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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48章 时来忽睹红日低(51)

韩铉战战兢兢的带着弟弟下车

车旁有一辆马车正是这辆车将韩铉乘坐的马车挤到路边,不得不停下来

这是家里备用的马车与家里主人主母公开外出所乘的豪车不同,为了不惹人注目,造得很朴素,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普通样式

连前面的两匹挽马,都是北地草原来的临潢马,耐粗饲,耐疾病,就是个头矮,不说大食天马,河西马也比不上,只比养在东南岛上的洲屿马强些,完全撑不起门面

即使在京师满地接客的出租马车里面,也少有人用这临潢马,好歹用两匹个头稍高的一点的带河西马血统的挽马,这样才有些体面,容易招徕客人

不过这辆车上显然是有暗记,或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一眼便知——韩铉的车夫此时正缩着头,对旁边马车把自己别到路边的行为完全不敢作声,正常情况下,打起来都有可能

不过韩铉完全没心思关心车夫和暗记,他和韩锦的二哥正透过车窗,露出了半张脸

半张带着怒意的脸

“上车!”

韩铉老老实实把小弟抱上自家的车,自家的车夫已经丢过去几枚大钱,把这边的车夫给打发掉了

在韩钟迫人的目光下,韩铉、韩锦规规矩矩的在座位上坐好

韩钟早板起脸,瞪着这位性子跳脱的弟弟,“四哥,你可真有本事啊,不跟家里说,就带着七哥跑去瓦子里过两年,是不是都能玩到窑子里去了?”

韩铉垂头丧气,不敢回嘴

“你出来玩倒罢了,带着七哥作甚?你这么大的人丢不掉,七哥呢?王家十三叔丢了后还能找回来那是靠运气,七哥还能有这般运气?”

韩铉梗着脖子,不服气:“只是逛一逛,也没出什么事”

“是啊,差点被讹了也叫没出什么事,反正没闹大,正好就可以瞒住家里面了?”韩钟没好气的,鼻音上扬,饱含着怒意的质问,“嗯?”

本来还想蒙混过关,而韩钟却什么都知道了,韩铉顿时又软了下来,苦着脸,不敢说话

韩铉服了软,韩铉还是怒气不消,哼了一声,“要不是有人跟着,家里面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今天的事!”

“有人跟着?”

韩锦的小脑袋左摆右摆,看看左边窗户,又看看右边窗户,然后转了一圈又回来,“二哥哥,在哪里?”

对这位天真聪慧的小弟,韩铉就发不起火来了,微微笑起,“在七哥你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有人在暗中保护

才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兄长的耳朵里,韩铉已经有了猜测,没想到一转眼就被证实了

家里藏得还真深

韩铉不禁在想派在这方面的人手,他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只是家里深藏的东西,看来也只有父母,还有二哥哥才知道,至于婚后就回了老家的长兄,韩铉却没把握他清楚不清楚

回头看了韩铉,韩钟的语气终于也和缓了不少,“老四,我要怎么说你老三是个书呆子,早上坐在椅子上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都不带挪窝他让爹娘操透了心,可好歹不会提心吊胆,怕他闯出什么祸事来你呢?现在朝堂上那么多事,家里事情也不少,你还要让爹娘担心,你觉得应该吗?”

韩铉垂着头:“哥哥,我知道错了”

韩钟哼了一下,“你几岁了,还装可怜?”

看着韩钟的气头算是过去了,韩铉忙讨好道,“哥哥,今天的事是我错了,可是我也知道错了,下次肯定不会再犯,哥哥能不能给我一个悔改的机会?”

韩铉丢了个白眼过去,“你当阿爹会没人报给他?”

