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26章 22 投木桃
柏青凑过去头,很期待的,可万没想到,居然是那坛早被遗忘的腌黄瓜!
“你不是惯不吃腌菜的”这桩连自己都忘了的事儿…柏青又臊又恨
恨这人没头没脑地拿了这么一罐子酸黄瓜过来,倒像是自己的一颗心叫人拿过来扒开看
他赶紧撑起身体,想夺过来可身体正是虚浮,不小心扯动几下,又发出几声喘咳
顾焕章赶忙把小罐子放到床头,给人捋了捋后背,又让人靠在怀里,自己也自自然然地靠向床头
“你拿它做什么”柏青小声小气地说
“现在正是味道好的时候前几日厨子拿上来,又酸又硬,难以下咽第二天急着打开,还是不得,想想也不能丢了,便又放在那儿没想得,发酵几日,滋味竟这么好”
柏青靠在他怀里,肩膀颤了颤,眼皮一掀,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能丢”
“舍不得”
柏青这就没再接话,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我不懂戏,可大概也是要像这腌菜一样,总要在台上发酵个几天,才够味儿好戏多磨,大抵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你受苦了…”
柏青侧了侧头,对上那双漆黑眉眼,泪花一下就闪出来了
顾焕章手忙脚乱给他擦了几下,又让他靠好柏青便这么靠着,由他贴着自己耳畔继续念叨
“我打听了几天,才知道,这梨园行的规矩那样多,各行各科都有说法还有什么戏园子,场面,竟是我不懂的说起这个,我遣人打听来南边儿有一处戏园子,班主赌红了眼,正要往出赁呢,等你好了带你去看看,合适了便包下来还有教书先生,他们也打听到了几个”
“还有…刚才那些戏,最好是不要再唱了…”
可几句话间,柏青已然就着这耳畔传来的热痒,睡着了顾焕章无奈摇头,把人轻轻放好,自己躺在另一侧,很快也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遣人向方抚维递了拜帖
柏青早晨起来,发现卧室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时辰几何,身旁的顾焕章已经不在了
他想起昨日种种,心思一时复杂起来他怕这人突然回来,便微闭双眼,警觉地假寐,半梦半醒的滋味,很是难受
幸好没多大功夫,有人叩门
柏青叫了声,“进”,是喜子和玉芙小丫头喜子和柏青请了安,走去窗前,开始窸窸窣窣拾掇
窗帘一拉,天光已然大亮,柏青皱了下眉,原来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好些了么”玉芙坐在床边,手里递给柏青一盏温水
“好多了,师哥”
“那就好”玉芙桃腮贴上来,偷着问,“皮猴儿,你们怎么这么不避人,是不是惯就这么睡在一起…”
“都是男的,避什么呀!”他本就懵懵懂懂,看玉芙还要笑他,便说完又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玉芙心道,哪还都是男的,就好比自己,早已经被鞭子抽成女人了!
他艺不成,学了一身伺候人的本事,唱念做打,眼风身段,无一不是为了取悦台下那些老斗!
把“宁死不从”生生给打成了个“迫不得已”,柔顺姿态,眼波流转,现在已经是“刻骨入髓”了
柏青却不知他的心事,蒙在被子想,自己是男儿身,爷也是,这有什么好羞、好避的
“好了好了”玉芙还只当他说羞臊,把人从被子里扒出来,“你在这儿好生养着,我今儿要回去找师傅,他的人被经励科这样欺负,非得好好闹一闹这福联升!”
