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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298章 破局(五)

堂下之人,早已褪尽了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汪承纵然仍是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却目如寒星,沉静地注视着上首的周文昌

那通身凛然从容的气度,正是周文昌再熟悉不过的御史风骨

许是公堂太过闷热,周文昌松开紧攥着惊堂木的手时,木面之上赫然添了一个清晰的、濡湿的手掌印

他此刻万分确信: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百姓!

按常理,他应当立即止损,驱散百姓,中止审案,紧闭门户,放低身段奉茶赔罪即便被上官讥讽几句,也伤不了筋骨

这原是任何一个精于钻营的县令都该做的

可周文昌做不来

他非是清高自持,而是单纯的不舍

在与汪承短暂对视时,周文昌恍惚望见了昔日的自己

他也曾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二十三岁便高中榜眼,本是本朝开科以来最年轻的三甲才俊

……尽管这个记录,在下次科考中就被乐无涯以无可争议的连中三元全面赶超

而且乐无涯比他更年轻

而他,甚至未能等到乐无涯崭露头角、光芒万丈的那一年

在御史任上的第二年,他外出巡查,摸到了一条线索,便毫不犹豫地上折弹劾了蓟州总兵庄勋

彼时,庄勋许是仗着女儿庄兰台在宫中得宠,为庆贺老母八十大寿,竟公然在后院修筑了一处逾制的观景台,供母亲看戏

身为御史,周文昌自认职责所在,查证确凿后,便将此事上达天听

那逾制的观景台就在庄家后院明晃晃摆着呢

果然,一纸折子递上去,皇上龙颜大怒,重重申饬了庄勋

然而,圣意念及庄勋当年与元唯严共克倭寇的卓著军功,最终只夺其官职,勒令致仕了事

而不久之后,周文昌也领到了他的“嘉奖”——

外放丹绥,为一方县令

外放做官,从表面上看,自然是好事

上京官场,英才济济,多少御史熬至白头,仍困守言路,不得擢升

能得外任,便有了辗转腾挪、步步高升的契机

然而,外放到哪个地方,却足以窥见圣心所想

显然,圣心并不怎么待见周文昌

丹绥矿产丰饶,可也仅此而已了

发掘出的矿产需得悉数上缴朝廷,挖的多了没赏赐,挖的少了,上头就要来问责了

当然,背靠矿山,捞钱自是不难,若肯上下打点,或可谋个晋身之阶

可除非天降洪福,叫他在任上探出了金矿银脉,否则注定只能在此地不上不下地混着,做不出什么亮眼的政绩来

再年轻热血的心,被这样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也凉透了

周文昌离京那日,只有都察院王肃大人折柳五里相送

那时,王大人尚算年轻,还没秃顶,看着他连连摇头,叹道:“你呀你,真傻”

那时的周文昌则更加年轻懵懂,一腔丹心白白付诸流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还请王大人明示”

“你但凡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王肃低声道,“皇上心爱庄贵妃,你拿出如此铁证,皇上当然不得不罚,可你自己说说,皇上心里能熨帖吗?”

周文昌如遭棒喝,惶恐之余,本心也隐隐有了动摇:“可庄总兵的确是有错啊!”

“是”王肃循循善诱,“可庄总兵后来的请罪折子,你许是没看见他说这图样是别人献给他的,他瞧着好便用了,实不知逾制,庄贵妃更是久居深宫,不知宫外之事,恳请皇上莫要怪罪庄贵妃”

周文昌负气:“他说不知情,就真不知情吗?”

王肃依旧温和,却字字锥心:“你看,你又犟了在圣心看来,他肯认错,肯解释,还懂得替庄贵妃撇清干系,这就是好的,至少比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强”

说着,他抬手虚虚指了指天上:“人心如何,实在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圣心你饱读圣贤书,却读不懂这番道理么?若非如此,你怎么白白会被人当枪使唤了?”

周文昌惊呆了:“大人,您?……这……这是何意?”

他慌忙撩袍跪下,纳头便拜:“还请大人教我!”

