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76章 59 孰是非
“这燕窝是我和老太太讨的,寻常街面上可买不到”顾大伺候小凤卿喝下一盏燕窝
“嗯,确实爽滑,喝完了喉头也爽利了些”
“凤卿,你昭君这一出可真是……”
“大爷,别聊戏了”
顾大神色一赧,“今儿…我,我可没那打算,我是看你乏…”
“况且…”他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脸孔,“这一个月你都乏得紧,哥哥可是为了你的戏上下奔走,坐了一个月的枯禅…”
“我他妈可不是那意思…”小凤卿把盏子放到一旁,“这折子戏吃重,我梦里都在练这上马、下马,可都要练吐了,下了戏,这就不想和人家聊戏了!”
“不聊不聊”顾大知道是自己误解,赶紧又捧起盏子,递给人家
小凤卿慢慢悠悠接过来,道,“这几折子戏,我都唱腻了,不是贞洁就是英烈的!哪儿有这么些个烈女!他妈的,照我这么演,女子们早都死绝了!”
“对对”顾大附和
“哼,死绝了也好,省得生出你这么个杂碎玩意儿!”
这话就有些太过火了,顾大脸色一冷
但小凤卿毫不在乎,抿着燕窝的嘴唇亮莹莹的,又挂着点儿黏糊汁儿,不免让人心涉遐思顾大这便忍下了,又换了副面孔,讪讪道,“你想唱什么?我明儿找几个文人去排就是了”
“唱够了,都他妈唱了个遍了!腻了!”
原来这人是怕明天
顾大了然,这就连忙开口哄,“可是我们戏迷还没够!您凤老板的十三绝,哪一出戏都是京城顶呱呱的叫天儿,不能腻!”
“再说,你刚搬进这公馆,洋人邻居都等着长见识呢!”
“行了,你呀!说起自己的功劳,桩桩件件,数来宝似的”小凤卿一掀眼皮,觑着他,“今儿我鞭子甩得不对付,肩膀疼得厉害”
顾大这就连忙凑上去摁上香肩,“这儿,你这儿摁着就堵,不如泡泡热水澡,通通经络,解乏”
小凤卿也没搭理他,直直起了身,又随手一拽身上的睡袍,直接就这么脱了,赤条条地就往浴室走
光影绰约,不自觉地就叫人醺醺然起来
顾大感叹这身段真是只应天上有,赶紧盯两眼人的背影,又猫着腰给人捡起来地上的浴袍,这就追上去,伺候人家沐浴去了
深秋的清晨已很冷了,草木都打上了寒露半梦半醒间,玉芙似是听到门响了,接着又是几声脚步
玉芙赶紧闭起眼,身侧一番细细簌簌,他突然被揽进一个有些凉意的怀抱
玉芙拱了拱,装作迷迷糊糊去捉这人的手,却摸到一片冰冷他也没睁眼,拉过这双冰凉的大手就捂进了自己怀里
“好凉”他被激得哼唧了一声,“几更了?”说着又把温暖柔软的身体往人怀里贴了贴
“还能睡几刻,睡吧”这人揽过他的头
玉芙鼻尖贴着他的颈窝,嗅一嗅,然后两只手环了上去,“怎么了,是生意上不好么”
“生意?小东西,瞎操心”
“你的事儿,我要都操心”玉芙抬起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晃了晃,“和我说说”
“和你能说什么,快睡吧”
“睡够了”那条腿把他缠紧,然后顺势就翻在他身上
周沉璧仰面看着身上的人,在幽暗的晨昏里
一张明亮的脸俯下来,笑嘻嘻地,也看着他,然后慢慢贴近,赐给他了一个吻
他闭上了眼
与柔软厮磨片刻后,他便凶猛翻身,把人压覆在身下
“嗯?”周沉璧突然停了动作,拇指捻了捻人的眼尾,“哭过了?”
玉芙躲着,“没有”
周沉璧扳正他的下巴,“怎么回事?”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不同你讲”
“生意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懂,”周沉璧用膝盖顶开他的腿,把头埋在人颈窝里,用胡茬搔他痒,“说不说!”
“痒……”玉芙眼泪都叫他痒出来了,眼睛在黑夜里有些发直
“我好怕输呀”
他眨掉眼泪,突然这么说
“我一想到,天儿亮了,我可能就再也唱不了戏了,我就……你别痒我了”玉芙躲着他的脑袋,泪胡乱淌着
周沉璧便不动了,呆呆觑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抬手捻掉他的泪
“这才好好地唱了几个月,什么门道儿还没摸到呢,就不让人唱了……”玉芙又一转头,把眼泪在枕头上抹抹
“唱戏也没什么好的,总要抛头露面”周沉璧哄着他
“不是说不兴说不吉利嘛!”玉芙急急道
“不说不说”周沉璧从他身上翻下来,“昨夜真的乏了,再陪我睡会儿”
他想,孰是孰非的,有什么要紧,我且得留着这命,才能护着你
玉芙点点头,小心地凑过去,贴着令他心安的人他帮两人拢好被子,还是熟悉的温度和味道,玉芙逐渐放松身体,在黑暗中瞪着的眼皮也渐渐沉了,终于得以踏实地睡上一会儿
阳光又起来了点儿,使馆街道上响起有节奏的“啪、啪——”这是报童在挨家挨户投递报纸
小凤卿正跨在顾大身上,这就一停,“什么声音?”