“娘那边呢?”韩铉紧张地问

韩家是严母慈父,韩冈在家时少,对子女也就更多放纵,打碎了出自官窑的整套御赐瓷器,都会打个哈哈,说句这没啥失手弄起了火,也是训诫两句后就拉着一起探讨要是下次再玩,该怎样事先做好灭火的准备

有空还带着孩子们玩,钓鱼,骑马,射箭,拆装火枪,甚至前些日子还拆过一个蒸汽机——前些天,韩府内修了水塔,给全家各处提供干净的深井水,从深井里抽水的蒸汽机被运了两台来,一台装了上去,一台则被韩冈带着家里的孩子给拆了又拼起来

而掌管家法的就是王旖,从小到大,犯了错都会在她这边受罚一板起脸来,几个孩子都怕她

“要是你一人出门,阿爹倒是会帮你瞒着娘,可今天多了一个七哥,你说阿爹会不会帮你瞒着?”

面对韩钟反问,韩铉干咽了口唾沫心道这下可完了,回家后,少不了一顿打,还要关上几个月禁闭

韩锦却是无忧无虑,一直都在看着车窗,此时忽然回过头,“二哥哥,我们现在是回家吗?”

“不,是去外公家”韩钟瞥了韩铉一眼,“不然哪里会来得那么快”

听说了要去王安石府上,韩铉的脸色就变得淡漠起来

韩钟的外公可不是韩铉韩锦的外公,小时候没在意,年纪越长,这分得就越是清楚

家里是尽量一碗水端平,且韩铉他们几个儿子加起来也比不得唯一的姐妹受父母疼爱,兄弟间嫡庶分得就不那么明白

可到了外面,嫡庶之间受到的待遇就截然不同了韩铉也清楚,什么时候自己有了功名,这样的差别待遇才会渐渐消除

韩铉可不想去王安石府上见那些人的脸孔,“哥哥,要不我和七哥先回家去先反省,等阿爹回来,好好认错”

“阿爹在外公府上,你跟我一起走就行了”

韩锦张大眼睛问:“是娘让哥哥去外公家的?”

就是韩锦也明白,肯定是嫡母怕这对翁婿又吵起来,所以才赶着把二哥送过去

“五哥呢?他没一起来吗?”韩铉问道,韩家的嫡子还有一人

“在家里受罚,这半个月出不了门了”

好吧

韩铉是认命了,靠在椅背上,彻底没言语了

三兄弟没用多久便抵达了王府

王安石的嫡孙、王雱的遗孤王栴,以及王旁的长子王檀,出来迎接三位表兄弟

韩钟领头,韩铉韩锦先后行礼:“韩铉(韩锦),见过表兄”

但韩钟的这两位嫡亲表兄弟,一清高,一倨傲,都没把韩家的两位庶子放在心上,只依礼数回了一礼,便迎着韩钟入内,韩铉、韩锦跟在后面

不过王栴回身前还冷眼瞥了韩铉一眼,韩铉则同样以冷眼回应

王家之中,王安石夫妇还好,待韩家诸子如一,越小的越是疼爱,王厚夫妇也一样是做得像一位长辈,就是同辈人让人生厌不仅是王栴、王檀,还有王安石的一干侄孙

之前王安石中风,韩家子女被王旖带着南下,在金陵王府住了不少日子当时,还有许多王氏子弟纷纷来探望,韩家子弟与他们都打过交道这些人中,有不少把嫡庶看得极重,或者说,那些嫡子中极看重自己嫡出的身份,以嫡子骄人

韩铉也明白,这些人是实在没有别的可以炫耀了,就只有嫡子的身份让他们觉得可以显示自己身份的特别

对嫡庶的看重,通常也只在年轻时到了年长入仕,就只看自身的功名、官位,嫡子一个无功名的选人,如何能与进士出身的庶子比?

就是要议婚的时候,也不会太在意政治婚姻,那只看双方家长的身份,如果是要给女儿找个好归宿,就得看对方的人品才气,皆无关嫡庶

清楚这一切,却并不代表韩铉愿意忍耐到自己拥有功名的那一天因而他与王家诸嫡子的关系都不太好

不过韩铉与王栴的关系恶劣,倒也不只是嫡庶的问题,也是跟皇帝有关

韩铉只是在金陵时,只为太后该不该归政,便与王栴斗了好几次嘴如今皇帝成了王家的女婿,却被软禁于宫中,只要一见面,王栴都少不了跟韩铉为此事吵上一段

王安石正在与韩冈说话,王厚在旁作陪,韩钟兄弟通了名后,一时没被叫进去,坐在外厅说话没两分钟,韩铉就又跟王栴争上了

王檀不豫之色溢于言表,韩锦则似懂非懂,茫然的看着韩铉和王栴,只有韩钟百无聊赖,一边喝着茶,一边悠然听着两人来回如拉锯似的争执

“……等你觐见过天子再说……”

