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途:从一封征兵信邮寄开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大悲无声,遗书你也要抄?
陈默刻意没有告诉营里具体发生什么事
但工具装备全部装车,单兵干粮全营携带,所有车辆加满油,老兵的直觉都告诉他们
多半是哪里受灾,需要部队去救援
训练场上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没有人吭声,也没有人刻意询问,这俗话说,人数过千,无边无沿
示范营目前的总人数,也就六百人左右,可所有人带着装备,满脸严肃,依旧给整个现场带来极为肃穆的氛围
“秀才,到底怎么回事?”
程东将机动方案编写完毕,交给参谋部其他人员后,快步走到陈默跟前,压低声询问
“不太清楚”陈默摇摇头:“军部突然发布通知,大彤和孝城多地区发生震感,要求所有驻军单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连长,晋省这边还会有地震?”
“有,但是没这么严重吧”程东认真的回忆了一下:“我记得91年大彤那边就发生过,最高是5.8级,那时候我还是志愿兵,没有听说拉战备”
“阅兵呗!”
陈默耸了耸肩膀:“阅兵牵动了所有高层的神经线,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严肃对待,但愿国泰民安,不要出任何事情”
“话是这么说啊”
程东说着,他扭头看向老兵聚集的方向,对着几个连长招手:“去,安排人配发鸭绒带,今晚战备命令不取消,全体住在这边待命”
“秀才,遗书要开始准备了”
“再等等!”
陈默摇头,而后,看向一旁的教导员方培军,老方是政治部安排过来的干部
消息方面,肯定要比营里其他人要灵通的多
“等等吧”
方培军也认同了陈默的建议
营里主管军事行动和政治思想的两位军官,都不着急安排写遗书,程东也就不再提议
想来也是
他们的编制属于学院,并非单独的驻军,情况得恶劣到什么程度,才会安排示范营出动?
大彤有武警支队,有摩步82旅,孝城同样有高炮部队,188师在那边驻扎
这些军管单位,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整合力量,发挥效率
陈默没有再理会周围的干部,他快步走到王建勇跟前,电视信号已经被接了进来,投影播放新闻实事访谈节目
一众干部围过来查看
陈默左右扫了一圈,还是没发现满学习的身影,他拉过王建勇:“你去看下门岗出入记录表,看看满学习是不是不在营区”
“想办法联系上他,尽快返回”
“一级战备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需要咱们上,人数不齐就要出大事了”
“诶!交给我了”
王建勇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答应一声后,急匆匆离开
此时
播报还在继续,主持人在现场的声音,清晰的通过投影传出
“截止5号19点整,大彤,孝城多地区共发生余震7次,其中最大为5.6级,整体上呈现出有起伏的衰减趋势”
“根据目前统计,受灾区域涉及两市六县,其中,阳高地区灾情最为严重”
“气象专家研判,本次自然灾害,不会波及太广,已经有平稳迹象”
“救援物资以及解放军同志,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现在转播救援近况”
配合播报,投影开始转向由直升机俯瞰画面
画面并不清晰
拍摄地应该是在最为严重的高阳,受汛期暴雨影响,加上5.6级已经算得上中震,很多没有防震设计的建筑全部受到影响
现场污浊的洪流汤汤滚滚,天地阴沉发黄,一股大自然之怒的天威宏大而浩荡,应该是震感引起某地决堤,一眼望不到头的水面,两层楼高的房子被淹没,电线杆也只露出十几厘米,一条土狗毛都粘黏在身上,蜷缩在电线杆顶端
孤零零的哀嚎,最终跳进水中,试图游到岸边,却被冲刷下来的木板配合着水浪,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巨大的力量拍到水下
暴雨依旧,震感没看出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狂暴的砸在水面
这种场景看上去,竟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错觉,仿佛雨水根本不是从天上往下落,而是地面往天上去
洪汤从地生,而往天上流的绝望与触目惊心,震动了每一个凑过来观看转播的干部
洪流在咆哮,无尽良田,顷刻间变成泽国
陈默皱了皱眉头
他刚才听主持人讲有平稳迹象,还以为问题真的不大呢
可看这转播的情况,没有一点平稳啊,这是震感加上山洪爆发?
军区传真的命令,也能有偏颇?
