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 第二百三十四章 空了又没空
袁珙刚走没多久，斋房内的木鱼声就消停了jianshi8 Θcom
寺庙里骤然沉静，让姚广孝不经意间觉得有几分寂寥jianshi8 Θcom
俭朴的斋房里，到处都是未上漆的木头，放在草席上的那一身官服才有几分颜色jianshi8 Θcom
那些繁华奢侈的东西，姚广孝不是得不到，皇帝曾亲自想赏赐姚广孝豪宅、美貌宫女、良田，他都拒绝了……现在那些身外之物有甚么用呢？人生七十古来稀，年近七十岁的姚广孝连牙齿都松了jianshi8 Θcom
年轻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看破红尘，对娶妻生子毫无执念jianshi8 Θcom而今功成名就，姚广孝在偶然之间，倒忍不住会如此想一阵：若是膝下有子孙，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啊？
姚广孝回忆起了更多的往事jianshi8 Θcom人老了，常常就只活在过去、过去的记忆里jianshi8 Θcom
他想起初见燕王朱棣时，送的那一顶白帽子jianshi8 Θcom王上面盖一个白，就是皇jianshi8 Θcom哈哈！那试探与惊惧交织，又充满了野望与斗志，心中如有烈火燃烧……
还是当年好！
姚广孝的目光一凛，他在仔细地品味当年的滋味，以掩盖现在这样的无趣和寡淡jianshi8 Θcom
这世上有没有佛？姚广孝也不知道，甚至很怀疑jianshi8 Θcom但他最知道的是，自己成不了佛jianshi8 Θcom
四大皆空?他的心空了，却又没空jianshi8 Θcom
姚广孝终于从木柜里、把正在整理的《道余录》翻了出来，继续做这件事jianshi8 Θcom这段时间从官府衙署回来，他都在编修此书，受益良多jianshi8 Θcom
修书不仅能提高自身的修为，而且它很有用jianshi8 Θcom
《道余录》是一本反对排|挤佛教的书，姚广孝站在今天的地位上，编这本书、对大明佛门子弟作用深远jianshi8 Θcom
洪武以来，太祖及众臣制定了一系列排挤打|压佛门的国策，包括控制寺庙香火钱、限制寺庙田地等釜底抽薪的策略jianshi8 Θcom以至几十年来佛教不断低迷jianshi8 Θcom姚广孝作为僧人，是该发出一些言论的时候了！
除了这件事，开国至今武将地位极高，还发生过考中了进士的人不做文官、跑去求了一个武官官位的事jianshi8 Θcom但是，青史、功过都是儒士书写的jianshi8 Θcom姚广孝认为自己应该顺着文官们做一些事了，比如保住太子、捍卫礼制……
君子之泽、止于五代jianshi8 Θcom大明朝的君子福泽，还不一定能传五代jianshi8 Θcom儿孙后人就算把祖宗的画像供奉几代，也终有尽时，正是王谢堂前燕罢了；但佛门香火、青史典册，必是无穷无尽传颂千古！
想到这里，姚广孝心中的寂寥，已渐渐淡去jianshi8 Θcom
……朱棣从庙堂退居乾清宫东暖阁，犹自坐在那里，若有所思jianshi8 Θcom
先前朱棣召见了安南国的使臣jianshi8 Θcom不过事儿似乎有点蹊跷，安南国使臣是受胡氏所派，而原来的安南国王却姓陈jianshi8 Θcom
使臣上书称：陈氏宗嗣继绝，支庶沦灭，无可绍承jianshi8 Θcom臣，陈氏之甥，为众所推，请监理国事jianshi8 Θcom
朱棣坐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面对着北面的墙jianshi8 Θcom宦官郑和立刻躬身上前，把一道丝绸帘子小心地拉开了，绸帘很快遮蔽了整堵墙jianshi8 Θcom上面乃一副绘制精致的大图，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了各地的形状、山川的图画，上面还写着大小不一的字jianshi8 Θcom
朱棣背着手站在大图前，目光看着下方良久未语jianshi8 Θcom
终于他开口道：“三宝，你去叫杨渤拾掇一番jianshi8 Θcom等安南国使臣返回时，着他跟去一趟，瞧瞧安南国使臣说的是也不是jianshi8 Θcom”
郑和拜道：“奴婢遵旨！”
不多时，司礼监少监侯显抱着今天刚送来的奏章进来了，都堆放在东暖阁的御案上jianshi8 Θcom朱棣重新坐了下来，伸手一本本翻看jianshi8 Θcom
左都御史陈瑛十分卖力，一个人就上了三本奏章，连续弹劾了三个人jianshi8 Θcom
朱棣看了一番，都是些屁大的事，径直就丢在一边jianshi8 Θcom片刻后，他又从那几本奏章里重新拿回了一本，翻了一会儿jianshi8 Θcom
本来朱棣的神色是很平静的，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啪”地一下把奏章径直扔在地上，脸上也露出了怒气jianshi8 Θcom
侯显大惊失色，马上跪伏在地jianshi8 Θcom
朱棣骂道：“这个吕震，给俺丢脸！拿这本奏章去给纪纲，把吕震逮了！”
“奴婢遵旨！”侯显忙爬到奏章旁边，捡了起来，又拜道，“皇爷龙体要紧，请皇爷息怒jianshi8 Θcom”
朱棣“哼”了一声，挥了一下手jianshi8 Θcom
侯显爬起来，捧着奏章倒退到隔扇，然后才弯着腰转身走出去jianshi8 Θcom
走出东暖阁，侯显才忍不住好奇翻开奏章、看了一眼jianshi8 Θcom陈瑛的上书，弹劾的是吕震jianshi8 Θcom弹劾的内容是，吕震在大殿上当着外藩使臣的面，帽子是歪的，礼仪也错了jianshi8 Θcom
