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第373章 了局(一)
不等太阳升起,上京中的大部分人便知道,天地改换,日月倒悬了
在霏霏细雨中,五城营、关山营、骁骑营中所有参与项知允政变之人,皆被收押归案
按乐无涯的要求,参与政变的下级士卒不予追究,追责只到中级军官为止
尽管自身难保,项知允还是为这些原本前途无量的中级军官们求了情,并一力作保,说他们只是受了自己胁迫
彼时,项铮允许他干涉上京军权,他又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
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成王败寇,古来之理,本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项家兄弟,也不是不能商量商量
大学士解季同回家过了个端午节,回来之后,定睛一看,上司瘫了
预备上位的准太子在蹲笆篱子
放眼朝堂,唯有曾得项铮青眼的庆王项知节堪当大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是,他从善如流,和太监总管薛介、左都御史乐无涯联合推选庆王殿下暂总百官,权理庶务
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异议
因为项知允那一番泣血控诉,不知怎的不胫而走,甚至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准太子之所以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是因为老皇帝信邪教信邪了心,竟妄想着把自己那个苍老的灵魂塞进年轻的准太子身体里去,去续他那千秋万代的基业
因为太过离谱,反倒像是真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架不住老百姓爱听
两相比较下,项知允虽说脱不了一个忤逆谋反的罪名,但实在疯得有理
相比之下,项铮就疯得很不是东西了
哪怕是秉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的老顽固,最多批评几句项知允知道此事后只一味造反,未对君父尽劝谏之责,也便罢了
多的话,说了他们自己都觉得亏心
至于玛宁天母的传说,难免一并流落民间
有心人妄图借此生事,想捞上一笔,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教义
心术不正的人想要平地起高楼,私造经卷,刚起了个头,便被乐无涯重新整顿过的长门卫连根拔起
一干新兴邪教头子,都被抓去开发澹州了
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好在老百姓也不是傻子
皇上他老人家信的教,按理说高低能算个国教
可他信得偷偷摸摸,还要抢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体,这信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富贵已极,不还是把自己信成了个病秧子么?也没见有什么好下场啊
再说了,这个邪神的精髓,是让信的人先去死一死,死了就能投胎了
老百姓们虽然爱烧香拜佛,但断没有把自己活活信死的道理
鉴于外界物议如沸,朝野上下的统一意见是:皇上他老人家太丢人了,咱们谈下一话题吧
因此,项知节的上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总不能让谋反失败的惠王登临大宝吧
那不成了鼓励谋反了么?
根基立住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巩固权位了
吏部尚书蒲瑎,因女儿在谋反当日组织饮宴,扣留官员,与五皇子谋反之事有涉,受牵连去职,吏部侍郎李准成功继任,宣誓从此效忠庆王
而押宝惠王、指望他飞黄腾达后自己好得个从龙之功的兵部鞠尚书,也顺利地滚蛋了
裴鸣岐走马上任,执掌兵部
这场历时仅一个时辰的政变,以最小的代价尘埃落定
当然,项铮那个垮掉的身体,不需计算在代价之内
……
西苑封锁严密,只有想流出去的消息,才能为旁人所知
就比如,看守了大半夜关山营火器库的乐珩,在外头蠢蠢欲动的人被缴了械后,便自行回家去,次日一早,按时就班,教了一堂《为政要览》,才回家去补觉
再比如,旁人只知项知允阖家都被拿在了藕香榭,却不知道饱受惊吓、哭哭啼啼的蒲侧妃,和她从来都看不上的小胡妃抱在了一起,彼此安慰,也不知道项知允窝在胡妃娘娘怀里,睡了这半年多以来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场觉
旁人更不知道,政变次日,项知节来到庄兰台所居殿宇,捧着杯子,满眼春色地盯着庄兰台看
庄兰台:“……”
项知节笑眯眯
庄兰台深吸一口气
“……眼光不错”她干巴巴地称赞
项知节微笑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
庄兰台耐着性子:“相貌堂堂,武德充沛”
项知节继续期盼地望着她
庄兰台:“脑子够用送的礼……”
说到此处,她的唇角也含了淡淡的微笑:“很合人心意”
项知节眼睛亮亮:“还有呢?”