不过好在,受灾的地方民众应该已经转移,并没有看到任何救援或者人员受灾的画面
这时候,主持人的声音再度从画面中传出
“为舒缓下游坝区,大堤,城市的防洪压力”
“经上级领导批准,第一次泄洪准备工作即将开始”
“下面是本台记者,从前线地震带以及泄洪区带回来的报道”
画面一转
一名站在雨里,披着白色塑料布当做雨衣的前线主持道:“观众朋友大家好,我现在处的位置,就是高阳大坝下游”
“由于震感强烈,加上暴雨,站在这里雨水砸在脸上根本睁不开眼”
“而泄洪区域内,有桑干和白登两条支流,向下游而去”
“根据报告,拦水坝蓄水量,将在6个小时后达到姐姐,必须开闸泄洪.否则大坝会发生全面溃坝的危险”
“从今日下午19点开始,晋省抗洪指挥部,正式下达转移命令,全部公务人员,民兵,企业事业单位人员和野战67高炮,武警机动大队及消防官兵,负责协同配合十五万人民群众,向80公里外的城市转移”
滚滚如同长龙的老百姓队伍,冒着暴雨赶着牛马羊开始移动
主持人一开始说的也不算错,震感确实不强,并且已经有了平稳的趋势
但因为震感而引发的一系列灾难,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轻松
这种画面壮观且又悲切,放弃家园的痛,舍小保大,泄洪区本就是震感受灾区,如今又要承担分洪
责任说起来光荣,却无比残酷
因为这是主动引洪水
训练场周围,越来越多的老兵悄悄移动脚步,来到投影的新闻前,脸色凝重的看着
陈默注意到了人群,他并没有出声阻止,因为没办法阻止
只是安排人将通讯室的座机,想办法全部移到训练场,方面营区的战士联系家人
这是人之常情
看到有些地方转移,猜到自己很可能会赶赴灾区,很多人只想跟家里人说说话,哪怕一句也好
更何况,现场应该也有泄洪区的战士
突然
转播的画面捕捉到一处骚动
转移队伍某个点出现了移动滞留,一个看模样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很旧的红色小背心,身上披着用尿素编织袋做的雨披,怀中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大母鸡,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家两轮的架子车,深深陷入泥泞
“一,二,三啊!!”
“一二三啊,使劲!!”
周围三四个男人一身污泥,爆发着怒吼,试图将装满货物的架子车,从污泥中拖出
然而,根本没什么用,整个车身反而越陷越深,最后大半个轮子都被污泥吃掉,一股强力加上车身自重,让一个单薄的架子车都开始变得让人绝望
地震时应该有不少人受伤,加上一直随人群赶路,拖家带口,还要带着很重的行李
人群根本没剩多少力气
眼看着堆起来的货物,能够比肩两人高的推车,一点点坍塌陷入淤泥
男人们唉声叹气
头发凌乱的小女孩,明亮的双眸噙满泪水,眼神中满是害怕,那只大公鸡也在昂起头颅,四处乱看,显得很是慌张
一名中年妇女,应该是小女孩的母亲,瘫坐在泥巴中,毫无形象的乱蹬腿,大声哭喊
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一辆车上,大多都陷入淤泥,这个打击,让她很难接受
1999年,一辆架子车或许不算什么,可一家老小的家当,那是全家所有的财富了
至于房子,那玩意在泄洪区,啥也不是
“再试试,翠花妹子,甭哭,再试试!”
一名村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不忍心,招呼同村的汉子,打算再次努力
而附近组织撤离的民兵,还有少量野战军却走过来阻止,甚至开始焦急的催促,训斥
没办法啊
十几万人,几十公里的撤离,必须保证大部队的安全
沿途很多地震带,路都被破坏,加上洪水,根本不通车,几个小时后就要泄洪
他们得活着,得跑,快跑,争分夺秒的跑
一个可以帮,那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呢?
耽搁的都是最佳撤离时间啊
“老乡,为什么还停在这?为什么不走?”一名上尉急匆匆的趟着泥水赶过来
村干部咬了咬牙道:“领导,她全家就这点家当了,翠花她男人在矿场开春的时候没了,就一个闺女,家当再扔就没了,没人给她娘俩撑起这个家啊”
上尉脸色变了又变,看得出来,他应该也挺纠结,可看着淤泥内的车子,上尉拉起村干部的手臂道:“东西没了还有机会再买,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耽误在这里,后面的队伍都要被影响,我们挤占了多少路?放弃吧!”
上尉也没办法
救援的部队没那么快过来,附近高炮单位就算人再多,分散到各个救灾区域,也没剩多少人啊
转移的大部队都是拖家带口,没办法抽出人帮忙了
村干部内心萧瑟,他当然知道人比物资重要,动动嘴说不出话
“领导,求你了,求求你,再试一次,孩子爸爸的东西还在车上,求你了!!!”
