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第五章 冥冥冬云幸开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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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恕曾经见识过御史台中,怎么处置不肯交待罪行的人犯
在脸上一张张的贴上黄表纸,然后喷上水或者醋,让人犯在濒死的窒息中失去一切反抗心
要不然就是整个人手脚被捆上一圈圈的绳索,偏偏绳索上还被倒上了一盆水,收紧后的绳子能将手脚勒得发紫发黑,再丢在冬天的风地里,一时半刻,就能送去大半条命
不过御史台中有一点好,对犯官是不动刑的在提供的饮食上掺些污物,或是在牢狱外处刑人犯,让惨叫传进牢房,就算得上是逼供的手段了
现在即便刑恕已被认定是蔡确从犯,谋反的党羽,可也并没有给他绑上绳索,更没有上任何刑具,只是将他约束在大庆殿的偏殿中曾布、薛向则是在正殿中,苏轼更是在另一头,虽然同为犯了不赦之罪的重刑犯,还是依照官职分出了等级
外面有十几名军士在看守,殿内则只有刑恕一人,以及蔡确的尸体
殿宇内空旷无比,却让刑恕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仿佛有巨石压在胸口上
他胸中憋闷欲裂,仿佛每喘上一口气,胸口上的巨石就会落下一分
同样的窒息感,使得刑恕的双眼早没了之前的灵活,口才更没有施展的余地,只是在苟延残喘
殿中寂静无声,外面看守的声音传进来后,就放大了许多
“……肯定是凌迟啦,斩首都是恩典”
“两府的几位相公可都是发了誓,不诛从党”
“兵不厌诈嘛谋反能怎么饶?”
“这可说不定相公们怕是都不想落一个食言自肥的名声”
守在殿外的并不是御龙四直的成员,而是金枪班,他们并没有参与到政变中,能够用看热闹的口气谈论宰辅们是否会践行诺言
大庆殿上喧哗,平时就是重罪,若是议论不该议论的政事,更是不会轻饶
若是在平日,纵然贵为班直,但在进士眼中,依然是赤佬有谁胆敢对士大夫无礼,结果都会很凄惨莫说大声喧哗,就是低声私语,被御史看见听见后,也少不了一顿教训
可作为蔡确党羽,刑恕现在连捂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里面空着做什么?为什么里面一个人不放?想想就知道了”
“是……”
声音突然间就低了下去
是啊,为什么韩绛刻意下令让金枪班的禁卫在外看守,里面却不留人?而王安石和其他宰辅都默认了
金枪班里面是有聪明人呢
刑恕抬头看了看离地数丈的房梁,又将殿中的柱子一根根数过去
韩绛是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个机会给利用上吧
‘不要给其他人再添麻烦了!’
在张璪离开时,向后投过来的一瞥,仿佛就是在这么说着
大庆典上,由韩冈领头,宰辅们当面宣誓,只诛首恶,从者不问靠了这一句,稳定了殿中班直之心,让他们尽数叛离
明明可以做个功臣,享受一切可以享受的待遇却因为胆怯,现在却要担心宰辅们是否会说话不算话,被秋后算帐
刑恕已经没力气去嘲笑他们的愚蠢
但作为从犯,正可以借着这一条免去一死只要宰辅们不肯舍了面皮,太后也必须让上一步
只是谋反的从犯又岂能这么简单的就逃出生天?前两年的赵世居谋反案,那几个只是说了几句好听话,甚至只是送了两本星图谶纬书籍的天文官,在地府里也会大喊冤枉
所以刑恕现在的待遇,就是解决两难境地的办法
外面陡然间一阵喧嚣
好像稍远的地方,有许多人在吵嚷些什么
刑恕一下便站了起来,紧张得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丝侥幸从心中腾起,仿佛在海中沉浮时,在前方发现了一块木板
宰辅们都去迎接太后和天子,这边除了一个郭逵,就没有别的重臣
说不定,还有扭转时局的机会
可喧哗声很快就平息了,殿外的议论则继续传进来,在梁柱间旋绕
“韦都虞死了!”
“咬舌自尽唉”
“前日看见他时,还真想不到会有今天的事!”
殿门外一阵唏嘘感叹
殿门突然被推开,刑恕就看见有几个人从门缝中向他这边张望了一下,转眼就又关起来了
韦四清死了
自尽
这一位御龙直的都虞候是宋用臣联络上的在保扶太皇太后的这件事上,他出了大力昨夜的改天换日,有他一份
昨日刑恕在蔡确身边还见过韦四清方才在隔壁的正殿中,他更是亲眼看见了李信用一柄飞剑,打碎了最后的机会
当时韦四清还活着,现在就已经命归黄泉
刚才向殿里张望的这几人,是不是很失望?
