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57章 拉扯(一)
正如乐无涯所想,项铮现在活似被人喂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膈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寇淳,人如其名,蠢货一个!连尾巴都藏不住!
一个佥都御史大张旗鼓地闯到他的地界上,又是抄名单,又是查账册,在彰德上蹿下跳地折腾了小二十日,连涉及谋逆的案子都掀了出来,他却像个睁眼瞎子,连个屁都没放
换其他的人,喊冤的折子早就快马加鞭地递到御前了
——别不是压根儿没发现闻人约在查他吧?
说起蠢……
项铮原先还觉得五皇子项知允虽是平庸,至少存有几分纯孝之心,
如今看来,竟然只剩下愚蠢了
连表孝心的契机都选得这般愚蠢!偏寻着一个读圣贤书读昏了脑袋的愚夫来做筏子!
他是天子,他心头不痛快,旁人更别想好受
项铮怒极反笑:“查!重查此案,着三法司会审,务必要给朕审出个究竟来!”
乐无涯广袖一振,肃然行礼:“皇上圣明”
项铮垂下目光,冷冷看向乐无涯的冠顶,语气却是和煦异常的:“这趟差事你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乐无涯大大方方道:“皇上厚恩,赏臣两日休沐吧臣这大半个月都在外奔波,实在是累坏了”
项铮一愣,不禁展颜,眼底坚冰隐隐化开了些许:“你倒是与众不同,满朝文武都把钦差之事视作殊荣,偏你喊累”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来,粲然一笑:“旁人求的是金玉满堂,臣贪的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皇上若肯赏臣两日休沐,比什么荣光都强”
闻言,就连一旁侍立的薛介都是微微一顿,将目光移向乐无涯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从未在皇上面前如此开朗放肆、直抒胸臆过
那位说一句玩笑话,其中都得搀着八百个心眼子
如此看来,倒是有些不像了
项铮将桌面上的证物往前推去:“正好,趁着休沐,去跟小六说一说此事的首尾到底是他托你办的差”
乐无涯却不见丝毫变色,郑重道:“……错了”
项铮挑眉:“‘错了’?你是说朕错了?”
“是,皇上错了”乐无涯一本正经道,“臣是为皇上办事的,六皇子纵有请托,臣岂敢擅专?还是请皇上受累,亲自告诉六皇子这件事吧!”
项铮这下真的是莞尔失笑了:“瞧你这一身草莽气,嘴上也没个遮拦”
“臣失礼了”乐无涯从善如流地认错,“臣是商户出身,难免有处事不周、应答不当的地方臣定向王大人虚心学习”
话虽如此,乐无涯话音中却不见半分妄自菲薄
项铮一摆手:“罢了,王肃虽恭敬,反倒失了真性情你自有你的好处,别丢了这份率直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闻人卿舟车劳顿,暂先退下吧,今日便将一应证物交付三法司,向王肃详述案情,再传朕口谕,令他携大理寺卿张远业、刑部耿和同递牌子入宫办妥这些,明日准你休沐”
乐无涯喜道:“谢皇上恩典!”
谢罢,乐无涯准备起身告辞
在薛介收拾他呈上的证物时,乐无涯隐约能感到,项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戒备、审视,又玩味的视线
而他佯作不察
在他退出守仁殿时,皇上的旨意也紧跟着递到了殿外
薛介客客气气地请常遇兴回去,说皇上暂时无事了
常遇兴“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告退,一句缘由也没细问,可心里早有了八分成算:
那田秀才梦寐以求的旌表、荣耀,这辈子怕是都没指望了
等来生吧
宫道绵长,他与乐无涯一前一后地向外走去
和前头引路的内侍稍稍拉开些距离后,常遇兴压低了声音,同乐无涯咬耳朵:“好大的胆子”
“常大人过奖”乐无涯语气乖巧,“下官这点胆量,比起大人,那真真是差远了”
常遇兴后颈一凉、头皮一麻:“……”祖宗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赶紧岔开话头:“你这帽子扣得也忒大、忒险了些!不怕皇上一怒,真的按谋反论案,牵连到地方的官员百姓,到了那时,你待如何?”
一桩官员捞钱的案子,生生审作了谋反,那可真是要大动干戈了!
常遇兴同那位寇淳知府有过往来,知道此人的确是个办事不干不净的糊涂货
他一个人倒霉就罢了,可当地百姓若是跟着他吃瓜落,岂不无辜?
“不会啦”乐无涯轻快道,“皇上圣明仁厚,追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常遇兴在官场浸淫数十载,早修炼成了七窍玲珑的人精
听乐无涯一句话,他便豁然开朗了
也是
田秀才一事,本来是一桩该当赏旌表、立榜样的好事
虽说他当众杀子,行径过于酷烈,惹来不少非议,却正合朝廷弘扬孝道的风气
若皇上不赏反罚,从官员到住持再到信众统统问罪,皇上在民间的声誉,恐怕就不大妙了
百姓不比官员,能通过多方打听,拼凑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看不到那些个弯弯绕,只能看到,皇上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堆去进香祈福的普通人,
难道是朝廷不推崇孝道了?