小女孩的母亲目光中满是不甘,叽里咕噜的从泥水中爬到上尉跟前
看到这种情景,上尉懵了一下
身为军人,他知道大局为重,赶时间最要紧,后面还有十几万人呢,不能耽搁
可同样身为军人,哪里经得住老乡一句求情啊
他感觉到人生最艰难的选择,莫过于此时了
上尉再次看了眼架子车,咬咬牙蹲下身子劝解道:“大姐,东西没了还可以.”
“活不下去”
小女孩的母亲,双手死死抓住上尉的裤脚,声音凄厉
身后抱着大公鸡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活不下去!
犹如雷霆击碎了上尉所有的坚持
让他整个人怔住,这四个字无比沉重
可能很多后世的人察觉不到,以为这只是卖惨,不讲理
其实不是
九十年代末,在国家经济腾飞前
经常有农村的妇女,因为一点家庭打击,或者说是吵架之类,就会买农药,撒手撇下孩子
做母亲的能这么狠心,那是真的被生活折磨到崩溃,而这些放到10年后,根本就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可这就是现实
因为穷!
很多人承受了无法想象的苦难,孩子每年上学学费,都要出门去借,每次都是自家的孩子最后一个交,有谁经历过?
因为一只羊掉下山崖摔死,就会让人想不开,又有谁见过?
连一碗大米都要去借,又有谁尝试过
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就无法想象一个失去家庭支柱,一个人带着孩子艰苦生活,面临失去全部家当的那种绝望感
“罢了,老子拼着违纪,也不能光看着”
上尉叹了口气
他们说话的时间其实很短,但真要从淤泥里抢救家当,重新整理,那时间可就浪费的太多了
“附近有没有榴弹二连的?”
“三连的?高炮的人呢?”
“来了来了!!”
很快!
一队战斗班暂时放下任务集合过来,加上原有的村民,以及后续挤过来的人群
团团围住车子,怒目圆睁,脖子,手臂上青筋条条绽放,用力,怒吼
车子一点点从淤泥中出来
五公分!
十公分!
十五公分!
眼看着大部分车身已经出来,再有二十公分就能完全将车从淤泥拖出时
也许是站立的位置不对,也许是这些家当本就沉重,又粘了太多泥水,一名年轻的战士体力不支,脚下一滑,身体前倾,额头重重磕在一个铁锅的侧沿
顿时,红色的血水涌出
众人节奏一乱,车身再次陷入淤泥
操!
原本正在指挥的上尉双眼通红,挥手驱散围过来的众人
“都别耽误时间!”
“起开起开,不用管他,咱们继续”
说完,上尉替补了年轻的战士,大声喊着号子,协调力量
然而,没入大半的车身这时候早已经倾斜,不再是直直的陷入淤泥,车身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没用
“下面好像有东西!”
“挖!”
直播画面再次一转,两名战士不管不顾的趴下,用手开始挖,但很快,双手又是血淋淋的
淤泥中不仅有碎石,还有家当里面被打碎的玻璃瓶,碎片划伤了手
众人眼角抽搐,目光看向上尉
而上尉脸色铁青,似乎是没看到再次受伤的战士,大声道:“来,不挖了,我们继续!!”
“一,二,三起!”
“一二,三起!”
一旁,原本瘫坐在泥水里的小女孩母亲,刚才还呆呆的,忽然情绪爆发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撕扯着把两名手受伤的战士推开,把上尉推开,把帮忙的所有人推开
期间,她跌倒了很多次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大姐,你这是做啥?”上尉询问
看着把人都推开,小女孩的母亲笑了,那是一种麻木的笑,无趣的笑,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污泥
“我不要了”
“我不要这破家当了,不要了”
笑着笑着,又开始小声的哭
“不要了,都不要了”
她转过脸庞,反复念叨,雨幕中,撤离的大队伍中,她的表情慢慢看不清楚,而后突然抄地上一根扁担
对着陷入淤泥中的车子开始用力砸
一下,两下,三下
“我为啥要嫁给你嘞,为啥要嫁到这种地方嘞,为啥你能撇下我嘞.”