王肃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徐徐摇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记得住你正当盛年,又是榜眼之才,多思多想,方是正途待你想通了,再写信与我细说吧”

丹绥俗务不多,留给周文昌思考的时间格外多

庄勋一介武将,或许真不通晓那些繁文缛节

况且,他遍查过庄勋府邸,庄总兵既没有蓄私兵,也没有制黄袍,阖府内外,就这么一座新修的观景台于制不合

而他大修此台,也不是为着自己享受,而是为给母亲祝寿,贺寿过后就要着手拆除的

偏偏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将消息密告于他

周文昌热血上头,生怕庄勋毁证灭迹,便急急奏报了上去

可无论庄勋是否遭人构陷,他终归是干了逾制的事情,真真切切抵赖不得,一世军功化为乌有

而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也触了圣心逆鳞,被远远发配到这难有建树之地

周文昌悚然惊觉,自己真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悲愤交加之下,他修书一封寄予王肃,恳求他指点迷津

这世上,肯出言点拨他的,似乎只剩王大人了

很快,王肃给了回信

他要他不忘御史之责,监察四方,同时屈身守分,看顾百姓,做好每一桩分内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极是漂亮,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一样了

所谓“监察四方”,便是暗中窥伺邻县矿务,若有官员贪墨,便悄悄报予他知

在庄勋一事上栽了跟头,周文昌学乖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蛰伏着、观察着,非得等到证据确凿了,再向王肃汇报那些人的罪证,务求一击必杀

后来,如周文昌一类的人,被称作“长门卫”

那几年,他需要向乐无涯汇报诸样事务

对这个后起之秀的能力,周文昌是服气的

但王肃对他有恩,他真正想效忠的,是王肃

于是,周文昌在乐无涯手底下消极怠工,却将搜罗来的、足以扳倒他人的罪证源源不断秘密呈送王肃,以表忠心

那姓乐的权倾朝野,狂悖骄横,不顺其意者,休想得他一丝半毫的提携

周文昌就这么一年年地在丹绥县这潭死水中原地踏步了下去

山高皇帝远,又能暗中掌握旁人的生死命脉,周文昌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差

然而,乐无涯轰然倒台之后,周文昌发现,活儿越来越难干

一日,矿监牛三奇径直寻上门来,径直道破了他的身份,并要他把其他几个地方的矿监的黑料卖给他

若那些人垮了台,他牛三奇说不定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再捞个肥缺,大发一笔横财

周文昌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过得极是清苦

原因无他,从矿山里捞出来的每一滴油水,他都用来豢养眼线了

而这钱的来路,牛三奇一清二楚

自从拿住了周文昌的把柄,牛三奇胃口被养得越来越肥,捞钱捞得越发肆无忌惮

而周文昌这才惊觉,自己走到今日,竟早已泥足深陷,一边贪墨,一边用贪墨来的钱来监视旁人是否贪墨

偶尔午夜梦回,冷汗涔涔地翻身而起时,他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丹绥县的

他难道不知道庄贵妃圣眷正隆吗?

但是外戚逾制,岂能坐视?

若是皇上不加严惩,那和优容杨国忠的玄宗又有什么区别?

而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做不了直臣,也当不了忠臣,说是奸臣,却又不至于

周文昌自己也闹不清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索性糊弄着度日,过一天,算一天

就这么拖延着,敷衍着,牛三奇被自己贪欲活活撑死了

他不把矿工当人,矿工就送他去当鬼

周文昌看到牛三奇死不瞑目的尸身时,却并没有丝毫快意

相反,无边无际的恐惧宛如潮水,几乎将他没顶

他在丹绥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从未犯错,可牛三奇这么个大活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矿工活活打死了?

若是皇上派人来细查牛三奇为何而死,知道自己对牛三奇的种种放纵,他这些如履薄冰、细水长流地想要重俘皇上的圣心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可是十几年的光阴、十几年的努力、十几年的清苦啊!

……

周文昌坐在公堂之上,神思恍惚,沉溺于往昔烟云中不可自拔

外面的百姓发现今日的热闹比往日更好瞧一些,个个恨不得将脖子抻到三尺长,向堂内窥看

这副场景,落在周文昌眼中,那不是百姓,不是子民,是他的政绩,是他的这么多年的辛劳的证明和丰碑

他不能失去他们的拥戴

他舍不得

而且……

眼前这汪承,若真是御史,此刻定然已开罪于他,倒不如让他说完

诚然,自己大可以一拍惊堂木退堂

可汪承申辩到现在,第一个伙计被他审了个破绽百出,眼看要真相大白,若此时强行堵住他的嘴,遣散百姓,那才是把人得罪死了

汪承不知道周文昌把自己误认成了御史,更不知道自己刻意模仿乐无涯示敌以弱的一番表现,把周大人的走马灯都召唤出来了

见他低眉敛目,久久不语,汪承出声提醒道:“……大人”

周文昌猛然惊醒,拿起有些滑腻的惊堂木,仿佛握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仕途,重重拍下:“传!”

作者有话要说:

周县令,一款嗲子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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