“嗯?…是你快活了,水儿…”
“我是说外头!”小凤卿说着一个起身,“报纸!”
“哎,凤卿!披上点儿你!”
顾大也赶紧起身,把自己睡袍拢好,也先不管那直撅撅的东西,忙抄起另一件睡袍,追上人,匆匆给小凤卿也披好
俩人这就快着脚步,把门口报纸捡起来
“说好了,我先看”
“去你妈的,谁和你说好了”小凤卿一把迅速抖开,油印味儿扑一脸,俩人都清醒不少
顾大往前一探身,一眼看得了,心里暗嘶一口,这就赶紧扶着小凤卿
报纸上的名伶大王评选,夺魁的赫然是———结香!
迷迷糊糊间,顾焕章觉得怀里拱进了一具凉凉的身体
“爷!”柏青开口叫着,“你还不起呀”
顾焕章顺势一揽人,突然觉得不对,赶快放开,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这人却不依不饶,扒在他耳边,“爷…”
他没应,又起了又缓又长的呼吸声,这人便偃旗息鼓,从背后搂着他的腰
片刻后,顾焕章也自觉偃旗息鼓,便又假装翻了个身,把人捞在怀里
“爷,你那里…下去了?”这人不知哪儿来的心领神会,黑眼珠子在黑暗里觑亮
“……”顾焕章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又长又粗地呼吸
“装睡”柏青小声笑了一下,也乖乖让他搂着,不和他计较
过了许久,柏青忍不住了似的,突然开口问,“爷,你什么时候娶亲呀?”
顾焕章正睡着回笼觉,被这一问搞得发懵
“你不要守着那块空牌位,你赶紧请人给你说个媒去”柏青又道
“瞎说什么”顾焕章下巴顶着他的头顶,嗡嗡开口
抱得久了,蒸起来热气儿,像是皮肉相贴的柏青便伸出手,只拿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这人坚硬胸膛
顾焕章觉得痒,嗡嗡地笑了
柏青贴着他,也跟着傻笑
“你想什么呢?”顾焕章放开了点人,睁开眼睛,“我怎么会娶妻纳妾呢!”
“你得娶……”
话还没说完,门口听差急急唤,“爷,大爷闯进来了,拦不住,您快起身吧!”
柏青听见这声儿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急急去找拖鞋
“慌什么”顾焕章一把捞过人
“大爷定是来找我出恶气!”柏青走到案几,拿起报纸晃了晃,“唱票出来了我夺魁了!”他递给他,“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可你一直在装睡”
“……”
顾焕章赶紧放开他,接过报纸
亮堂堂的小脸儿又凑过来,“我第一,凤老板第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师哥的名字你认识报社的人吗?要去帮师哥问问的”
顾焕章扫一眼报纸,眸色一沉,冲人道,”你呆在这儿,我去应付大哥”
柏青点点头,捏紧了报纸,怎得这人没有一副高兴的样子
自己心头的两件顶重要的事儿,如今成了一件,那便只剩一件了
“怎么回事!”顾大朝着顾二一甩报纸
“大哥,您也知道,我并不懂戏,结香那面,全靠寒云兄打点!”
“方二?”顾大气结
顾二点点头,“这开锣打擂台输赢是常有的事儿,大哥也不必太过焦心”
“你懂什么呀,凤卿自打挑了班子,就没输过!你呀你!”
说罢又急急走了,只让顾焕章晚上在春和楼给他留个包厢
“爷,我今儿得告个假”金宝躬身进来,“我去铺子打点一圈儿,之后……有点私事”
顾焕章点点头,爽快同意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玉芙傻傻盯着报纸,“怎么连我的名儿都没有呢?”
“我遣人去报社问问”
玉芙点点头,盯着报淌泪,“以后可真是抬不起头了”
过了晌午,周家小厮便来报,报社也没能给个说法
周沉璧便顺势道,“小东西,以后你该怎么唱就怎么唱便是,这擂台比的是头筹,你和凤老板都败了,那擂台便也不作数了”
“败了?谁说我败了”
“好好,没败!这报纸上的东西也没人当真,咱俩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强”
玉芙心里堵,只道,“晚上我要去春和楼瞧皮猴儿的戏,你提前定好戏厢”
周沉璧点点头,且公务去了
“哎,”玉芙起了心疼,“昨儿忙一宿,今儿又这么早去”
周沉璧简单应了几句,便又走了
周府的景儿好,满园里染了秋露,黑狗崽子刚吃完食,这就在红红黄黄的落叶堆里打滚
玉芙盯着狗崽子,心说,当个没心没肺的狗儿也不错
“这狗好吧!”背后起了这么一声儿
玉芙回头一看,正是金宝!
