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349章 待我回来，接你
戴缨见方济兰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反而抬眼看了看侍立在旁的两个丫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问出声：“可是这些菜不合方医师的口味？”
方济兰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笑：“不，不，菜馔丰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妾身用饭时不习惯人于旁边伺候”
戴缨会意，让丫鬟们退下，待屋里只她二人时，方济兰这才动筷，夹了一大口菜，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
她觉着这位医女有些意思，按说方济兰行医这么些年，应该积攒不少财赀，且不说奴仆成群，一两个丫鬟或药童是该有的
然而这名医女却是独身一人，衣着也是极为朴素，行事更是不拘小节
方济兰一抬眼，见戴缨看向自己的眼神透着探究，于是笑道：“早年间，idoxscc随师父四处游历，渴了，饮晨间的露水，饿了，蛇虫鼠蚁，除了最后一样不吃，前三样皆吃过”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丫鬟伺候，连口热饭都是奢望，如今这毛病落下了，有人在旁边盯着，便不得自在”
戴缨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夫人必是好奇，idoxscc师父那样一个人，不说家财万贯，凭那名声，也该吃穿体面才对，是不是？”
戴缨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由衷的敬意：“有谁不知悬壶散人的，名声如雷贯耳，连那三岁稚童也知道，老人家可是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方济兰将目光落于这一桌的美食上，看了一会儿，指向其中一般烧鸡，笑道：“老头儿在时，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
说罢后，静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犹在，却变得萧然寂寞
“这世上没有比老人家更好的人，寺庙的菩萨只是冰冷冷的金身，泥身，石头身，不是一样，是有温度，流着热血的活神仙，只是……这活神仙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戴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女，试问道：“所以，老人家真如传言那样，给穷人看病，不收诊费？”
方济兰苦涩一笑，带着几分追忆：“小老头儿不仅不收穷苦人的诊费，有的人家没钱拿药，还会施舍钱财，出钱给人看病哩！”
她回看向戴缨，语气就像在说自家顽童般的老父，“夫人，hydt8 Θcc说说看，世间哪有这等人，给人看病，不收钱不说，反往外贴钱的，这不是傻子么”
戴缨想了想，言语和静地接过话：“悬壶散人这是积德行善，不收穷苦人家的钱财，也是体恤们生计艰难，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积德行善……”方济兰喃喃道，她以一种低得只有自己听到的腔子，说了句，“积得什么德，行得什么善，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医师，hydt8 Θcc在说什么？”
方济兰脸上堆笑，将刚才的失态掩过去：“idoxscc说这桌菜色好，丰盛，想要再添一碗饭”
说罢，三五下将碗里的饭食巴拉干净，招丫鬟进来，为她再添一碗
待丫鬟将米饭添上，方济兰一面接过，一面随口问道：“夫人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方济兰问完有些懊悔，此话她问都不该问出口，人家住多久便住多久，需要同她交代？
就在她准备岔开此话时，戴缨拈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再慢慢咽下，说道：“idoxscc在等一个人”
等人？方济兰转念一想，明白了，必是在等陆铭章，陆铭章身为北境大都护，公务如何繁忙自不必说，许是夫妻商量，待陆铭章忙过这一阵，再亲自接她回陆家
方济兰露出了然的神色：“娘子安心在这处散心养神，妾身会再配一些温补的药方，为娘子调理身子”
戴缨微笑着应了一声“好”
用罢饭后，方济兰辞去
下人们进屋将桌面清干净，戴缨身上倦怠，沐了身，也不散步消食，只在屋外的廊檐下倚栏而坐
她所住的这方院落地势高，往下俯瞰，可览大半个庄园，还有远处的青山和水田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后，带着清润草木香的风吹来，将檐角的风铃吹动，发出极轻的，空灵的回响，再随风飘向更远处
