光殿光线也阴阴的。惟有宫墙连绵而蜿蜒,仿佛一条盘踞的长蛇。

  宫人惴惴不安地跟着,数度欲言又止。可令莺瞧上去分明面色如常,他们总不能一拥而上拦住她的去路。

  令莺途经正殿,往鸟笼走的时候,不经意瞧见殿中种种摆设如常,并没有人动。

  稚容身量娇小,约莫要比她矮上半个头。可明光殿既为皇后居所,种种摆设器具无不堂皇威严,她从前便是那样,身穿层层叠叠繁复的宫装,好显得稳重些。

  鸟笼仍挂在廊下,系着的红绳也逐渐褪色,被风吹得飘忽缠绕。

  令莺抬手去解,却解不开理还乱,于是将鸟笼取下来,抱着笼子走进外侧的佛堂。

  稚容失忆之前,她在佛堂的时间远比在寝殿多。

  佛堂中无灯也无烛,令莺脚步才迈入门槛,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

  她正低垂着眉眼,腰侧忽地一凉。

  一丝寒芒闪过,不知何时,一把森冷的利刃已横在她腰腹处。

  令莺吓得呼吸滞住,身子下意识地颤抖,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腰上刀刃又是微微一沉。

  身后传来的嗓音冷而清晰:“在你叫人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令莺浑身发冷,莫名便意识到他并非说谎,不敢胡乱挣扎:“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杀了我,自己一样也要死。”

  “闭嘴。”

  他另只手像铁钳般拽住令莺,迫她走到佛像前。

  殿内一片黑沉,她被逼入了佛龛背后,男子抵住她腰腹的刀刃仍分毫未松:“你如实回答,当日是否有意哄皇后登上高处。”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寒意刺骨,满是戾气,“你想要皇后死?好自己当皇后?”

  那柄刀刃悬而未决,冰凉地横在令莺心脏上。

  恐惧到了极点,此话再一出,她非但没有吓得不敢吭声,长久以来憋闷的自责反而让她眼眶又热又涩,反而化为一股自暴自弃的愤怒:“我若早知稚容要寻死,绝不会带她爬什么龙!你再胡说八道,本宫要人剁了你!“

  令莺激动中,音调止不住地变高,引得守在殿外的宫人疑惑问询了两句,腰腹间刀刃又警告般的一沉。

  “我没事……你们且在外守着。”令莺放完狠话,怒火又像被他扎了一刀,很快泄了气。

  她眨了眨被泪糊住的眼睫,手脚都在抖,鸟笼终究没抱住,“哐当”一声落地。

  男子目光这才落向鸟笼,随后沉默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把一直横于令莺腰侧的利刃,终于被他往回收了些。

  令莺立刻转过身,在幽暗中对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这男子一身玄衣,望上去不过十八九岁,面容甚至可称之为俊秀,只眼下积着两道青黑。

  她惊魂未定,一颗心仍在“咚咚”狂跳,小心翼翼试着往后退:“你是什么人?难道……是稚容的侍卫?”

  “说对了一半。”男子不置可否,又面无表情将她提回来,“我是公子的暗卫,奉命保护皇后娘娘。”

  “那你还好意思拿刀指着我?”令莺睁大眼,难忍心头激愤,“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被她这般质问,男子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垂下头,面容隐入暗影中,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灰败。

  稚容之死太过突兀惨烈,谁都以为,她不过是要登上龙头,俯瞰太液池罢了。

  两个人面对着面,都颓丧着一动没动。

  令莺闭了闭眼,俯身把鸟笼拾起来,堆到墙角放好,想着那柄刀,怒火又噌噌往头顶冒:“你不回去萧仰身边,就为了躲在此处杀我?”

  男子沉默了一瞬,抬起眼看她:“娘娘在摔伤之前曾与我说,若她日后不在宫里了,便让我暗中护住你。”

  令莺怔愣在原地,呆了片刻,眼眶才蓦地一热。

  她慌忙抬手,飞快拭去涌上来的泪意,紧紧咬住下唇。

  令莺盯住男子不动,喉间像是堵了些什么,许久都没能出声,呼吸却慢慢变得急促。

  “那你会不会话本子里说的轻功?”令莺眼圈微红,“你能不能带我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热门推荐
我夺舍了太阳神夫人每天都在线打脸青莲之巅阿斯加德的圣骑士全球影帝我有无数神剑我的混沌城我只想安静地打游戏
猜你喜欢
男徒弟阻止女师傅飞升的小说仙尊被五个徒弟欺负沦为公用的师尊大结局师傅被七个徒弟欺负师尊的五个徒弟黑化徒弟每天都想入师尊清冷仙尊被欺负到失控的小说互生往对方肚子里生孩子文温柔美人师尊被孽徒囚禁后大师兄他不停产卵(重生)免费阅读五个徒弟叛变囚禁师尊女师傅飞升时被三个徒弟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