庄兰台冷静道:“……丹琼,符水”
项知节见好就收,端起杯子作乖巧状:“庄娘娘,屋里的茶都收起来吧,换些你喜欢的”
庄兰台颔首:“知道了”
她其实不讨厌项知节送进来的茶
因为那茶本身没什么问题
她常年茹素,气血虚亏,喝那升阳茶,正好对症
因为里头掺了人参与黄芪
补药,也可以是毒药
除了别有用心的庄兰台,和万事不上心的奚瑛,其他妃嫔在项铮跟前都是唯唯诺诺,对他避之不及
他但凡想到后宫散散心,青溪宫和嘉禾宫,便是他最常来的两个去处
确定了他的行踪后,项知节、项知是分别给庄兰台、奚瑛送了茶叶
青溪宫的茶水自是大补
而嘉禾宫的茶水之所以甜味颇重,则是掺了熟地黄、麦冬、大枣的缘故
庄兰台喝茶,能补身益气
奚瑛爱惜身材,平时不爱喝那些甜的,唯有皇上驾临时,才肯沏上小七送进宫来的“好茶”,小意讨好
最要紧的是,哪怕是替项铮试膳的小太监,也不会因此受害
试膳太监每日轮换,就算把两宫的茶水喝到饱,也不会有什么,最多是被补得流鼻血罢了
再说,就算是把太医院所有的人薅过来,也不能说两位娘娘在自家宫里喝大补茶,是有心刺王杀驾
毕竟两位娘娘自己都喝呢
但项铮就不一样了
他自己吃的金丹方子,里头有鹿茸和肉桂,叠加了青溪宫的人参和黄芪,补气助阳太过,便难免壅滞,耗伤真阴
再加上嘉禾宫的甜茶,更令他体内的虚火持续亢旺
这三把小火日夜不休地在项铮的体内灼烧,平时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而在项知允政变之前,项铮刚刚服下了一丸丹药
彼时,他一张脸血色充盈,正是血涌气旺之象
这时候猝闻噩耗,项铮一个血脉贲张,就张大发了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半年来的大补下来,把他补得脆弱无比
即便没有项知允之事刺激,他也极有可能因为一本折子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被气成这个德行
纵使太医院群策群力,围着他会诊,诊出来的结果也是,皇上他年事已高,补益过甚,虚阳暴脱,和中毒没半点关系
说白了,算他倒霉
……
在一干人忙着接他的班、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时,项铮本人昏一阵、醒一阵,但意识总是模模糊糊
直到十数日后,他才真正地悠悠醒转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宫人极轻的走动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至极的呼吸声
项铮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他自己
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僵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随着他微小的动作,涎水沿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湿了明黄的枕头
他那条极擅高谈阔论、发号施令的舌头,不中用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脊梁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左边身子尚能活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团烂肉一样,四肢绵软,动弹不得
是谁害了朕?
小五?
小六?
小七?
庄氏、胡氏、奚氏?
还是……
乐无涯?
在心中点兵点将一番后,项铮扭动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情况,到底比右半边好些,至少挣得动
可不过是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现下他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只能像砧板上的鱼,扑腾一阵后,勉强发出生涩浑浊的音节:“来……人……”
一名内侍闻声轻步上前
他不是薛介,但受了薛介的精心教养,像薛介一样,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可项铮却在那内侍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不同于往日的情绪
不是敬,不是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内侍的内心活动,的确也不大恭敬
他想,好家伙,皇上瘫了的样子,居然和他乡下的爷爷没甚区别
说起来,他有点想家了
“皇……上?”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真醒啦?
项铮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一生都在洞察人心,操纵情绪,岂能听不出来,这个阉人存有不敬之心?!
激愤之下,项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肌肉还能颤动,但右半边却活像一段木头,纹丝不动
这种一半颤抖、一半静止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更多的口水因为激动溢出嘴角,他却连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又抽抽了,差点失声喊出宣太医、皇上要驾崩了
好在皇上抽抽一阵就安静了下来,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是累了
内侍默默叹了一口气,拿温水绞了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涎水
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一丝不耐
但项铮却觉得,每一次擦拭,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被这温柔的侮辱击垮了
自打项铮苏醒过来后,另一名小内侍便跑了出去
很快,他迎回了薛介
薛介一如往常地走了过来,走路声音轻巧,像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他走到床边,叫那小内侍端了染污的帕子下去,又熟练地替他拢了拢床帐
项铮还记得他是怎么捂住自己的嘴的,眼中满溢着警惕与怨毒,死死盯着他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薛介俯下身,端详了他一番,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轻轻道:
“腿脚不中用了吧?”
“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