“小弟没见过皇帝,所以不敢妄言想来表哥是见过的”

“只有幸觐见过一次皇帝少年睿智,更是谦怀大度,绝非谣言所诬之昏君”

“只见过一回,便比日夜相处的太后,自幼教导的宰相都看得明白这个人是什么样?什么时候表兄出月旦评?”

“天子有何疏失之处,做臣子的也该苦劝,岂能行悖逆之事?”

“刑有五等,笞杖徒流死,什么样罪应的对什么样的刑要是皇帝的过错,是劝诫便可,也不至于会落到如此境地须知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怨不得人”

“草芥寇仇,此无君无父之言!”

“君岂得与父相比?子承父血,无父则无子,故父责子,子不得怨人君于臣有何功,可与父子相比?”

“父生之,君食之君父、君父,君父自古并称”

“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呵……此伪作尔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是太祖亲笔种粮者,民也纳粮者,民也食天下者,民也正所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姑父不得先帝之用,岂有今日之煊赫?!”

“表兄你不是很明白这个道理嘛用则尽心报之,不用则如陌路若皇帝无故轻贱之,那就是仇人了先帝以国士待家严,家严遂以国士报之而皇帝不念家严擎天保驾之功倒也罢了,连十几年来的护持之劳都不念了,家严只是让他回去反省,已是念在先帝旧德何况此事太后亦赞同,以母责子,天经地义”

“只恐太后为人所惑”

“这是表兄的想法,还是外公和舅父的?”

“四哥!”韩钟突然出了声

就是亲如兄弟,立场相悖也是正常,吵吵架也没打紧,反正都还是未入朝堂的闲人,在家里怎么吵都没影响但把家长扯出来就不对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闲得要打哈欠的韩钟也不得不出言提醒

韩铉也自知失言,忙抛开质问,“表兄应该知道,唐太宗大行之前,斥李绩,贬遂良,非李、褚有罪,实是太宗欲使高宗有恩于二臣”

其实反过来,褚遂良和李绩【即徐世绩,赐姓李,避太宗讳,故名李绩】这么一起一落之后,也能安心辅佐高宗因为他们知道,受了新皇帝的恩惠,就是他的体己人了,不用担心自身安危,也可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

就像一个仪式,参与者和围观者都是知道毫无意义,完全是自欺欺人,却又不能不做

“曾有人建议唐太宗诈怒以测臣子心性,唐太宗却说,欲使臣子赤心奉上,自己却要用诈术相待,岂不是南辕北辙?可如此英明睿智的皇帝,临死前还是要施展一下诈术此何故也?”

王栴口舌便给不如韩铉,而想要在不大肆攻击太后、宰相的情况下为天子辩解,又非易事,故而每每输给韩铉到最后,王栴就只能跟韩铉两人相互瞪着眼,都快成了乌眼鸡

王檀有些发急,而韩钟安安然然的喝着茶,自家兄弟又没吃亏,也没打起来,又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他立刻就不能淡定了

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俏生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韩钟一见之下,连忙站起,“见过三妹妹”

伊人色如严霜,只是回了一礼,就立刻问,“外公在哪里?”

王越娘一向温婉娴雅,性情一如春日的南国水乡般和煦,只是这一回,却是仿佛寒冬降临

没等韩钟反应过来,一位老妇也随后而至,阴沉着脸质问王越娘,“小娘子的功课还没做好,这要去哪里?”一转眼又看到韩钟三人,脸色更加难看,“外男如何在此,还不速速退下!”

韩铉一听便不乐意,“越俎代庖,这有你说话的份?!”

老妇一瞪眼,“老身是天家的人,奉旨来此教导王小娘子,免得入宫后不知礼数,丢了天家体面!”