归雁执了一件单衫披于戴缨肩头，坐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娘子想清楚了？”
戴缨胳膊肘于栏杆，一对玉镯滑溜至圆润的小臂，手心托着下巴，低声道出三个字：“想好了”
她若一直在陆府，陆婉儿难以对她下手，只有走出来，她那恶毒的心思才能得以施展
那么，她成全她……
不能等了，她没有时间跟陆婉儿再耗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在此之前，得先把陆婉儿解决
她在庄上休息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榻间辗转，身边空落落的，于是从衾被探出手，沿着床单溜过去，让那里的凉意降去掌心的热度
昏暗的屋室里，一声轻叹，戴缨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滚下，落到枕间
一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带着归雁还有方济兰白日在庄园闲转，穿着轻便装束从良田穿过，爬爬后山
方济兰教她认山间的草药，还有一些可以吃并且十分美味的野菜
在庄上的这段时日，日子过得很简单，晨间，她在清脆的鸟叫声和庄民劳作的吆喝声中醒来
醒来后，简单熟悉一番，方济兰便会过来为她请脉，她便留她一起用早饭
晚间歇得早，她会像从前那样拿一册话本子，靠坐床头，闲闲看着
日子过得省心而自在，没有琐事让她操心
这日，方济兰走进屋，手里端着一碗药，见戴缨坐于窗下，侧头看着窗外的田园，于是将药碗搁于桌上
“缨娘，idoxscc今日亲自给hydt8 Θcc熬煮的药，已凉过，不烫嘴”
两人相处一段时日，彼此已是熟悉
方济兰见戴缨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所有的注意全放在窗外，面上的神情淡淡的
“缨娘，药好了？”她又唤了一声
戴缨这才回过头，先是看了一眼木托子上的药碗，再将目光抬起，同方济兰对上
拉着，那淡淡的神情流露出一丝俏皮：“hydt8 Θcc不会给idoxscc在药里下毒罢？”
方济兰先是一怔，接着气笑出声：“想必idoxscc是活够了，才在这药里下毒”
说着，她舀了几汤匙于一小碗，再端起，将里面的汤汁喝了，用帕子拭净嘴角：“可还有毒？”
戴缨笑道：“idoxscc同hydt8 Θcc玩笑呢，hydt8 Θcc把idoxscc的药喝了，下次得多煮些给idoxs”
方济兰摇头笑道：“hydt8 Θcc这人，嘴巴上是一点亏不肯吃的”
戴缨伸出手，招了招：“拿来罢”
方济兰从托盘端起药碗，走到她的身侧，将药碗递上：“还真将idoxscc当丫头了”
话虽这么说，面上却带着笑
戴缨接过药碗后，拿在鼻下停了停，再一口气仰头饮下，不做一点停顿
方济兰见她喝完，打趣道：“hydt8 Θcc这喝药的架势，倒像个老药罐子”
她递了一盏茶，戴缨接过，抿了一小口，说道：“兴许idoxscc上辈子是老药罐子”
方济兰笑着摇了摇头，收了木托，退出房门
待屋里只剩戴缨一人时，她看向不远处的水田，绿油油的一片，有些田垄还汪着水光，呢喃出声：“快了，快了，陆婉儿，别让idoxscc等太久……”
一天就这么过了，天色暗下来，庄子里里外外是一片独属于夜晚的寂静，山间偶尔传来几声野鸟鸣啾，还有不知名的兽物的啸声
不知几更天，楼道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若不仔细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榻上本该熟睡的戴缨，一双眼在黑暗中晶晶亮亮
房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走到屋室的外间站立，并未往里去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那黑影动了，绕过屏风走到里间，身形消失于床帐之中
四四方方的屋室，除了外间的正门通往一片平地，其几面墙壁包括里间的卧房如同临崖而建
寝屋的床榻也不似寻常陈设，并未靠于墙壁，而是立于屋中间，三面通风
左右两面窗扇半掩，风将床帐吹得鼓动，月色趁机流泻入帐，那半遮半掩的羞情让人耳热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变得悠长，像轻晃的酒酿，越晃越香，越晃越湿黏，引人迷醉，让人喟叹，破碎的吟哦
月儿落到山顶，走累了，歇下脚
黑暗中听得戴缨的轻叹：“idoxscc知道hydt8 Θcc会来……”
接着便是男子低低的叹息，说：“idoxscc要离开一段时日，待idoxscc回来，idoxscc来接hydt8 Θcc，hydt8 Θcc就随idoxscc回去，好不好？”
“又要打仗了么？”她不答反问
“不是，另有事情”
戴缨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只是轻声说道：“只怕大人回来……不愿要idoxscc了”
陆铭章将她额边的香汗吮入舌尖，呼出温热的气息：“hydt8 Θcc这脑瓜天天在想什么呢”
“这一去……几时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