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命只能扮演神明了 第84章 殿前问答
殿内炉火烧得旺
楚九辩身着一身绛紫色官袍,从一众身着亲王朝服的亲王之间起身,抬步行至大殿中央,向上迈了一个台阶,与秦枭共处在同一处平台之上
楚九辩转身,看向台下一众学子
所有科目的学子们都已经开始作答,只有农学的学子们还安静坐在位置上,微微垂眸,不敢抬眼多看
第一排位置上就有一位农学学子,还是本次总排名中排行第三的那位张二
这些学子们的信息早就送到了宫里,所以楚九辩对这些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比如这个张二,此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家中甚至可以算得上贫困
但他确实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每年属他们家的地产量最高,可他们之所以还要饿肚子,便是因为家中田产在他父辈时期,就被当地县城里一姓“邱”的豪绅霸占了一大半,只剩了三、四亩地在他们手里
事情起因便是张二的父亲趁着农闲,去这邱老爷家里做短工
邱老爷知道张家人种地好,且他们手里的地也肥沃,每年都能种出最多最好的粮食,便动了歪心思
他仗着张二父亲不识字,以“短工合同”为名,骗对方在好几个不同的文书上盖了手印
那些文书就是说明张家是自愿把田地给了邱老爷,还要以极为低廉的工钱,为邱老爷种地
种的便是曾经张家的那些地
第一年的时候,张二父亲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勤勤恳恳带着家人种地
可收完粮食之后,邱老爷忽然带了一众护院和多架驴车过来,强行将张家大半的粮食都收走了
村里人不敢招惹邱家,可张家族长也能任由自家人被这样欺负,就在邱老板离开之后,带着张二的父亲和祖父,以及另外几位有点地位本事的族老一起去了县城
众人去了府衙,击鼓鸣冤
张二的父亲被打了二十大板,众人才能面见县令陈情
县令就叫了邱老爷过来,两方人在堂上各自诉说事情经过
邱老爷手中有张二父亲盖了手印的文书合同,明明白白写了这地就是张家主动送给邱老爷的,也自愿以低廉的工钱为他长期种地
所以眼下,邱老爷最多算是拖欠了张家的工钱
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县令便是想帮张家都没办法,更何况这县令本也与邱老爷沆瀣一气,这件事便被轻轻掀过,只叫邱老爷将工钱结给张家
几十文钱的工钱,邱老爷随手就给了
于是最后,张家便只得了这几十文钱,以及二十大板
所谓公道,所谓律法,在当地豪绅权贵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第一例,更不是最后一例,大宁各地的豪绅地主,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普通百姓求助无门,只能一日日被压榨
如张二这般的还好些,他争气能干
短短十几年,他带着自己大哥一起,靠着种地和做短工,再时不时进山打猎,不仅把原本剩下的三、四亩地扩大到了如今的七亩,还能在朝廷举办科举之后,毅然卖了三亩地,凑了些银钱,开始了自己的科考之路
前段时日,他考中的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那已经年迈的县令和邱老爷都慌了神
可他们也不敢再对他做什么,毕竟在此前第一轮科考开始的时候,就有宫里的人过来警告过,不准任何人动这些学子,否则杀无赦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但面对宫里来的人,自然是大气不敢出,只能暗暗乞求自己曾经欺凌过的人不要考上
但越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张二不就走出来了吗?