原来是宫里派出来的老嬷嬷韩铉立刻看向王栴、王檀,就算是宫里来的,也未免太嚣张了,说实话,皇帝都不敢

王栴和王檀却没出来为妹妹撑腰王栴还一脸不快,冲着王越娘道,“三娘,先回后院去随意出入外援,你这是成何体统?!”

韩铉恙怒于心,又心中生疑当着宰相儿子的面,在未来国丈家里指手画脚,这是来挑事的?

他转头望着韩钟,希望自己二哥能有个说法

韩钟面上不见喜怒,叫了韩锦一声,“七哥,陪着你三姐姐去见外公”

韩锦立刻听话跑过去,拉起王越娘的手,用力扯着就走,“三姐姐,我们走”

“不许走!”

老嬷嬷一声尖叫,可韩铉早跳过了去,拦住了她,“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王栴皱起眉头,“这是我王家事!”

韩铉嘿嘿冷笑,回头道,“人家后妃入宫,还指望家里的兄弟能帮衬一二,两位表兄倒好,三表姐还没出嫁呢,倒帮衬起外人了”

王栴黑下了脸,而老嬷嬷一见韩锦拉着王越娘从后门离开,顿时急了,一推韩铉,“老身奉太后、太妃之命,谁敢拦着!”

哪个老身?

在场都是有品级的官人,就是刚走的七哥韩锦,也是正九品的太常寺太祝区区一个宫内女官,也敢在官人面前卖老?

韩钟缓缓坐了下来,看了这老嬷嬷一眼,“陈宝珠是吧”

老嬷嬷身子一震,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

女子闺名向不传于外人,出嫁之后,就冠上夫姓,对外更不会提及闺名即使五十六十的老妇,这闺名也是不能随便让人叫的

何况,这宰相家的公子是怎么知道的?

宰相或许有可能知道,但那位宰相会多关注一个宫人的闺名?而眼前的宰相家的衙内却知道自己的闺名,不管怎么想,肯定不会是好事

看着陈宝珠脸色一息瞬变,韩钟淡漠的念着,“陈宝珠,高平人氏,十三入宫,三十一为女史,三十八岁任掌记,后两年为掌簿,继为掌赞、掌宾、掌礼,年五十升典礼,于今五十四,为彤史有一兄,早亡,惟留一子,名兴,现在在马行街开了家绸缎铺,生意据说还不错”

王栴、王檀惊讶莫名,韩铉更是听得呆住了,“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派去教导皇后的人,太后怎么会不让皇城司查一查她的底”

韩钟脸色越发木然,声音也更加冷如寒水,

他的视线如猛兽般盯着陈宝珠,“你的家底,太后知道,皇城司知道,两府诸公也都清楚,外公同样是一清二楚包括朱太妃给你的赏赐,包括你和你的侄儿从朱太尉那边拿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秘密……陈彤史,你明不明白?”

陈宝珠面色如土

临行前太妃的密语,太妃之父的嘱咐,多少阴私事,一时间都从头脑中倒转回来,这里面,有多少已经被外人得知了?

想到胆寒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家严和两府诸公只是懒得理会你罢了,别以为他们会给太妃留太多脸面”韩钟冷哼着,“老实做你的事天家的事,也是你能插手的?滚!”

韩钟一声斥退宫里来的老嬷嬷,回头对着几兄弟,“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三妹妹入宫吗?三妹妹入宫,其实无害于家严,若能规劝天子走向正道,更是天下之幸但想利用三妹妹的性命,坏了家严名声的人,却多得很”

他冲着王栴、王檀冷冷一笑,“若三妹妹在宫中有何不测,世人会认为凶手是谁?!”

“啊!”韩铉一声惊叫,难以置信

王檀连连摇头,更是无法认同,“钟哥,若事情当真如此,你当祖父想不到?”

“是啊,外公是想到了”韩钟低声喟叹,忽而抬眼,“可他就是把先帝的忠心移到当今天子身上了,宁可冒此风险,也要保皇帝不过,今日外公能舍得三妹妹,来日,说不定也能舍得两位表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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