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13章 12 不言中
柏青哑着声音,绷着说了句“谢谢爷”,便不再言语了
一滴眼泪砸在皴皮儿的手背上,有点疼,可他不觉得,一晚上的疼也都不觉得了
有人能看出自己的委屈
他快速抹了把脸,然后把手背垫在大腿底下坐着,也扭头看向窗外
还是那轮月亮,此刻却成了,寒夜云淡月正明,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能看得明白,方军门和这顾二爷是有权有势的,可要方军门捧自己就要…要那样,总之苟且得很
这顾二爷倒是体体面面,暂时没露出什么猥琐心思,自己又愿意亲近他,但这人却又不捧人,那他为何又对自己这样好
小人儿这便趁着黑,大着胆子瞟着眼前人
这人还是一副冷硬脸孔,甚至完全无视自己柏青带着小心思,迷迷瞪瞪左瞧右瞧,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车转了个弯,到了处宽敞大路,月亮洒进来点儿,他便赶紧收回视线
而前头的金宝也是盘着自己的小九九当下,他正懊恼自己又差点犯糊涂酿下大错!这结香可是碰不得!便赶紧递个话,
“爷,咱们好好打扮结香,再也不让人欺负他!”
“欺负?”顾焕章神色一凛
“哎!我这张笨嘴!”
金宝惺惺作态,扇了自己一下,“爷的人,谁敢欺负,爷的人大家都要来捧!”
顾焕章笑了,这一晚上金宝终于说了句人话
柏青偷偷盯了一眼这人,原来他会笑
又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爷的人?!
小脸儿又突然烧起来,这…这人怎么突然又?
顾焕章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正是把他这副怯样儿都看了去
这人本来红着一双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偷瞟着自己,一副懵懂神游的样儿,被金宝打趣一句,白团子脸孔又腾起了红
眼下,这人低着头,又不知所措起来,细白的颈子垂着,弧度温温柔柔
顾焕章觉得有趣,便抬手捏了捏这截后颈,也没再说什么,往后一仰,靠着座位假寐了起来
柏青却像被烫到了,缩了缩脖子,颤颤地躲了躲,直把身子贴着另一边的车门,用烫脸去贴凉凉的玻璃不一会儿,也在摇摇晃晃间睡着了
再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极陌生的地方
迷迷瞪瞪地环顾四周,顾焕章和金宝已经不在车里
“少爷…”见他醒来,一个丫头打开车门轻声唤他,还给他放了一双拖鞋,“结香少爷,爷让我来伺候您”
“这是哪儿?”柏青把脚踏进去,竟是一团毛绒绒的触感,他把脚伸出来,又拿起鞋子看
“这是顾公馆看您睡着,便没叫您”这丫头又轻笑,“这是兔毛拖鞋,法兰西的”
“法兰西?”柏青放下拖鞋踩进去,平时受着治的脚被轻柔包裹,简直太舒服了!他没怎么见过洋玩意儿,又好奇又怕
“是了主子是留过洋的”喜子笑道
“这…怎么这样多汽车…”柏青又谨慎地四处看
“顾公馆在租界里,这儿是车库”小丫头笑答
这里停了三辆汽车,暖洋洋的汽车都有自己的房间,柏青一面叹着气派一面又暗忖,那位爷是“假洋鬼子”么
“主子说您受伤了,不放心您家去,就带您来这儿了,大夫马上过来,我先引您去会客厅”小丫头道
“劳烦了”,柏青一深一浅地随她走着,走出车库是一栋雪白的三层小楼,真干净,真好看
俩人走到了会客厅,果然金宝陪着一个大夫已经等着了
柏青四处瞧也没看到顾焕章的身影
“主子在书房还有公务”金宝看他找便开口道,“先让大夫瞧瞧您的伤”
“不碍事”柏青站着不动
一旁的丫头垫脚帮他解下大氅,又翻开他的袖子“淤着青,还有红肿…瞧瞧吧”又拉着柏青坐下
“小少爷,您哪里疼吗?”这大夫态度很是温和,“或是哪里刺痛得厉害”
“没有,就是叫人踢打了一顿,也没破皮,没见血”柏青答
“脑袋呢?可有被打到?”
