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78章 61 微思人
深秋的瀛台,一抹明黄身影倚着白栏杆,似眺望,似出神
太液池清澈、平静,倒映着北京城高远蓝天可他看腻了波澜不惊,现在只觉得是搅不动的死水一潭
池畔的枫树、银杏,瞧着是一片赤红、鎏金,很炽烈的唯有远处苍松的几点翠色,且算寂寥吧
再往远,本该同样颜色的轮廓,此刻却灰蒙蒙的
一串细碎的步子踏破了寂静,一个小太监走近,很小心地伏跪在他脚边,“主子,天儿凉,进殿里吧”
“景色正好”他目不斜视
“主子好雅兴”小太监又伏低了些
雅兴?他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你会诗文么?”
“回主子,不,不会”小太监嗫喏
他淡淡点点头,刚要抬脚离去,小太监却颤了颤肩膀,似还有一话
他年纪小,在这幽居之所也是寂寞,所以便垂着头,胆战心惊地吐露出这样一句,“回主子,奴才……奴才斗胆奴才突然想起一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他听了这句,前前后后在心里吟过,眸色一凛,问道,“你是谁?”
”奴才…奴才是小桂子!”小太监仍是不敢抬头
“你哪里听来的?”
“回主子,奴才小时候的……主子喜爱这一句,奴才便记下了…也只会这一句”
他看着脚边伏跪的灰团儿,勾一勾嘴角,“妙,妙!”
他高声吟道,“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他声音朗朗,小太监竟也抬起头听,脸孔青涩年轻,很迷醉似的
这副神情他不懂
但当下,天地间似只有自己和这个太监,两个真正的可怜人
名义上,自己居庙堂之高,实则他的心灵与肉体早就皆处江湖之远甚至远不如真正的江湖野老,因他无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资格
他自身即是这“君”
祖宗的基业,列强环伺的家国,四万万待哺的子民
他的“忧”,是“忧其民”,是忧其国”,更是“忧其道之不得行”
他早已被剥夺了任何“挽狂澜于既倒”的可能
眼见“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已成镜花水月,这眼前越是“波澜不惊”,他内心就越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这“进”与“退”,皆不由己!
恰恰今儿得了这样几句,像神祇般,响在他脑子里——
不过是“进亦忧,退亦忧”
天地大美,然则何时而乐耶?看似无人能答
可水波啪嗒,红叶作响,天地草木,四万万子民,淌着泪听自己乱吟的小太监
万千生灵和自己,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噫!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今儿的药汤子呢?”他垂眸问,露出一丝释怀一丝悲悯
顾大回到公馆,发现小凤卿已经不在了,问几个使唤的丫头小厮,也都摇摇头,只道,“凤老板没留口信儿”
顾大又去卧室书房找了几遍,连张便条也没见到
“爷,喝口热茶吧,您的香片儿昨儿拿了些到公馆来”
顾大烦躁地摆摆手
“爷,您的嘴角……”
顾大抬手一摸,吃痛一嘶,嘴角长起好大一个火泡
“我给您上街抓副败火的方子”
顾大却无暇顾及,这就又急匆匆的往小凤卿的旧宅子赶
院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戏迷,有几个人还举着结香的蜘蛛精相片给角儿鸣不平
“凤卿!”通传之后,顾大就只往院子里赶,小凤卿已经练完晨功,正在堂屋坐着悠闲喝茶
这个角度,扒墙头的访员倒正能照到相
“凤卿,你怎么样?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就回来了”
小凤卿一睨他,“怎得,我回自个儿家还要你的允许?”
“我好生担心你呢!”
“思来想后啊,这不服也得服”小凤卿轻轻划着盖碗儿,慢条斯理道
顾大左右瞧瞧他,又道,“你想得明白就好这赌约也不作数了,你要是封箱,外面的戏迷可不答应!晚上我定了春和楼包厢,咱们一起过去瞧戏”
小凤卿点点头,似是认下了这话,这就放下盖碗儿,直了直身体,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子
顾大盯着他,这人正襟危坐的,很不对劲
他走出堂屋,和胡子耳语了几句
片刻的功夫,墙头上的人就让拽下去了,吵嚷声也渐渐平息
“凤卿,”顾大听着外头消停了,便又走到人身前,半跪下去,一手抓起他的手,“你这火儿得撒出来你瞧,你回来这也瞧见戏迷了,他们可都还认你!”
手里的那只手又凉又抖,顾大攥着捂了捂又道,“凤卿,这戏迷啊,访员的,你看见了,就安心了,你还大红着呢!你不好赶他们,坏人我这老斗做,你看,我都给你赶跑了,现在没人盯着你了,你想砸什么,尽管摔打,别憋坏了”
顾大着急地又捏捏那只凉手,好像终于回来点儿热乎气儿
片刻后,这只手终于一把甩开他,桌子上的点心盖碗儿也都被一袖子甩到地上,“他妈的!”