那县令与邱老爷,楚九辩都没叫人处理
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张二亲自去做才算是报了仇
而今日殿试之上,楚九辩要问这些农学学子的问题,自然也绕不开这两样
一样是“地”,一样是“民”
“请诸位农学学子上前来”楚九辩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疏离高冷,但他语气却比平日里温和些
学子们第一次见到楚九辩,知道他就是提出要科举的楚太傅,心中自是敬仰
十几人都走上前,在距离楚九辩几米远的位置站定,全都垂着眼,不敢看人
在他们身后,便是六十五张桌椅,以及其他正在作答的学子们
殿试本就有皇帝和高官问问题的流程,所以众人心里都有准备,私下里也都联系过
农学学子们这一路考试都是以“问答”形式走上来,自是更熟悉这个环节,眼下第一批上前作答,虽心里确实慌乱紧张,面上倒还表现的不错
殿中除学子们外,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十几位精壮的农家汉子身上
他们便是穿着得体的衣衫,也不像高官权贵,甚至不像那些武将他们粗糙的皮肤和微黄的发丝,是一眼能看得出的土气和风霜
这就是底层百姓
楚九辩道:“这一轮考核,本官只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民?”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地?”
他没用那文绉绉的问法,说的通俗易懂
学子们完全听得懂,只是却心中斟酌,觉得太傅大人要的定不是最简单的回答
张二也凝眉思索
这一路考上来,考官们问的问题都是关于如何种地,如何除病害等等,但也问过一些例如“如果你们的地被人恶意侵占,该怎么做”这样的附加题
附加题分值不高,但张二却从中摸出了一些门道
他觉得,太傅大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们这些农学学子,要他们去思考田地之事,思考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与那些豪绅地主的关系
如今听太傅大人问的这两个问题,他便确定了心中想法
而对于这两个问题,他心里也早有章程,不过结合着此前经义与算学、刑狱几科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要回答得更多一些才是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之后便可以作答”楚九辩道
学子们纷纷应是
一炷香的时间,殿中静谧无声,只偶尔有些衣料摩擦声,或者磨墨与翻动纸页的声音
楚九辩就站在原地,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殿试,他要的不只是给学子们扬名,他还要告诉这些世家权贵和藩王们,如今在位的可不是无能无为的成宗和英宗,百里鸿和秦枭也不再如初初登基时那般孤立无援
他们眼下完全有能力,有资本去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就是要逼一逼这些权贵和藩王,逼他们互相联系,逼他们行动,匆忙之下,才会有更多漏洞,有更多马脚露出来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能举兵谋反,那才是正和楚九辩的意
秦枭从椅子上起身,抬步朝楚九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却没靠近
两人就隔着将近三米远的位置站定,同样的绛紫色官袍,一个威严冷肃,一个疏离淡漠
在他们之后两个台阶之上,百里鸿乖巧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澄亮的双眼望着台下众人
户部尚书苏盛抬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日清早,细雨连绵
宫门缓缓开启后,御林军的长刀便手起刀落,两颗世家子弟的头颅滚落在地
在那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中,他与百官站在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下,仰头看到的,便是如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不同的是,那一次楚九辩与秦枭是带着小皇帝一起,展露了些许锋芒,亦是对他们这些权贵世家的第一次正式宣战
而这一次,楚九辩他们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吏部尚书萧怀冠浑浊的视线扫过前方台阶之上的两人,又缓缓收回
混沌的脑子难得清醒一瞬
他想起了最初时家主萧曜与他的对话,对方拼了半条命戒了曼陀罗的瘾,告诉他这东西有多毒
可萧怀冠并不在意,他觉得自己本也没几日活头,吃过这东西之后身体却格外精神,比此前那般老态龙钟好多了
然而现在
他看向那身着亲王朝服的剑南王,少年人脊背挺拔,可却瘦弱,比起一旁的安淮王还不如
如此瘦弱的肩膀,如何撑起萧家的未来?
又如何撑得起这整个大宁?