“没有”柏青摇头
大夫的手捻上胡须,思忖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药,和丫头交代,
“这副药晚间沐浴时倒于浴桶之中,活血化瘀这两个是外涂药膏,这个每日一次,涂满七天,这个呢,疼得厉害敷上,可以缓痛还有需要煎服的,我一会儿拟好药方,明日一早伙计煎好便送来”
这大夫做惯了大户生意,自是知道怎么张罗阵仗,瞧得周全
金宝给大夫拿了诊费,小丫头麻利接过这大大小小的药包,对着柏青说,“那我先服侍您沐浴”
“…我自己来…”柏青红着一张脸,这丫头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怎么好让她来服侍自己洗澡,简直羞臊至极
“您叫我喜子就成”小丫头说道,语气里带着点老成,“走吧,结香少爷,一会儿爷有了吩咐该找不到您了”
“走着吧,我也去爷那面领命去了”金宝这边也送走了大夫,对柏青说
柏青便别别扭扭跟在喜子后面走着
“听说你是皮黄班的,唱花旦?”喜子问他
“正是,可皮黄的旦行倒没有分得那样明白,青衣、花旦、花衫、闺门旦还有刀马旦,都是要学的而且总要学一两句昆腔,要是有人听,梆子和大鼓也是要唱的”柏青边说边看她在认真听,便多讲了几句
“这倒是有趣,我一直想学戏,可家里人不让,”喜子叹了口气,“他们说我现在的营生已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突然她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天!那天小凤卿还来过公馆里头呢!”
“小凤卿?”那可是京城第一号名伶,他怎么…
“是了,他是大爷的客人不过,他长相不如你,原是个小眼睛!”
原来是大爷的客人,柏青放下心来
不过俩人这一来二去叨咕,倒是彼此熟了不少
“对了喜子,我…一会儿洗澡我可以自己来吗?不用你服侍”
“这…那我把药给你其实我早就见过男人了,在我看来呀,真没什么区别!”
喜子朝他吐了吐舌头,“这男人、女人的区别还不如主子和奴才来得大”
“怎么好这样说,男人、女人是天生就有不同”柏青说
“主子和奴才却不是天生的了?”喜子把他推进浴室,“水已经放好了一会儿换洗的里衣、外衣就送来了,我给您放在门口”
这方浴室也好看,墙面自腰线以下铺蓝白马赛克瓷砖,地面铺着琉璃样儿红蓝瓷砖,浴缸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间,柏青觉得这简直是龙宫
一番清洗后,身上也好受多了
喜子引他去了客房,因他总说男女有别,喜子便没再进去
柏青没见过钨丝灯,也不敢点蜡,黑布隆冬地左摸摸右看看
“结香少爷,爷来吩咐了,叫您去吃夜宵”喜子在外面叫
“来了!”柏青收起好奇,应着出去了
到了餐厅,顾焕章已经落座,看他过来便冲他点点头
柏青也冲着他轻抿了下嘴角,却怎么也按不住内心的羞臊,为什么见到这个人就如此羞呢
他强迫自己不再含胸臊首,尽量挺直着背走过去
“您不吃么?”柏青看到只有自己的面前有一大碗汤面,而对面只有一小碗颜色清亮的汤水
“你先吃”顾焕章饮食向来简单
柏青确实饿坏了,当下听了招呼便拿起筷子开始吃,虽不至于狼吞虎咽,还是吃得比平时快了些
顾焕章看他吃得专心,毫无察觉一粒青葱粘在嘴角,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便抬起手,想着帮人擦掉
这人却忽然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水雾
顾焕章的手一滞,“嘴角,葱”
小人儿眼底化开一抹笑,带着顽皮的稚气,往前探了探小脸儿,让他帮忙擦掉
“自己擦”顾焕章却是不想动手了,手又收回来
柏青愣了一下,收回身体坐好,伸出舌头,一扫
“还有么?”他朝着人咧了咧嘴,便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地吃起面来了
顾焕章看他连汤带水吃得香,也来了食欲,让下人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