听了这声儿,顾大脱了力,一屁股坐在地上,朝门外使个眼色,使唤丫头小厮也敢紧跑开
“哎——”自个儿也在一片怒骂和劈里啪啦的打砸中挨了几脚
春和楼
很难得的,今儿民间的响动赶上了紫禁城里的
二楼的戏厢今儿看着有些空,因为都叫包下了,全北京的旦角儿都要来瞧瞧
一楼是订满的,人都快站不下了,都在等着看结香老板上台
结香这几日演的,居然是这一折子《贵妃醉酒》
这一亮相,就显示出门道儿
他以前唱青衣戏,吃过亏,公共的戏箱的衣服都偏大现在身上这套是量体裁的,头上的凤冠也丝毫不压气场,根据他的身形略作调整,舞台上的种种切末也都如此,算是都缩小了一号
几个配角儿也都矮小,如此这般,倒是协调些,衬着柏青也是一位雍容的杨贵妃
柏青最善跷功,这就也是盈盈地踩着跷就出场了
杨贵妃在“海岛冰轮初转腾”后,唱罢优美的四平调,台底下就有爷们儿起着哄,自发着叫着好,根本不用方抚维去安排什么托儿了
二楼行家瞧着,确是一点儿挑不出错儿
“可这也没什么奇的呀”有几个角儿这样耳语着
台上柏青神情渐露幽怨,得知驾转西宫后,他突然开始念白,“哼!说什么万岁爷驾转西宫,分明是那梅妃狐媚子,又把圣驾给缠住了!”
台下又起了哄笑
杨贵妃这就开始衔杯喝酒,柏青身段也好,十分娇柔,踩着跷是盈盈颤颤,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酒醉后,他对高力士念白,“本娘娘下杯,你须得叫我一声‘好姐姐’,我才肯喝——”
高力士丑角故作扭捏,猥琐状,“哎呦,我还要叫一声娘亲呢!折煞奴才也愿意…不过,可不能叫万岁爷知道,奴才的屁股……可要打开花咯!”
柏青用扇子抬起高力士的下巴,“怕什么?今日这里没有圣上,只有我这伤心的可怜人…本娘娘要你…口对口地喂我饮了这杯‘通宵酒’!”
丑角夸张地后退,做害怕状,“娘娘!这,这成何体统啊!奴才没这个胆子!”
柏青不依不饶,带着醉态,“休要啰嗦!他玩他的,我玩我的,你们可要好好陪我饮酒——作乐———!”
二楼的包厢,几个名角儿也笑了起来这出戏倒是好几年没这么唱了
只有小凤卿和玉芙绷着脸
柏青衔杯下腰,丑角也是耍着把式,一会儿去贵妃腰侧啄酒,一会儿伏地去调笑这三寸金莲,引得台下阵阵哄笑
很快,柏青醉步踉跄,“咦?这亭下,是何处来的香花?待我闻上一闻!”
他缓缓做‘卧鱼’身姿,但眼神并非专注赏花,而是秋波流转,嘴角含春,眼风又扫向台下,在俯身至极低时,假装要摔倒而未摔,又去耍了几分跷功的本事
这三寸金莲无论是圆场还是下腰、卧鱼儿,都是盈盈颤颤,台下的起哄声疯了一样
而后便开始一件一件褪了戏衣,转进后台
再一出现,贵妃头面也卸掉了,只贴了片子,身上只留下了一件薄薄纱质亵衣!
一个放浪贵妃,金莲颤颤,柳腰虚软两个丑角儿极尽洋相,一出戏就这样热热闹闹完了
方方面面都叫人又是燥热又是发笑,底下叫好声震天,很久了都还意犹未尽地叫着好
春和楼的大轴子是武生戏,这热闹也正好续上
“凤卿!这个崽子是靠粉戏赢的!”
顾大赶紧道,“你和他置什么气,我这就把他叫来,给你出出气!”
说着这就下了二楼,直直找到柏青的梳妆台,一掀帘儿,
“你!”柏青一惊,以为是顾焕章,可却是顾大,“顾大爷?你嘴……”
“你……你卸了就赶紧出来,今儿凤老板瞧了你的戏!”顾大急急道
“凤老板…他说怎么样?”
“又荤又粉,能怎么样!你个崽子一会儿好生给我哄着!”他说着一放帘子
待人出来,他又摸出个翡翠如意递过去,“给你的彩,给我掂量着说辞!”