萧怀冠又缓缓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子,有些恍惚
他好似从那些人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彼时的他也这般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与年轻的王致远针锋相对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与王致远仍然不对付,仍然想把对方按死,可他们的初衷却早就变了
也不对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与这些学子不同
他们口中念着百姓,念着家国,可心里眼里,其实只有自己,只有他们身后的家族与荣耀
喉结滚动,胸口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缓缓涌上来
这是又想了
萧怀冠再也没精力去思考其他,而是悄悄从袖间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塞入唇间
奇异的味道弥漫开,他闭上眼,缓缓吐了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说快也快,待到天际第一缕晨曦洒入大殿,一农学学子便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回太傅大人,学生可以作答了”
静谧的大殿因此又有了声响
楚九辩颔首:“请说”
那学子的确是做好了准备,开口时很流畅:“学生出身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学生知道,这大宁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大宁的百姓,都是民”
“而百姓脚下踩着的,心中念着的,可以饱腹的粮食能生长的地方,便是地”
这学子还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微微有些抖,但他却越说越顺
“民有高低,有好坏,这地也有好赖好的地......”
他到底还是熟悉土地,答题的重点便落在了“地”上,这一点很聪明
他说得话都通俗易懂,虽然极力想要用一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在这些权贵文人听来还是“糙”
但他们却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抓不住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后面十几位学子依次作答之后,更深刻了
这些权贵们面色严肃,望着那十几位农科学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们此前都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汉
无他,这些人遣词造句虽乱而糙,但说出来的话,都有着朴实易懂的道理
而那些道理,他们这些人好似都没弄得太明白
就比如最开始那位学子所言,“民有高低好坏,地也有好赖”,但地很好懂,人却不好懂
地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种植粮食,得到丰收
人却不一定
有权有势的人只会越来越有权有势,普通百姓再如何也很难跨越阶级
最后,楚九辩看向一直没有开口发言的张二
张二也适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回大人学生觉得‘民’便是我,‘地’便是我的根”
楚九辩抬眉
前头的学子们,回答的时候好似都有些受第一位学子的影响,说起来都更偏重于如何种地等等
这对于农学学子来说,回答得其实并不偏题
但张二这话,倒是此前并未出现过的,只是不知这位会试总排名第三的学子,会说些什么
不知他是否领会了楚九辩此前几轮考试中,那些附加题所透露出的含义
事实证明,张二领悟到了,且领悟得很到位
他开口道:“学生家乡在岁安郡安长县张马村,祖祖辈辈的农民,扎根在地里,只求一个温饱便算满足只是在学生幼年时,父亲被当地豪绅邱老板所蒙骗......”
张二句句说的都是他自己,但如他最开始所说那般,他就是民,民就是他
他说的是他自己,但说的,又何尝不是这大宁千万,与他一般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他说地是他的根,可他的根却被人恶意砍断、霸占
在场的几乎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这张二不仅是在为他自己鸣不平,更是在为这世间所有困苦的百姓鸣不平,而这,正是楚九辩他们想要看到的
他们想要借着百姓的口,开这个头,重新丈量分配土地
而土地,不仅是百姓的根,也是所有权贵豪绅的根基之一
若是这“根”还给了百姓,那权贵豪绅便会大伤元气然而他们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这个趋势,因为这是民心所向
今日殿试之上的这番言论传播出去,百姓们就会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只为了拿回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这一刻,这些权贵们也终于确认了此前心里抓不住的感觉是什么,那是一个本该深刻在脑海中的常识——
莫要小看百姓
所谓民心,他们此前只是嘴上说着念着,但却只是更加注重名声,试图以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控制那些百姓去攻讦自己的政敌
而现在,他们终于清楚地理解了先人所言的“民心所向”是什么意思
百姓,亦可以有思想,有追求,有爱有恨,他们都是和他们这些权贵一样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奋起
众人看向楚九辩的眼神愈发深沉复杂,隐隐还有些敬畏
这便是神明的思想,他从未将“打击世家”的念头强加给百姓,只是一步步引导着他们主动想明白,谁是他们的敌人
兵部尚书陆有为垂下眼,双拳紧握,心中隐隐的急迫感越发强烈
他觉得,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与他想法一致的人还有许多,比如那坐在最前头的几位藩王
湖广王和东江王脸色沉肃
他们与这些世家权贵的不同,便在于他们掌管着封地,知道百姓的力量有多强大
可现在他们看明白了,如今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隐隐拔高,今日殿试之上的事传出去后,百姓们会更加推崇和信任朝廷
这对他们这些藩王可实在不利
不能再任由朝廷笼络民心了,这般发展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机会再染指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甚至就连他们现在脚下的藩王之位,也会保不住
楚九辩和秦枭可不像是大度的人,他们不可能容忍藩王继续存在,定会想办法对他们出手
既如此,他们也该快些谋划起来才是
当然除了这些人外,刑部尚书邱衡的脸色却更难看一些
张二所说的那个“邱老板”,与他同出一宗,虽早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其实仍在九族之内
对方所做的事,虽牵扯不上京城邱家,但若是楚九辩和秦枭借此发挥,他们邱家就会是第一个出头鸟!
