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第１６章 三载愿终了（上）
已是二月下旬biq7 Θcc
下了两场雨后，不但京畿一带的旱情稍见缓解，连同比起往年要高出不少的气温，也连带着回复到正常的水平上biq7 Θcc
在等待南省发榜的这段时间里，韩冈的生活变得轻松了许多biq7 Θcc书还是要读，至少殿试那道关还没有结束，但已经没有礼部试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急迫感biq7 Θcc
每日里，韩冈都是读书、品茗，偶尔还出去逛一逛街，约上慕容武，和同样结束了考试的种建中，坐在一起喝酒biq7 Θcc
闲来无事，韩冈还跟王韶、王雱讨论过殿试时，天子可能会出的题目biq7 Θcc看起来根本不去考虑自己会落榜的情况，显得自信心十足biq7 Θcc
“肯定是策问！”
韩冈昨日与王雱会面时，王安石的长子是这般说的biq7 Θcc在礼部试上，已经出了论，那么到了殿试上，天子会出的必然是策问无疑，这点事不用多想biq7 Θcc
具体到策问何事，由于通过礼部试的进士们来自于天南海北，肯定是不会针对任何一个地区的具体情况来发问biq7 Θcc
依照王韶的猜测，以及韩冈自己的推断，多半与三年前的殿试题目相类似biq7 Θcc
三年前的殿试题目，天子问的是如何是如今的朝政臻至三代之治——‘生民以來，所谓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時，《诗》《书》称其跡可见……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biq7 Θcc其详著之，朕将亲览焉’——也即是如何变更旧时法度，一扫朝中积弊，让赵顼可以做一做一个明君biq7 Θcc
今年题目不会偏离这个大方向太多biq7 Θcc当然，大方向并不是指变法，而应是针对过去几年施政上的问题，让新科进士们畅所直言biq7 Θcc考核进士们的治政水平，征集改进朝廷施政的手段，并向来自四面八方的士子们，询问各地新法施行的真实情况biq7 Θcc
尤其是最后一条目的，了解如今天子性格的王韶和王雱，都给了韩冈一个肯定的回答biq7 Θcc几乎可以确定，天子不会放过这个了解地方政事的机会biq7 Θcc
猜题猜得八九不离十，韩冈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做biq7 Θcc针对性的去模拟几篇策问，王韶看了之后，还不忘帮着韩冈改上一改其中的词句biq7 Θcc
不得不承认，通过诗赋出来的进士，文学水准就是远远高过只明了经义的韩冈biq7 Θcc即便十几年来，再没有考中进士前那般用心苦读，但王韶的一番修改之后，韩冈模拟的几篇策问，顿时吟诵起来琅琅上口，而内蕴的含义也因此让人感觉着一下深刻了许多biq7 Θcc
韩冈只读了一遍，当即便对王韶拱手一揖：“枢密之才，韩冈自愧不如！”
“玉昆，你以后还是在经义上多下下功夫，至于诗赋……”王韶摇起了头biq7 Θcc他倒不是在嘲笑韩冈，但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韩冈在诗赋上的水平，其实比自家不成气候的二儿子强不了多少biq7 Θcc
“当年嘉佑二年的进士中，张子厚和程伯淳，都不是以诗赋名世，名次其实排得也很靠后biq7 Θcc但他们如今都是天下有名的宗师，玉昆还是学着你的两位师长，扬长避短为好biq7 Θcc”王韶安慰似的说着biq7 Θcc
“其实若有闲空，玉昆可以向王相公学一学作文写诗的本事biq7 Θcc都做了岳父了，总不会敝帚自珍的biq7 Θcc”王厚拿着韩冈开玩笑，浑不想他自己的水平，还不如韩冈biq7 Θcc
“学不来的！”王厚的话让王韶登时摇起了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极严肃的向韩冈、王厚说道，“当朝才士，有一个半人的文章，是学不来的biq7 Θcc”
“一个半？哪一个半？”韩冈立刻追问道biq7 Θcc
“半个是苏子瞻，一个就是王介甫biq7 Θcc”
王厚咦了一下，眯起眼，眼神漫无焦点的追忆着旧年的记忆：“记得大人以前曾经说过，让儿子不要去学王相公的文章，说是天下文章皆可学，就他一个不能学biq7 Θcc怎么现在又多了半个？”
“那是因为苏子瞻当初还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呢……”王韶笑着瞥了韩冈一眼，让苏轼吃了大亏的元凶祸首可就坐在这里，“苏子瞻旧年文章，虽是出众，但也只是十数年、数十年一出而已biq7 Θcc但他如今因故通判杭州，传出来的诗作，已经渐渐有脱出窠臼的样子biq7 Θcc只是还没有完全得脱旧型，所以他只得算是半个……至于令岳！”
王韶对着韩冈一声长叹：“文章到了他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登峰造极了biq7 Θcc看似平实古绌，但细细想来，却是一字难易biq7 Θcc王介甫任知制诰和翰林时，两制才士中，以他的行文最为简洁，但文字却是最好的biq7 Θcc一字褒贬，近于春秋之法biq7 Θcc王珪之辈，即便用满了好词，都一样望尘莫及……白首想见江南；欲寻陈迹都迷biq7 Θcc这笔力，无人学得来的biq7 Θcc”