这算个什么事？侯显当然不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jianshi8 Θcom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侯显只需要去找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行了jianshi8 Θcom
纪纲本来已经准备下值了，但得到了宫里来的旨意，马上派人去问大理寺少卿吕震在何处，得报已回府jianshi8 Θcom纪纲便带人径直来到吕府，上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吕震逮了出来jianshi8 Θcom然后他们就把吕震扔到诏狱关起来了jianshi8 Θcom
抓人前后，纪纲啥都没说jianshi8 Θcom吕震也什么也没问，十分配合地在阴暗的诏狱里坐着jianshi8 Θcom
纪纲走到诏狱门口，这才吩咐道：“先别打他，等皇爷的意思jianshi8 Θcom”
“是，纪将军jianshi8 Θcom”狱吏们忙应了jianshi8 Θcom
走出诏狱，身边的北镇抚司旗总杨勇才嘀咕道：“咱们抓的那吕少卿，好像知道咱们要去jianshi8 Θcom官帽官服都放在旁边，真整齐啊，他在等着被抓？”
纪纲笑道：“你这小子果然挺见事，俺没看错你jianshi8 Θcom知道为啥吗？”
个子矮小的杨勇道：“敢情有人通风报信？”
纪纲摇头道：“他猜出来的jianshi8 Θcom”
杨勇一脸迷茫地点点头jianshi8 Θcom纪纲又道：“你资质不错，书读少了jianshi8 Θcom多读点书，以后就会懂jianshi8 Θcom”
……京师的七月，“秋老虎”盘旋不走，天气没有下凉jianshi8 Θcom入夜之后，热气依旧袭人jianshi8 Θcom
东宫春和宫，太子朱高炽却在簌簌发抖jianshi8 Θcom他使劲抱着太子次妃郭氏，那身肉的颤栗，让郭氏也感觉到了他的惧意jianshi8 Θcom
郭氏轻轻拍着太子的后背，小声安慰着他jianshi8 Θcom
小产的事之后，朱高炽没有专宠郭氏了，但每当遇到甚么事、他仍然要来找郭氏jianshi8 Θcom
朱高炽似乎更愿意把他脆弱的一面，暴露在郭氏面前，而不是到他的结发妻张氏那里、表现得像个孩儿……或许，因为张氏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儿，朱高炽会想到他是当爹的人jianshi8 Θcom
换作以前，郭氏在内心里会鄙夷太子，但现在她隐隐明白更多的事，那种希望太子顶天立地的梦、反而更淡了jianshi8 Θcom
郭氏内心也充满了忧惧、恨意，太子这种时候也是jianshi8 Θcom或许俩人正好抱团取暖、能得到些许的慰藉罢jianshi8 Θcom
“父皇又召见太子爷了吗？”郭氏小声问道jianshi8 Θcom
朱高炽道：“没有，父皇抓了吕震jianshi8 Θcom”
郭氏又问道：“吕震是太子爷的人？”
朱高炽摇头道：“不是jianshi8 Θcom他在北平时与俺来往甚密；但他现在是朝廷里的官、不是东宫的官，怎能是俺的人？”
郭氏若有所思，用力想明白这中间的关系jianshi8 Θcom她以前是不感兴趣的，但后来她发现不明白不行！
朱高炽总算又开口了，他不是在为郭氏解惑，似乎只在倾述、消解苦闷，“先是平安跑去了云南，吕震和解缙趁势攻讦高煦，想把齐泰、瞿能、盛庸的事都算到高煦头上jianshi8 Θcom
不料胡濙密奏，平安却与沐晟有关！平安被人亲眼看见进了沐府，他如何能进得了沐府？
于是父皇猜忌吕震等人都投靠了俺，更猜忌朝中更多的大臣也投靠了俺；那些人与俺一起要把高煦往死里整，彻底铲除威胁，拼命争权夺利！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么回事……”
郭氏道：“不是说汉王心怀叵测，野心勃勃么？”
“屁！”朱高炽摇头道，“高煦顺从地去了云南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流放到数千里之遥jianshi8 Θcom他在云南又安守本分，并未对父皇母后有丝毫不满jianshi8 Θcom
听说高煦站在王府的望亲楼上，还私下祝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母后听到这事儿都哭了！父皇也可能会有愧疚之心jianshi8 Θcom这种时候大臣们竟然还要把高煦往死里整，父皇心里已然不满了jianshi8 Θcom”
“原来如此jianshi8 Θcom”郭氏无神地拍着朱高炽的背jianshi8 Θcom
朱高炽红着脸道：“这些事儿，都要算在俺的头上！”
郭氏忙好言安慰，“大臣们又不是太子爷指使的，您别太担忧了jianshi8 Θcom或许太子爷想得太多了，方才您说，解缙也参与了，解缙不还没被抓吗？说不定吕震真是恰好惹恼了父皇呢jianshi8 Θcom”
朱高炽叹息道：“解缙以前也经常攻讦高煦，他一向是那个性子，张口就胡说八道；父皇不会太与他计较jianshi8 Θcom但吕震不同，‘靖难之役’前，吕震审时度势马上投降了父皇；父皇认为吕震言行有深意，做事有目的！”
……两天之后，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快马送往云南jianshi8 Θcom
曲靖府越州夷族叛乱已非首次，情势不可拖延不决jianshi8 Θcom此事交由汉王府最妥，云南三司各府皆应听从汉王节制，予以方便，力求早日平定越州乱事jianshi8 Θcom
不出一日，皇帝又接着颁第二道圣旨jianshi8 Θcom云南都司、沐府以后用兵，都应先报知汉王府，尽所周全jianshi8 Θ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