“你怎么来了,让人瞧见”
“瞧见怎么了,我俩也没干什么呀”
玉芙却慌得很,“屋里说去”
“怕什么,我是正经八百走正门,通传过进来的!倒是你,这报纸都给你除名儿了,怎得这样沉得住气,还在这里玩儿狗!”
“沉得住气?”玉芙起了火,这人不知道自己落了多少泪,“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报社不肯给说法,自己的艺不精,只能是认下了!”
“你呀你,不清不楚的,怎么就认下了!走,我带你去报社讨要说法去!”
金宝说着就去拉人
“别动手啊你,”玉芙不让他拉,“我们没有门路,能找到谁呀?”
“他报馆开门营业,要什么门路!”
玉芙摇摇头,这年岁,办什么事儿不得有个门路,这报馆大门冲哪儿开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又怪起这人莽撞来,来别人家里一番胡咧咧
“走!我看啊,就算去报社碰一鼻子灰,也好过躲在这园子里闷头哭!”
玉芙却还是倔,不肯去这和人正面冲突的事儿他还真是干不出
金宝气他怯弱,一跺脚,“那我自己去!”
听他这么说,玉芙心里好似踏实了点儿,他还是想让要说法的,便抬头对着人,“那…有什么信儿,你再来找我”
“好好,我且去了!给你柳玉芙跑断腿儿我都乐意”
“又说什么浑话呢!”玉芙啐他
金宝到了报馆门口,果然又是门房又是秘书,连门都进不去可他没懊恼,转身又去了后门,却正好撞上了二奎!
二奎本是一脸刷白,见是他,眼里竟起了光亮,“我认识你!那个…我有话和你说!”
“哎,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这儿正干要紧事情呢”
“我也有要紧事情!”
“你个丫头片子有什么要紧的!”
“我知道你是给柳玉芙来要说法的,和我走!”
听着一话儿,金宝一愣,这就赶紧跟上去
二人到了何宅,“我主子一早就去找凤老板了,”我们在这里说吧,二奎说着竟也不避嫌,让金宝进了自己房间
“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认字!”金宝一进门看见满墙的书
“别管这个了,我知道你总追着那柳玉芙,你今儿去报馆定是要为他讨要个说法!”
“你怎么知道?”
二奎顿了顿,换了个话头
“我手里有这姓周的把柄,你要不要?”
“你说来听听”
二奎便把自己查到的“贡缎案”告诉了金宝
“这事儿我知道,不是他干的!”金宝却道,“我全程都在场”
说着就把那日在前门看到阿顺摘匾,又绑架玉芙的事儿说了一遍
“当真?”
金宝点点头,又问她,这和玉芙的戏台有什么关系
“哎,”二奎急得团团转,“这人权势大,我拿捏不了他,却知道他对柳玉芙痴情这就匿名和报社写了信件,说是第二日有姓周的猛料,我要拿柳玉芙的唱票换新闻!”
“没想到,这姓周的偏不上当,去了清雅居玩牌躲了一宿,根本就…就对柳玉芙无情!”
金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前后串起来了线索又问,“那你这一套编派,可还有人知道?”
二奎摇摇头,“还没有和别人透底呢,今儿告诉你,也是想让你找找这姓周的麻烦”
“哎,我说,你一口一个姓周的,你什么毛病”
“我有毛病?我看你才是缩头乌龟!你不是喜欢那柳玉芙么,甭管我编派了什么,这姓周的肯定没少做坏事!你拿了他的命门,这桃脸儿芙蓉不就任你采撷了”
金宝脸一红,“你个丫头,这都是什么词儿!我金宝堂堂正正等着他楼塌,不用瞎编派!再说,世上最难斗的便是死人,人活着就不能不犯错,可他要是死了,什么罪啊孽啊的,就都被原谅了”
“我可不原谅这姓周的”
“爱原谅不原谅,但你和报社这一话儿,且得随我去说清楚!”金宝扯他
“哪里说得清,我不去!”
二人拉扯间,竟没听见动静儿,却是廿三旦已经回来了
“怎么回事?”他听见吵嚷,一掀帘子,对着二人
下一章揭晓结香到底唱了什么!
另外,饱饱们可以把小墙头推荐给同学朋友闺蜜电子闺蜜们吗?马上完结了,还是冷冷的…
【孔雀】可是我自己觉得这篇真的蛮不错的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