自己硬是厚着脸皮还活着
刑恕嘴角抽了一下,却挤不出一个笑容来
怎么就这么败了?
刑恕到现在都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蔡确会答应铤而走险,刑恕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而他能起那么大的作用,与他了解蔡确的心思分不开关系
蔡确之父蔡黄裳,曾为陈州幕职,其时前相陈执中出判陈州,以其不堪任事,勒令其致仕以至于蔡家流寓陈州,全家的生计都陷入了困境直到蔡确中了进士,才扭转了如此窘境
宰相随口一句,便让蔡黄裳丢官罢职,以至郁郁而终蔡确对陈执中的憎恨,是父仇不共戴天所以前几年的陈世儒弑母案,便是蔡确力主将陈执中的独生子给处以极刑
而蔡确对权力的渴望,也同样发轫于旧年的经历一想到十年之后宰相之位不保,甚至不是十年,当蔡确劝说太后失败,他的位置就已经动摇了王安石和韩冈会将他当成出头椽子,用力的打压下去
要让蔡确相信局势会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刑恕根本就没费什么力气,一切的根源完全出自蔡确自身的恐惧
但将这份恐惧发掘出来,则正是刑恕之力
刑恕在程颢门下,一向备受看重,在洛阳诸元老那边,也极受重视
他一向自诩日后当能步上青云之路,三十登朝堂,四十而望公辅,五十岁,就该是相公了
可是自从那位年纪比刑恕还要小许多的半个同窗出现后,刑恕对未来的规划,就像是笑话一样
随着功劳的积累,官位的晋升,就是西京元老之中,都没人再将韩冈当做年轻晚辈来看待
不论是官场、学术还是人望,刑恕无一事能与他相提并论甚至做一做比较的想法,泄露出来,都会惹来一阵嘲笑
幸好从蔡京开始,韩冈在官场上就一路下坡,到了炭毒案中,韩冈错误的选择,让他过去积累下了的功劳都摇摇欲坠
这一回的事变,并非刑恕引发,除了在蔡确耳边推波助澜,剩下的只是居中联络而已
不过刑恕很早就考虑过了这个对他最为有利
光靠蔡确,终不过是一个走狗
路上的野狗时常能见,几乎都是丧家之犬
刑恕从来都没想过将自己的未来绑在蔡确的官靴上
刑恕很清楚自己的份量,蔡确之所以要用自己,也是看在了自己背后的关系
真正的能让他功成名就的,是存亡续绝的功劳
刑恕想要的是挽救旧党
蔡确、曾布和薛向撑不起大局,太皇太后上台后必然要引洛阳元老入朝
一旦太皇太后能够垂帘,压在旧党头上的这个天,给彻底给翻了过来
早在蔡确决定放弃向太后的几天前,刑恕就已经在想象他日后回到洛阳,会在元老们中得到什么样的待遇
但韩冈用骨朵挥出的一记猛击,不仅击碎了蔡确的天灵盖,也将他刑恕的幻想,给砸得粉碎
殿中的光线一下就有了变化,殿门不知被谁推开了,又有人向内张望
很快,从门缝中传来了一句话,“胆子倒是够大的”
“还指望能活吗?”
殿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外面的班直都在盼着他自尽,但刑恕不甘心
就算以后一辈子都是罪囚,但好死总不如赖活
不管怎么说,刑恕觉得性命比一切都要重要
只要能活着,就有希望
现在,他只能指望东西两府的宰执们,能够信守诺言了
能不能逃过一命,就看宰辅们能不能让想太后承认他们的许诺
……………………
“听凭吾处置?”
听到韩冈的话,向皇后静静的站了起来从面前的宰辅脸上逐个看过去,最后,又落到了韩冈的脸上:
“一个是先帝之叔,另一个是先帝之母韩卿家,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有刑律,有故事”
“嗯?”向皇后轻轻的鼻音问着
韩冈低头:“赵颢依律当论死立斩于宣德门外太皇太后依春秋故事,不当问让臣来断此案,便是这个结果不过太后若觉不如意,听凭处分”
“让吾来处分?……”向皇后轻笑,“吾若是当真处分了太皇太后,日后怎么见先帝?就按照韩卿家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