“师哥…那第一舞台的戏…”
“昨日,顾二爷说,这事儿且交给他”
“好…师哥,那,那你吃了早饭再走,这顾公馆的餐食可是个好呢”
“早饭?从没听说要在这恩客家里上桌儿的,我出门叼口油条就得!别操这闲心了,赶紧躺下”玉芙又给柏青掖了掖被子,便告辞了
出了主卧的走廊,玉芙迎面撞上了金宝
这人眼睛突然放起了光亮,对着玉芙叫柳老板早
玉芙眼风一瞟,也轻声道了声早,这一瞟一个气声儿,金宝麦色皮肤都泛上了红
他这副急色上脸的样子玉芙自是看多了这人模样倒是周正,身材也利落,可到底是个奴才
他便目不斜视从金宝面前走过去
“哎,柳老板,可有吃得早饭”这人又急急转身,追了上来
“急着给师傅回话儿呢,就不多叨扰了”玉芙捏着嗓子道
“那您等等!我去给您叫个黄包”
“哎,不用了”玉芙又小声喊了下,可这声儿小,公馆又大,金宝早就不知转进了哪个隔断,没了影子
自己倒是攒下些私房钱,可这一个子儿有一个子儿的用途,再说,这钱赚得那样艰辛,怎可乱花,玉芙想着,便加紧脚步想先走为妙
等到了顾公馆门口才发现金宝已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了个牛皮纸包
“柳老板,租界不好进,刚给车行挂了电话,车还没来,这是一种洋点心,给您垫吧垫吧肚子”说着把一个牛皮纸包塞到玉芙怀里
纸袋摸着还有些温热,又一个小罐子塞过来,“这是上好的波斯蜜,您润润嗓子,倒…倒仓了就少说话”
“哎…你!”玉芙是领他情,于是更是急起来,“这主子的东西,你可不能乱拿!”
“主子?…柳老板…你…你本来的声儿还挺好听的!”
玉芙着急说他,一时间竟忘了这粗大的嗓子,听人这么说,更是羞恼,“你管我做什么,快还回去!”说着把东西搡回金宝怀里
“还?我最近在几个铺子搭照,十几二十个人是管得的了,这蜜自有来处,且全凭我金宝的本事!怎么,我还会拿主子的东西,借花献佛不成!”金宝声音带着毛头小伙儿特有的清朗和急切,辩着辩着,竟有些动了气
玉芙心细,听得了缘由,也看出来了这股子怒,便小声轻笑了一下,哄他,“这么说起来…你倒有些本事,那过几日,我还要喊你一声金爷了!”
“那…那你等着!”
眼前这人的笑模样儿真真是个芙蓉玉面!金宝呆头呆脑更是不知所措,只好梗着脖子答
“等…什么?”柔柔的神情漫上粉颊,玉芙只比金宝矮一点,浅浅的哈气喷出来,似乎很烫
他盯着他
金宝哪里被这样刺激过,赶紧避过脸!
可被这样一双美目盯着,自己腔子里的爱怜、征服,种种欲念,竟一股脑的,全都被掏了出来!
“等…等我捧你!”金宝就这样,避开人的眼,喘着粗气大声道
原本是让人等什么,倒是早忘了
玉芙试探出了他的反应,知道他没真动气,也不再言语这番话,听听就得,说的人多了,没一个可信的,他准备赶紧找个托词家去
使馆区的清晨,天是青灰色的,薄雾像一层纱,笼着几栋洋楼,透着一种异样的安静,没有吵嚷和叫卖,更没有便溺的味道
这租界和那四九城仿佛不是同一片天似的,连风都不似那般刺骨
远远地,几声“叮铃铃”刺破了安静,一辆黄包从街口拐了进来
金宝赶紧去迎车
车都来了,玉芙也只好按下走着回去的念想,硬着头皮上车,又想着可以过了街转角便下
“劳您了,椿树胡同”金宝却和车夫指挥起来
玉芙刚要开口,金宝又给车夫递上了一枚大洋,“只多不少,好生拉稳了!”
车夫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得嘞!您擎好儿吧!坐稳喽!”
玉芙哪里受得过这样的待遇,当下慌忙缩进车厢,把厚重的棉帘子一放,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金宝的身影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玉芙蜷在座位上
车外,金宝似乎又低声嘱咐了车夫一句什么,然后是几步脚步声,然后便安静了
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又过了一会儿玉芙才敢挑起厚门帘,目光怯怯地投向车后
远远地,金宝竟仍然立在公馆门口!
看见玉芙探头,他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黄包挥了挥手,动作那样大,看着有些可笑
玉芙也将整只手从帘子缝隙里探了出去
一只纤细的白腕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带着几分仓皇
快回去吧
他手背朝外,朝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藏青色身影,一下一下地摆着
雷预警:玉芙的成长与痴缠并不明朗,乱世中,一切选择都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