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第114章 庆雷(上)
一只只穿着皮靴的脚,整齐的抬高、落下,伴随着鼓点,不断踢起脚下的黑土
神火军的阵列越发的近了
千余人的队列靠近之后,更加的让人感觉到他们如同山洪的浩浩荡荡,拿着枪的自己,是大车前奋臂的螳螂,洪流前孤独的石块
按照神机营的战法,神火军再走近一点,就会开始射击,然后拿上刺刀冲进混乱的队列之中
“二郎,准备好”
陈六第二次压住了韩钟正在装弹的手
“准备什么?”韩钟看到陈六严肃的脸,立刻明悟过来,“不,我不会走的”
韩钟挣开陈六的手,端正姿势,手中的长枪瞄准了神火军军官
“别犯倔!”陈六声色俱厉,“要是二郎你给辽人俘虏了,你想想会出多大事”
“我不会”
韩钟眉眼唇角和身体姿势都充满少年人的倔强
陈六无奈的摇摇头,突然就丢下枪,伸出手,一手卡着韩钟的肩膀,一手扯住手臂
哐的一声,韩钟的枪后端朝下落在了地上,扳机震动,枪机卡的扣了下来
砰,火光一闪,硝烟腾起,子弹穿破了一侧的顶棚,飞了出去,不知飞去了哪里
韩钟猝不及防,被陈六压制的弯下腰他艰难的扭过头,不敢置信叫道:“陈六!”
陈六没理会,双臂用力将韩钟卡住
回头叫着岑三,“去前面把马拉下去!”
岑三也被吓住了,犹豫的没有动作,“难道要相公和夫人看见他们儿子的首级?!”陈六恨声瞪眼,恨不得踹岑三一脚,“神火军在整队,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陈六!”韩钟弯着腰,声音发闷
“二郎,我不会放手的”陈六坚决的摇着头,他必须把韩钟囫囵个的送回去,这是他的任务
“陈六!”韩钟叫的更大声了
“二郎,事后怎么说都行,你现在必须听我”陈六飞快的说道,手把韩钟卡得更紧
“不对……”韩钟勉强提起左手,指着前方,“你先看清楚!”
陈六望过去,双眼立刻就瞪圆了起来
就在他‘劝导’韩钟的时候,神火军正在后退
之前的第二次停步不是再次进行整队,而是开始撤离
有别于之前的号角声正响起,正对面的神火军两部阵列交相掩护,一步一步的退向来处,不留任何可以反击的空隙
“为什么?”陈六瞪着神火军,然后神色一动,向南面望去,双手不知不觉中已放开了韩钟
韩钟直起身,不顾肩膀的疼痛,踮起脚,一同望向南面的远方
号角声停了,宝蓝色的大纛也不再高高举起神火军的后撤已经无法维持之前的秩序,他们的队列渐渐松散开来,每一个人都在疯狂的向后退回
背后的神机营,他们的对手也在撤退韩钟回头,透过变得稀薄起来的硝烟,看见无数契丹骑兵的背影,他们正在奔驰远去还有横倒在阵前,满地的人马尸体,在撤退之前的进攻,还是没有冲破神机营战线
悠扬的金号在半空中回荡,车顶传下上咚咚的跺脚声,那是兴奋的声响
一抹红色从天边出现,就像是初升的太阳,在地平线上展露出第一道光芒
红色逐渐扩大,犹如渐起的朝阳,在散布更多的光芒
红色的洪流越过村庄,越过树林,遮盖了平原
“是援军!?”岑三喃喃
“是援军!”韩钟翘首
“王太尉终于来了”陈六松了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盘膝坐到了地上
在等待多日之后,定州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王厚,终于率领他的主力,离开保州城开始北上
战场上的局面陡然扭转,鏖战多时的辽军根本无力与定州路的主力交锋
开始战斗前派去南面阻截韩钟援军的那些骑兵,只有零星的逃回,也正是这些逃回的骑兵,带来了定州军主力北上的消息
王厚的行动极快,围歼两支千人队都没有耽搁他多少时间,当他的前锋抵达战场的时候,正陷在进攻中的辽军,只能仓皇撤退,无法保持一个稳定的组织
数千辽骑在宋军骑兵的追赶下四散而逃,跑得漫山遍野间或有一两支小队伍回头与追兵决一生死,但那就像海水中不时掀起的浪花,转眼就消失不见
神火军上马最迟,只能靠两只脚撤回出发点,耽搁了他们不少时间但神火军的行动最是坚决,走得最快在领头的骑手的带领下,于战场上绕了一个微妙的弧线,轻巧的跳出了宋军骑兵的包抄,突破了几次阻截,一刻钟之后就消失在远处的原野中,行动快捷有序得让人不禁的想竖一下大拇指进退自如,这当真是精锐了
