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90章 拨云(一)
同乐无涯说完这些,小团子腔子里那点残存的生气,也渐渐飘散了9qishu。
他趴在乐无涯背上,树叶似的单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呼吸急促如潮涌,像是在抽水烟袋,发出呼噜噜的低鸣9qishu。
乐无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迂回绕过又一个火把,朝着那个位置模糊的“山南洞子”艰难前行9qishu。
不多时,小团子断断续续地发出黏滞的鼾声9qishu。
约莫三炷香后,他打起了寒战,上下牙关嗑得嗒嗒作响9qishu。
这样一个从熊瞎子手里都能捡回一条小命的青年,此刻在乐无涯的背上锣鼓铙钹、热热闹闹地走向了他的结局9qishu。
乐无涯靠着自己出色的眼力,终于借着吝啬的月光,在一潭浮满腐泥的水边,发现了一些浅而窄小的脚印9qishu。
他的心往下一沉,抓住小团子芦柴棒似的手臂,摇晃了两下,摇出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啊?”后,轻声说:“快到了9qishu。cc”
小团子将怀里揣着的饼颤颤地递到他跟前:“给,给俺娘……俺困得慌,想睡了……”
乐无涯发力掐住他的手臂:“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9qishu。cc这样她才信得过我9qishu。cc”
“……俺娘叫、叫个孙惠珍9qishu。cc”
“你呢?大名?”
“么名……真么名9qishu。cc”他的丑脸上泛起了微笑,“我就叫小团子……自打叫熊啃了,俺娘就说,不给我起大名,没名字……阎王爷不收9qishu。cc”
“傻呀你9qishu。cc”乐无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都要死了,还盼着阎王爷不收?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小团子被骂得讪讪的,想要缩脖子,却也没了力气,只能瞪着一只大眼睛,木木地看着乐无涯的后颈9qishu。
“你快给自己起个名字9qishu。cc”乐无涯的腿已经发软了,还能强撑着声气,一句句地哄他,“到时候啊,我给你烧点好花、好吃、好玩的,叫你在下头过得欢欢喜喜的9qishu。cc”
小团子顿时被馋住,眼里仅剩的光也聚拢了起来:“就,就叫俺孙团子吧9qishu。cc我不要钱,不、不会花,给俺娘就行……俺想吃煮面条,老久没吃过了,早先过年,矿、矿上还发几斤面,俺娘做的煮面条,香得很……”
乐无涯点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9qishu。cc”
直到此时,小团子才想起一件紧要事:“大哥,你是做什么的?你来这里干么?”
乐无涯道:“我是官9qishu。cc我来这里……救你们9qishu。cc”
“……‘官’?”小团子轻声道,“你是好官9qishu。cc”
乐无涯不语,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9qishu。
小团子的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抬起手,去摸索他的五官9qishu。
他的手带着泥腥和血腥气,但乐无涯不避不让,任他一点点抚过自己的鼻梁、眼睛9qishu。
小团子用心记下了他的样貌,又轻声唤他:“好官,好官大哥?”
“嗯?”
“把我撂在这搭好不好……嫑告诉俺娘我死了,好不好?”
乐无涯猛然站住了脚步9qishu。
而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芦柴棒软弱无力地滑落了下去9qishu。
乐无涯用单手轻而易举地环住了他那两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右手垫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端了一端,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9qishu。
约莫走出了二百尺的路,他停住了9qishu。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子,但洞口被几块垒起来的石头堵住了,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9qishu。
乐无涯将小团子安置在一旁,一点点拆开了那堵简陋的石头墙9qishu。
洞内弥漫出了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9qishu。
乐无涯凝望着前方的黑暗,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9qishu。
在看到那潭污水边的脚印时,乐无涯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了9qishu。
他赈过灾9qishu。
灾后因饮用污水而死的人,尸骸枕藉、车载斗量9qishu。
而他心中微小的期待,也很快破灭了9qishu。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卧在洞子深处,瘦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一件骨9qishu。
小团子觅食,久久不归,她也不敢随意离开,又饿得几乎发疯,实在抵不住口渴的折磨,痛饮了一顿污水后,发病而死9qishu。
临死前,她挣起最后的一丝气力,把自己的洞子砌了起来9qishu。
这样的欲盖弥彰,骗不了明眼人,却还是能骗一骗痴傻的小团子的9qishu。
——小团子觅食回来,也许会辨不出方向,也许会以为这不是母亲待着的地方,转而去他处寻找9qishu。
他与她不愧是天生母子,谁都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死9qishu。
好在,如今他们已不必为对方忧心了9qishu。
乐无涯把女人的尸身从暗无天日的洞子里拉了出来9qishu。
他寻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小团子身上的矿刀在前端削出凹槽,在乱石堆中寻找一番,拣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石片,用藤蔓和自己的腰带将木棍与石片缠绕固定起来,制成了一把简易的铲子,借着泥石流后的松软土质,很快刨出了两个坑9qishu。
乐无涯转念一想,将两个并排的坑合并成了一处宽敞的墓穴9qishu。
因为生前饿了太久,他们的墓坑很好挖9qishu。
这对薄薄的母子被仰躺着摆在一处,身上落着薄薄的、轻霜似的月光9qishu。
乐无涯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轻声说:“回家了9qishu。cc”
在一层层的土覆盖上去时,因为寸劲儿,那树枝咔嚓一声,从中段折断了9qishu。
乐无涯想要另换一根树枝,无奈绑得太紧,他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被藤蔓和腰带紧紧缠绕着的石片9qishu。