韩冈点头受教，对王韶看人看事的眼光又更加深了一层认识biq7 Θcc
唐宋八大家，宋六家中以王安石和苏轼后世的名气最大biq7 Θcc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因素在，但也可以说他们的两人的文章，要高出侪辈一等biq7 Θcc
而以韩冈的了解，苏轼如今的文名虽高，但还是没有到后世的水平biq7 Θcc几首千古流传的名篇，现在也没有出炉biq7 Θcc文章憎命达，在他离开京城去杭州之前，苏轼一路得到贵人提携，来往的朋友，也皆是天下间的第一流人物biq7 Θcc人生一片坦途，要想能作出触动人心的作品，当然是很难——直到他被迫离开京城，才有了向更高一层攀登的机缘biq7 Θcc
就不知道还没东坡之号的苏东坡，日后会不会谢自己biq7 Θcc韩冈想着biq7 Θcc
至于王安石的水平，那是几十年的积累出来的结果，当然不是眼下的苏轼可比biq7 Θcc厚积而薄发，不经意间写出的诗作，并没有太过追求文字的华美，而是将心中感触随笔而发biq7 Θcc他诗赋文章的水平，来自于心胸、见识和经历，文采反而只占到很少的一部分biq7 Θcc这样的文字，的确不好学，也不便学biq7 Θcc
“先不说这个了，都是以后的事biq7 Θcc”王韶将方才说得都丢到一边，“再过两天就要发榜，玉昆你倒是养气到了家，竟然一点也不见你担心biq7 Θcc”
正如王韶所说，再有两天就要发榜，能在发榜前还能如此轻松谈笑的士子，当真并不多见biq7 Θcc韩冈就算文学上的才华不到家，但他这份养气功夫，也当得起他如今的名气了biq7 Θcc怎么说他才二十出头，平常人在他这个年纪，心思浮动得厉害，很少有宠辱不惊、安如泰山的沉稳biq7 Θcc
“其实也不需要两天后，明天夜中应该就能知道消息了，昨天见到王元泽，他便是这么说来着biq7 Θcc”
殿试上不会黜落考生，仅仅是决定名次高下biq7 Θcc只要能登上礼部试的录取名单，那便是一榜进士biq7 Θcc榜下捉婿，有哪个会等到殿试之后才挂出的进士榜来捉？直接看到礼部试的结果就该出手了biq7 Θcc
大宋皇宫，那是四处漏风，宫内的一点消息，转眼都能传得满城风雨biq7 Θcc贡举合格的名单送进宫中，当天夜里就能给抄出来，而排在前几位的，更是天子刚刚看过，转头外面就得到消息了biq7 Θcc
会守在在黄榜下捉女婿的，那都是些没有门路的商人而已biq7 Θcc若是手眼通天，礼部试合格名单送到宫中的当天夜里，就能派人去守到心仪人选的落脚地，第二天人一出门，就能给捉将回来biq7 Θcc
如果今科得中，以韩冈的名望，不同于没有背景的贡生，关注得人绝对不少，基本上明天入夜前后就会有消息传出来biq7 Θcc而韩冈的身份，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了解到今次考试的成绩，最多也只会比天子迟上一两个时辰而已biq7 Θcc
王韶也是点头，“那就等明天了biq7 Θcc”
第二天，又开始下起了雨biq7 Θcc
一个月来，国子监的大门，还是第一次不是在考试时间开放biq7 Θcc一名内侍在一队班直的护卫下，倏进倏出，匆匆离开国子监biq7 Θ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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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赵顼的耳根子也难得的清净了一些biq7 Θcc
科举是三年才得一次的大典，牵动着天下士子的心biq7 Θcc在这件事面前，什么都要放一边，聪明的人都会选择换个时间闹事biq7 Θcc
赵顼正等着，今年的考生有名气的不多，比不上去年，更别说与群英荟萃的庆历二年和嘉佑二年相比biq7 Θcc王安石、王珪、韩绛，皆是庆历二年及第biq7 Θcc吕惠卿、曾布，都是在嘉佑二年博了个进士出身biq7 Θcc
想来想去，能让赵顼看高一眼的也只有韩冈一人而已biq7 Θcc
韩冈的才智，赵顼当然相信，若是他能在家苦读三年，一榜进士不足虑biq7 Θcc只是他这三年来，为国事兢兢业业、出生入死biq7 Θcc学问都耽搁了，现在来考进士，就不知会有几分成算biq7 Θcc
要是韩冈能有写出些像样的文章，编成几卷文集，直接赐个进士出身，甚至进士及第也不是不可以biq7 Θcc就如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那样，五十卷的文集一献，赵顼直接就给了他一个进士出身biq7 Θcc
可惜韩冈现在不论是文名还是著作，都还是欠奉biq7 Θcc以他的年纪，当然也不可能会有biq7 Θcc唯一可以让韩冈拿到，就是在插手如今biq7 Θcc但科举是朝廷安稳的基石，赵顼就算再看重韩冈，也不会在礼部试上动手脚biq7 Θcc如果不能通过礼部试的考核，赵顼想给韩冈赐进士头衔，也得再等上几年biq7 Θcc
‘唉，这就要看他的运数了biq7 Θcc’
殿外的阁门使进来禀报，说派去贡院的人已经回来了biq7 Θcc
“来了？”在崇政殿中，终于等到了消息，赵顼精神一振，“快点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