……难怪皇上如此震怒,多半是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的缘故
此案拖延日久,迟迟未断,而皇上特意抽问了五皇子两次,显见是上了心
常遇兴这个礼部尚书最清楚,皇上年轻时就爱标榜孝道,近些年更是愈发爱听孝子贤孙的故事
人到暮年,就图个顺心顺意
哪怕是沽名钓誉又如何?
能钓到皇上的心窝上,那也算是钓技高超
皇上已分明流露出了要嘉奖田秀才的意思,连彰德府奏报的旌表,都叫常遇兴先呈上一份,供他阅览
只等都察院那边一结案,对田秀才小惩大诫,旌表便能立即批下了
然而,在此案中,这位皇上亲任的左佥都御史,成了一块绕不开的拦路石
闻人约主理豫州道事宜,他跑来禀告此案有问题,皇上装不得聋、作不得哑,只能正视此案的蹊跷
在进入上京官场前,闻人约本就是个著名刺儿头
在南亭,他薅了隔壁的邵县令下马,打了正欲赐邵鸿祯“群县楷模”之名的皇上的脸
刚到桐州一个多月,他又把卫逸仙这个副手连根拔起,判了个秋后问斩
旁的不论,他的确是一把快刀,一棵干御史的好苗子
若他铁了心,死活不给此案盖章通过,皇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体面的法子施压于他
而三法司的老狐狸们最懂审时度势,既要维护圣颜,又要顾及朝野议论
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拿田秀才和寇淳当替罪羊,匆匆了事
思及此,常遇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闻人佥宪,总不会是算计着五皇子,叫他故意往皇上的枪口上撞吧?
五皇子不得圣心许久,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碰上一个和孝道相关的案子,自然得上赶着前去表忠心……
天爷,这才是他办的第一个案子啊!
他刚刚上手,就敢给皇子下套?
常遇兴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他,心下正犯嘀咕,就见乐无涯忽然对着正前方露出了漂亮又张扬的笑颜
常遇兴循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连忙驻足揖手:“六皇子安”
乐无涯紧跟着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六皇子安”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项知节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客气坦荡地问常遇兴道,“常尚书还在喝那延年茶吗?”
常遇兴面色如常,答说:“承蒙六皇子记挂,老臣早晚各一盏,从未间断”
“难怪常尚书气色上佳”项知节笑意温润,“不知可否借茶方一观?我先试一试,若喝得好,也献给父皇一尝”
常遇兴点头道:“六皇子客气了老臣回府便命人抄录一份,送到……”
“送到户部衙门吧”项知节语气柔和地截住话头
常遇兴自然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不由暗暗佩服此子谨慎
他与大臣虽有交游,但总是明公正气的,每每都要提前报备,叫人想挑都挑不出错来
与常遇兴寒暄完毕,项知节才转向乐无涯:“闻人佥宪的病可痊愈了?”
乐无涯当即要行大礼,却被项知节抢先一步托住手腕:“佥宪不必多礼”
前方的内侍眼神一闪
常遇兴适时打趣道:“是啊,闻人佥宪六皇子最是随和友善,礼节太过,可就有冗余之嫌了哟”
而在常遇兴笑眯眯地打圆场时,乐无涯使了个暗劲,借着袖口遮掩,捏住项知节腕上道珠,反手将他向前一带,用只够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了八个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项知节一愣
待项知节回过神来,乐无涯已从容退开,仿佛方才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多谢六皇子关心,下官病已大好不敢耽误六皇子理事,下官告退”
言罢,乐无涯再次向项知节拱一拱手,迈步离去,与他交肩而过
而项知节随着引路内侍,自向前去,同时眯起眼睛,看向守仁殿之上的脊兽,微微出神
……老师应该是刚从彰德府回来
且观其神色,他该是取得了他想要的成绩了
所谓的“塞翁失马”,到底是为何意?
而在察觉到自己眯眼的习惯有多么像前世的乐无涯后,刚刚浮现在项知节心头的一丝惑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余下的只有单纯的欢欣
他是老师亲手教出的学生
……虽说教的是骑射,但这是细节,并不重要
项知节躲在暗处、偷偷观望老师的那几年,已经无师自通地习得了许多道理
第一条就是,老师说的话,做的事,总有他的理由
不必疑心,相信便是
项知节将左手探入袖中,攥住右腕,贪恋地汲取着那一缕温暖的体温
……老师握他的手了
既是如此,别说失马,就算失身,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前提是失给老师[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