“我师弟这一出儿,怎么样?”二楼戏厢里,玉芙问周沉璧
“不怎么样,不值得进戏园子,和天桥儿唱大鼓的也没什么区别”
周沉壁说着揽一揽他,“凤老板在隔壁包厢,你要去打个照面才算礼数我给你们包桌子饭菜,鸣仙也在,你们几个就叙叙话,我先走了”
一出包厢,玉芙正见着顾大提着柏青,“顾大爷!您怎得这样对结香动怒”
顾大这是急得顾不上了,这下也发现了自己的粗鲁,便松开手
一手又扯下来个戒指塞给玉芙,“你们两个小的,一个个的真不让人省心,一会儿见了凤老板,给我捡着好听的说”
柏青朝玉芙瘪瘪嘴,“师哥……”
他想要吐露顾焕章是个不惜命的坏人,可玉芙却扯他过来,轻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演艳戏的角儿!”
听这话柏青又咧咧嘴,且先应他,“我可没少花心思,现在没人这样演,可是请教了好几个老角呢”
“行了,快进去吧!”顾大一搡二人
廿三旦已经坐在戏厢里面,当下眼睛眯眯着,和平时一样似带着笑
小凤卿确实气得不轻,就那么在戏厢里来回踱
一见俩人进门就要开口大骂
“凤卿,凤卿你先别骂”廿三旦开口道“坐下说周公子给这厢加了菜码,咱边说边聊顾大爷,您且宽宽心,看您这样儿……您先忙着,我们几个业内的叙叙话儿”
顾大朝他一个作揖,又对小凤卿道,“凤卿,那我先走了”也出了戏厢
“你说他这样儿,他怎么了?”
小凤卿瞧了眼顾大背影,一脸疑惑
廿三旦勾了勾嘴角,无奈摇头
柏青本就心情不好,看着小凤卿一脸怒相,也不服气起来,“你们给文人唱戏就是雅,我倒不能给这些个苦哈哈唱戏了?他们可爱听这个呢!”
爱听?爱听就要唱?
玉芙不认这话,可一时没有高明见解,要说这出《醉酒》,他还是最认小凤卿的便道,“今儿你就这么给粗老爷们儿唱,明儿要是小姐夫人们也进园子瞧戏,你这可就算不得玩意儿了!可那些个雅的,认是谁来了,认是过了多少个年岁,它也是个拿得出手的好玩意儿!”
“怎么算不得!她们也定是爱看呢……我扮的,我演的,都,都是快活的女子!”
“你,说什么快活,你个皮猴儿……”
“好了小结香、小玉芙!哥哥们本是要好生骂骂你俩,这下可让你俩这猴崽子样儿逗笑了”
廿三旦说着觑了眼小凤卿
小凤卿居然也不怒了
角儿该是有肚量,加之这邪火已然提前撒到了顾大头上
他忖,猴崽子这出戏是专为普罗大众而演,浅显明白,人人都看得懂尤其是这向来就好热闹的春和楼,这一出戏更是深深入了爷们儿的心
只不过,与自己道不同罢了
“我第一次听你的戏,你就唱了一出荤戏,哥哥可是被惊了”廿三旦伸手一点柏青,“唱得比这还荤!”
柏青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报上,你也是唱了荤戏让人骂,”小凤卿道,“今儿可开了眼了多少年了,那么些个老角的龌龊,都让你给学了去!”
“我是想把这出戏,原原本本的演出来,多好玩呀而且,这快活,不也是好事情,谁不想快活!”
廿三旦道,“是这话儿,穷吃穷喝穷听戏,这戏可不能太雅了,像我,这拉不下脸来,已经快封箱了”
“不是那回事,他,他倒是拉下来脸,开了窍了!可他那些个荤的,都是男人笔下的‘快活’,由男人的心思编派书写而来,所以男人爱看女子的快活,可不是这样儿”小凤卿又道
“那是什么样儿?”柏青急急问,
小凤卿叹了口气,凤眼幽幽,只答,“女子没有快活”
“还是有的!“玉芙脱口而出,“应该…是有的…”
“你们呀,一个个耷眉臊眼什么呢,还不如我家的小丫头呢!”廿三旦站起来,张罗几个人坐下
“菜码就要上来了”而后又冲着二奎,“就你一个小丫头了,你告诉这爷们儿几个,女子们有什么快活的!”
“我们的快活可不想告诉你们!”二奎低着头答,“若是非问…你们只肖知道,男人快活什么,女人也快活什么!”她红着脸道,而后,她又冲着柏青,
“所以你们男子觉得作弄、羞耻的,女子也是一样!你,你可不兴瞎演!”
“我才没有瞎演!我没有觉得作弄,也没演什么羞耻的!”柏青反驳
“行了行了,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边吃边聊吧”廿三旦又招呼着几人坐下
快别张罗了!
二奎看着廿三旦的背影忿忿人家一个个都是响亮的角儿,就你都快没戏唱了,省省力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