在反复的拉扯中,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伏于地上,狠狠一捶地面,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9qishu。
短暂的发泄过后,乐无涯直起腰来,恢复了常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腰带结扣,一点点将石片与树枝分离开来9qishu。
忙活完这场不大不小的工程后,乐无涯重整衣衫,拿起矿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9qishu。
山脚下,仍是火光幢幢9qishu。
乐无涯隐于暗处,倚着一棵枯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终于是瞧清了一个身影——
在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草棚边,一个青衣小帽、靴沾泥浆的男子大概是嫌棚内不够通风,太过憋闷,便钻了出来,手里擎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拧着眉毛,对月举着一幅地图观视9qishu。
这灯罩清透偏脆,可见是个稀罕物件,其他人都是打着火把搜山挖人,唯有他特殊9qishu。
再加上周遭吏员衙役路过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谨,此人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
丹绥县人人称道的县令9qishu。
周文昌,周云兴9qishu。
乐无涯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被小团子打劫走、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的饼子,并抬起右手,露出右腕上捆绑着的袖箭,朝着那人的额心瞄了一瞄9qishu。
周文昌忙着看地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瞄住了命门9qishu。
好在,片刻之后,乐无涯垂下了手来,继续捧着饼,若无其事地咬下了一口9qishu。
不行,太远了9qishu。
袖箭只在近攻时有用9qishu。
他抬起眼来,想,他知道王肃为何派他到这里来了9qishu。
目前看来,小连山煤矿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矿工暴·动9qishu。
皇上派来的矿监牛三奇,为填皇帝私库兼肥己,克扣矿工口粮、逼迫矿工加时干活,盘剥他们为数不多的身家9qishu。
于是,他被愤怒的矿工围住,并被一名李姓矿工一锹子送归西天9qishu。
这件事发生在“地震”之前9qishu。
上头派来的人横死丹绥,若是细查下去,必然要牵出矿产将竭、牛矿监想榨干矿工的骨血,再捞最后一笔的事情9qishu。
届时,涉事矿工难逃一死,连本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会不保,下狱待罪9qishu。
毕竟矿产将尽一事,当地官员没有及时上报,诱发民变,便是一宗大罪9qishu。
于是,炸山埋村,成了最体面的遮羞布9qishu。
谁会追究天意呢?
官府镇压下这次暴·动后,便将年轻力壮的矿工与妇孺老人分开,各关在一处9qishu。
为了避免这些人不安分,他们叫孙威一类身形和腿脚灵活的小孩或年轻人脱去衣裳,露出他们肩胛骨上刺着的矿洞编号9qishu。
这帮崽子就算伶俐,能跑出去,也很快会因为衣不蔽体,被人认出来是逃跑的矿工9qishu。
他们想逃也逃不远9qishu。
更遑论矿工们压根儿没有逃亡之心:
杀人的是坑头儿李叔,大家显然不觉得这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9qishu。
再加之父母家眷又都被扣住,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9qishu。
困住这帮一无所知的矿工后,官府只需用现成的炸·药将山炸开便是9qishu。
第一次,没有成功9qishu。
第二次,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将三个村落尽数掩埋9qishu。
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中调动如许人力、物力者,唯周文昌而已9qishu。
而自从进入丹绥县城,那些窥伺的踪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时时处处都让乐无涯嗅到长门卫的味道9qishu。
这并不奇怪9qishu。
乐无涯在南亭的时候,就与南亭本地杆儿头盛有德结下了关系,利用乞丐做他的耳目,难道不许旁人在自己治下埋设眼线?
不寻常的是,丹绥县全然是张开了一只口袋,在这里静候着他的9qishu。
乐无涯是日夜兼程,几乎是按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前行,才能如此快地抵达丹绥9qishu。
可他几乎是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9qishu。
没人提前给县太爷递信,乐无涯绝不相信9qishu。
乐无涯的思绪,自然落回王肃身上9qishu。
这趟差事,本是轮不着他的9qishu。
但王肃还是派他来了9qishu。
在他还是乐无涯时,王肃奉命构陷于他9qishu。
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只有这个污蔑过他的人才知道9qishu。
王肃先前用酒试探他,已经明牌怀疑他是乐无涯了9qishu。
他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自己杀了姓柳的,不是恶趣味,不是挟私报复,只是为了给枉死的宋姑娘求个公义9qishu。
于是,他又把自己派来了丹绥9qishu。
如今丹绥之灾,正是死无对证9qishu。
三个村子都被泥石流埋了,表面上看,完全是死于天灾9qishu。
从泥里好不容易刨出的一个活口,被衙役阿顺掐断了脖子9qishu。
侥幸逃离了囚禁,却离不开小连山的孙家母子,也都先后枉死在小连山中9qishu。
——王肃在逼他拿出旧日的手段,从肉·体上毁灭掉事件的始作俑者9qishu。
只要他一动手,在这许多的眼线注视下,难免要露出行藏9qishu。
由此可见,王肃也并没把周文昌当人9qishu。
他要算计的,就是乐无涯这份嫉恶如仇的心9qishu。
忽然,乐无涯身后火光一晃,传来一声尖锐的喝问:“什么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身形一纵,如狐狸般灵活地跳下当前立身的岩石,大步向前跑去9qishu。
……他早将自己那件柔软干净的衣服,盖在了孙家母子的尸身上9qishu。
他身上所穿的,是小团子那件泥垢板结、隐隐发酸的矿工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