小女孩被吓傻了,怯怯的后退几步,怀中紧紧抱着大公鸡,不敢吭声
周围,汉子无言,大悲无声
也许,他们并不能感同身受这位大姐的痛苦,但却可以有无限的同情
上尉叹了口气
他脱掉雨衣,还有雨衣里面的常服,取下小女孩头顶编织袋,将军装和雨衣给小女孩换上
上尉自己顶着编织袋
新闻广播是黑白色,那种黑白中还夹杂着冷酷的苍白
示范营这边,几乎所有围观的战士,都在默默流泪,拳头攥紧
陈默深呼一口气,撇过脑袋
这还只是新闻播放的其中一角啊,如果说刚才不明白什么情况,陈默还会抱有尽量不出事,不出动的幻想
可看这情况
十几万人转移,还都在泄洪区内,恐怕很多部队都要前往救援了
包括示范营
陈默转头看了眼方培军,老方当即会意,点点头,转身走向西校区
他则是大步来到训练场的升旗台上
“讲一下!”
刷!
数百名官兵直直立正,全营在此刻,意外的达到了最为统一的状态,执行力也是最高的时刻
陈默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尽可能的压抑情绪,放大嗓门道:“具体的任务暂时没有”
“但是军区所有部队都接到了通知,刚才具体情况,我相信有不少同志也都看到了”
“大家做好准备”
“等会教导员会给大家分发纸笔,把遗书留好,泄洪区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暴雨和后续的地震会不会造成更恶劣的后果,我无法预知”
“我不能保证能把你们每一个人带回来,更不保证我自己能回来”
陈默心情压抑,下一秒提高声音,声色俱厉
“要求!”
刷!
全体官兵再次立正,动作整齐划一
“一旦接到命令,立刻机动出发,严格按照方案执行,不允许出现任何环节错误”
“同时,你们要记住,抵达灾区,第一,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最重要,第二,上级给的任务最重要,第三,才是你们”
“同志们,是否清楚?”
“是!”训练场上,顷刻间爆发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杀气弥漫!
威势弥漫!
或许平时营区内,各班,各排,各连之间并不和谐,明争暗斗不少
都在争荣誉,为自己的集体谋福利
但在这一刻,军人的脊梁就是民众最大的靠山
很快
方培军返回,纸笔下发,一个传一个
数百人盘腿坐在地上,用背包垫着,沙沙沙的开始写遗书
示范营里面老兵多,有些人写这玩意就跟喝凉水似的,手到擒来
当然,也有像是学院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官,会比较脆弱,字还没写呢,先偷偷哭一会,再装作若无其事的给家里打电话,唠唠家常
然后回来抹着眼泪写
陈默前世没写过,他是机关干部,这次可以说是头一遭了
他也想父母,想妹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但是不能,全营的人都在看着
如果这时候,连营长都表现的脆弱,那就没办法组织救援了
他搬着马扎坐在升旗台,抬头想了想
低头写道:“如不幸牺牲,工资存折里有两千三百六十三块,两千给爸妈,三百给小弟,他该读高中了,手里留点钱,六十三块给小妹买点糖果吧,她喜欢吃甜,不过要少吃,不要长蛀牙,要不然长大就不漂亮了,我牺牲后,请替我给家人转达一声,对不起,儿作为军人,有些职责必须去履行,而成为军人,儿从来没有后悔过”
陈默写完,默默的折叠起来,心情没有很失落,也没有太多的感伤,也许年龄大了
对这些反倒没有太多的感触
无非就是遗憾,不能多陪陪家人
写完,陈默还扭头偷摸看程东一眼,这位程连长写的比他还琐碎,都是叮嘱孩子读书的事,还有一些家庭的琐事,属于细碎叮咛的类型
老程也发现秀才在偷懒,他倒是挺光棍,一点都没藏着掖着,还忍不住笑道:“狗日的,遗书你也想抄?自己写自己的,特么的”
自从当了营长
再没有听过连长骂自己,如今再一听,还挺亲切
陈默又扭头看向医疗分队的队长刘敏,这位二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写个遗书跟特么散文一样
什么如今人民有难,军人当挺身而上,我虽是女人,但同时是军人,自是应该当仁不让叽里呱啦的说一大堆,看得陈默都感觉牙酸
更有厉害的老兵,应该是文化程度稍有不足,遗书上面不是画圈就是画符号
他竟然没看懂
搞的陈默一阵哑然
就在训练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都在写遗书时,西校区门岗处,三辆142运输车开进来
隔着大老远,陈默就看到头车副驾驶,老满那狗头伸出来四处看
没等陈默过去询问
作战值班室执勤的通讯参谋,一路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营长!”
“命,命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