被杀鸡儆猴的那一个!
本来邱家此前就已经失去了漕运的管理权,现在若是再被这件事连累,失去些别的
邱衡眉心紧蹙
不能再等,必须要提前做好与楚九辩他们撕破脸的准备了
张二说完了自己的事,躬身一揖道:“学生作答完毕”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唇角却微微上扬,道:“很好”
农学学子们坐回去后,女红和女医那边的学子便也都交上了作品,小祥子和小玉子将这些作品放在托盘上,先拿去给楚九辩和秦枭看
秦枭行至楚九辩身侧,二人都没商量,就心中有数,选好了大概名次后排列好顺序
最后再由洪福将列好顺序的托盘,拿给上面的百里鸿,由他最后定夺名次
之后工学和算学的学子也都作答完毕,也都排好了名次
楚九辩拿到工学学子的设计图后,多看了严瑞一眼
让他们改造现有的犁,这小孩竟然设计出了曲辕犁,这天赋实在高超
难怪此前他与司途昭垚来往密切,看来是真的很有共同话题
而后便是刑狱科目的学子
这些学子们家境都不错,也都是读过书的
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个名为顾方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瘦高,留着胡须,面容清隽秀气,一瞧便是文人模样
但他一双眼却格外黑亮,看人的时候便极有压力
楚九辩记得此人是川西郡人,是平西王百里征封地上一个书香世家的嫡二子
他上有兄长,下有胞弟,却是最受宠爱的一个
这次科举,家中人都劝他去百里征手下为官,这样对家族也是好事,但这人就偏要去京城,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当官,为百姓做事
家中人拦不住他,只能给他配备了一群护卫
当时入京的时候,这人也引起了不少轰动来着
而对方的答卷,也的确很和楚九辩和秦枭的意
乱世用重典,如今虽不是乱世,但宵小在道,权贵横行,必须用最严苛的法度,才能让这些人安分下来
其他学子的答卷中,面对如何处理曼陀罗案的两人,倒是都没有异议,觉得秦枭直接将人砍杀了是对的
不过这是因为已经有了正确答案,所以为了不得罪秦枭,学子们只能这么写,但或许他们中也有人觉得这般有些过了
而面对如何处理贪官污吏的事,其他学子们回答得都很保守
独独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好说话的顾方,得出的结论是“法不容情,贪官污吏都该杀”
秦枭看向众学子,问道:“顾清直何在?”
顾方闻言起身
他的位置在倒是第三排,站起身后遥遥朝前方作揖:“学生在”
秦枭拿着他的试卷,问道:“本王看你写了法不容情四个字,若是你家中人也犯了死罪,该当如何?”
顾方道:“秉公处理”
随后他又道:“不过学子定会约束好家中人,不叫他们惹事生非”
他神态肃穆,完全不像是随口说说
秦枭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笑问:“那若是这朝中世家权贵和亲王都暗藏谋逆之心,该当如何?”