真不愧是皇帝的御营,就算跑路,也是跑得一马当先,追之不及韩钟想着
不过其他的几支队伍就没有这样的水平了
一块一块整齐的田畦,分割了铁道两边的平原
刚刚收割过不久,有的田地一片深黑,那是烧光了秸秆的结果,更多的则是连同秸秆一并割下,地面被重新翻过,暴露出来的根系雨水腐烂过后就会重新归于泥土
这些田地远比田埂松软,马蹄踏上去,都要多陷入两寸每踏一步,都要多费上一份力,使得战马的速度很难提起来
韩钟一直在感谢决定将轨道搭建在田壤中央的大工稍稍偏移过来一点点的地利,使得神机营能用刺刀和子弹抵挡住战马的冲击
现在只有神火军用令人瞠目结舌的转进速度从田地上脱离,而其他几支骑兵,却都因为田地田埂的阻碍而拖慢了速度彻底跑散了编制,使得他们也组织不起来有效的突围
他们不断地被冲刺在田垄道路上的小队宋骑截上,一刻不停的受到骚扰,进而变得更慢,又被更多的宋骑追上
恶性循环
就像是草原上被群狼攻击的野牛,尽管狼禁不起牛角的一挑,或是牛蹄的一踏,但它们硬是一口一口的将野牛的皮肉咬开,不断地给野牛放血,最终,是喉咙上的狠狠一口
看起来围攻自己的几个千人队,只有神火军的那一支能跑掉
报仇雪恨了啊
还是说被人摘了桃子?
韩钟坐在车顶上,并不打算命令手下人去追击,没有骑兵,就是神机营也追不上一旦跑散了队列,再精锐的步卒也不是普通契丹骑兵的对手
他现在不想再动弹,更不想再去多想了
王厚把自己当做诱饵丢出来,韩钟也不知道该不该抱怨,反正是不可能当着面抱怨什么
之前在保州城边,他千方百计想做一个诱饵,结果辽人不配合现在真的成为了诱饵,却是嫌辽人太配合了
“结束了?”感觉到陈六走过来,韩钟问道
“不知道”陈六摇摇头,迟疑着说,“二郎……”
“反正我这里结束了”韩钟在车顶上躺下来他不想听陈六的道歉,也不觉得陈六需要道歉,就让那件事过去好了,都结束了
背部贴着被阳光晒得滚热的顶棚,顿时一阵灼热韩钟惬意的闭着眼,舒展开手脚阳光照在脸上的,脸上也热辣辣的,眼前一片红光,但他不想动,活着的感觉真好
一天还没有过去,王厚应该还会继续向北
他可以一直逼近到围着天门寨的辽军身边,背靠着安肃城安营扎寨像一柄来自军器监的枪刺,抵在耶律乙辛的腰眼上
不论辽国御营的数万兵马是继续攻城还是与定州军对垒,一边是天门寨,一边是定州主力,耶律乙辛想做什么,都要问一问大宋官军答不答应
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辽人连撤退都困难
想到秦琬在天门寨能够对阵辽国皇帝,自己这边费尽心力,甘冒奇险,才把鱼吊上,亏自己还费了多少力气,又拒绝了秦琬的邀请没吃到鱼还惹了一生腥
韩钟忽然叹起气,“早知道就不到河北来了”
“啊?”陈六没有听清
韩钟坐了起来,“我是说,怎么这一回辽人跟以前说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连一场像样的大战都没有,辽人都没过保州”韩钟选在保州挣军功,就是觉得了辽人会把保州作为深入入侵的节点,下大力气来攻打谁知道其主力就坐在边境上不动了
“……是官军不一样了”陈六道,“早三十年,见了党项人都要缩在堡子里,党项人就在环州庆州跑,都只能看着哪里敢随意出战的”
只用了定州一路,就挡住了御营河北缘边三路合力,就把辽军主力挡在了边境线上这其中的确有诸多边州的百姓遭难,可比起过去辽军入寇的损失,不可谓不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再下一次,是不是能打进辽国了?”
“说不定这一回就已经可以”
“说的也是”韩钟点头,“到现在为止,河北的主力都还没有动过等到李枢密带着大名府的兵马上来,真能打到燕京去”他重又躺下,“我可是不管了,不管是打皇帝,还是攻燕京,等我好生睡上一觉再说”如此说着,却把刚才灰心丧气的想法丢到了一边如果官军北攻燕京,他可不愿意置身事外
稍晚一点的时候,还能活动的辽兵已经在韩钟眼前消失无踪
王厚没有停下来打扫战场,只留下了几百兵,甚至没有召见韩钟派了一个传令兵过来,命令韩钟恢复保州到安肃军的铁路畅通,他的将旗一直向北,向辽国皇帝的位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