闻言众人心中都是一颤
刚刚才想着要谋逆,秦枭就直接点出来了,他们自然有些不自然
顾方则毫不迟疑,道:“杀无赦”
“好”秦枭把手中试卷交给洪福,让他送去给百里鸿
顾方这般言行,朝中众人都不由侧目
身为大理寺卿的甄明昭,与少卿甄弗,父子二人看向顾方的眼神便更为复杂
其实从楚九辩设置刑狱科目考核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是冲着他们大理寺或者刑部去的
眼下这顾方,言行瞧着便激进,而且为人或许也是刚正不阿那类
若是此后这人真的要插手刑狱之事,那他们父子俩行事就定会束手束脚
甄弗不由看向最前头坐着的户部侍郎苏盛,也就是自己的岳父
甄家早就与苏家绑在了一起,就看日后要何去何从了
待到顾方也作答完毕坐下来,便只剩经义科目的考生了
简单一个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学子们作答很快,待到顾方坐下后,便都将试卷交了上来
楚九辩和秦枭快速看过去,发现这些学子们的想法确实更深奥一些,也确实更能揣摩“帝心”
他们共十五人,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只回答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
而是将“经济”与眼下大宁上下的国情结合起来,不仅答出了要如何发展经济,更说了经济发展之后,大宁会有的变化等等
每一个人答得都很好
不过其中最出众的,果然还是谈济与严晋升两位大儒,还有此前排名第一第二的陆尧和谈雨竹
两位大儒回答的细致,方法可行性也很大
但谈雨竹的思维更活跃,同此前几轮考试一样,她的角度总是很特别
这次所有人都在说大宁的经济形势,想着要如何在内部发展,谈雨竹却写到了如何开辟商路
而这,与楚九辩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谈雨竹”楚九辩开口,“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
他和秦枭不是第一次临时加问,谈雨竹也一点不意外他会叫自己
众人只见一亭亭玉立的女子从容起身,躬身一揖道:“学生在,请大人出题”
她嗓音清亮,背脊挺拔,面上一片从容之色,丝毫不怯场
楚九辩问道:“若本官叫你前去东北边境,与女真部族进行通商,你会如何做?”
谈雨竹心念一动
如今朝中局势混乱,大宁内部战争肯定会爆发
这般情况下,边境稳定很重要,所以太傅大人并不是假设,而是真的打算要与女真通商,保持暂时的和平
而且若是她答的好,或许这个差事就会落在她身上
谈雨竹眼中有光亮,她只短暂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道:“学生会在东北边境城池组建商会,把国内的丝绸、瓷器、食物和茶叶等卖给女真,再利用这些钱购买女真人手中的皮毛、马匹和人参等物......”
“还有百姓,也可以在每个月的通商日里,在集市里售卖手中物品,有闲钱的还可以购买女真百姓手中的物品......”
“待到日后还可以设置关税,保证通商环境良好”
谈雨竹侃侃而谈,从她的话中,似乎已经能看到东北地区繁荣发展的模样来
而她也点到即止,并未说得过于深入,也没有将太详细的办法公之于众
这样一来,若是楚太傅真的要她去负责这件事,也没人能与她争
当然,还有一点她没说,但楚九辩和秦枭,以及这朝中很多人都清楚
如今女真部族还未完全统一,说是一盘散沙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大宁与其通商,不仅能发展边境经济,还能加速融合
大宁的人和文化,都会慢慢渗透到女真,使其汉化
如此发展下去,女真部族便会对大宁产生亲近之感,到时候大宁便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
明白这一点的权贵们,心中越发惊叹于这些学子们的能力
尤其这还是一位女子,竟有如此宏大的观念与见解,比起他们家中一些顽劣的少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便是那些本以自己的学识引以为傲的官员,此刻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也觉得双颊发热
若是他们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根本比不得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倒是某些藩王心里却有了计较
女真部族倒确实是个此前被他们忽略的势力,对方位居东北,被北直隶拦着,这些藩王们平日里确实很难去接触他们
但若是女真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东北军如此前的西北军那般“无能无用”,那距离最近的北直隶或许只能再次派秦枭出征
届时京中可就空了
此前秦枭亲征去西北,藩王们与世家都没想着对京城动手,只想除掉秦枭,这才错失了一次京城空虚的机会
可再有一次,不管秦枭会不会再次大胜归来,他们都可以先对空虚的京城用兵
外有藩王军队,内有世家做内应,那楚九辩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除了他们所有人,能保下百里鸿的命都算他厉害
湖广王百里岳眸色深沉,朝身侧的东江王百里赫看了眼
二人四目相对,又双双移开
素来不对付的兄弟俩,好似在这一刻达成了何种共识
楚九辩和秦枭站在高台之上,自是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有反应了
但这可不是结束
楚九辩看向始终安静坐在位置上的少年,道:“陆子澄”
陆尧早有心理准备,起身一揖:“学生在”
“本官见你试卷之上,谈及大宁国策,却并未细言”楚九辩道,“想来是时间与纸页不够,不过本官很是好奇你有什么想法,便请细说一二”
陆尧的卷子上洋洋洒洒一篇策论
楚九辩叫他答经济,他却不是只答经济,而是从经济引申出来许多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将这些问题融会贯通
比如他从经济引申到民生,从民生引申到土地,再从土地引申到税收政策,又从税收谈及世家,谈及朝堂吏治,谈及愚民政策和科举的改变,最后又说起教育和国策等等
可以说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等等方面,均有涉猎
只是碍于篇幅和时间有限,他才将这些写的简略,但便是如此,已经可以窥见其心中沟壑
便是楚九辩早知他的本事,也觉得震撼
这般宏观而先进的思维,若不是楚九辩见过后世繁华,看过历史兴衰,根本也想不到这么齐全
陆尧此人,生有大才
若是放在其他什么地方,对方便是那妥妥的主角,足以改变整个朝代发展历程的主角!
楚九辩都如此震撼,更别说对陆尧的本事并不太清楚的秦枭
秦枭看着试卷,眉心轻蹙,把通篇策论又读了一遍
文采辞藻精炼,内容丰富,是可以反复品读无数遍的一篇策论,若是这篇文章发表出去,可以想象天下文人该有如何反应
便是这朝中众臣,也都清楚地意识到,楚九辩和秦枭这次科举,是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但秦枭震惊的地方其实并不全在于陆尧的脑子,而是在于这策论中谈到的许多观点和发展思路,都与楚九辩曾断断续续与他说过的如出一辙!
科举的公平性是楚九辩最在意的东西,所以秦枭并不觉得是楚九辩给陆尧透过题
他只是在震撼陆尧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的同时,更加觉出楚九辩的特别来
不为别的,只为楚九辩曾经言语间所描述的东西,比起陆尧这策论中所述,更加丰富,也更先进
虽然楚九辩总说自己那些独到的想法和见解,都是在仙界见过的例子
但楚九辩能将这些与大宁的国情相结合,为大宁制定出一条完美的发展路线,这一点,便是他最强大的地方
秦枭将策论试卷交给洪福,让他转交给百里鸿
百里鸿此前看过陆尧的会试考卷,当时就觉得这人写的太好了
如今接到策论后,他忙就打算看
但下方陆尧已经开始回答先生的问题,百里鸿便也顾不得看卷子,忙先竖着耳朵听陆尧准备说什么
陆尧在写策论的时候就打好了腹稿,因为他知道楚九辩一定会叫他
而他也必须要在今日表现出自己的实力,不仅是为了扬名,日后好入朝为官,也不止为了给这些权贵藩王以震慑,更为了叫自己的言论影响大宁千千万万的百姓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委婉行事,而是要剑尖直指这些权贵藩王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开口道:“大宁经济发展上下矛盾,学生以为这般情况乃田地赋税之故,更乃世家兼并土地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