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81章 63 人亦寿
“何老板”二奎撩开门帘,端着铜盆进屋,“我来伺候您洗漱”
廿三旦正在灯下看书,瞥了她一眼,“水放着吧,”
“您不洗吗?”二奎放了铜盆道
“伺候洗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活儿了?”廿三旦视线又回到了书上
“我们几个都是丫头,就是应该轮着来…”二奎低着头,“我能伺候您吗?”
廿三旦笑笑,抬起了眼,“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没闯祸,”二奎小心看他眼色,她主子可是最会假笑
可这人的面庞晃眼似的,让她不能直盯着打量
“我,就是,就是想和您待会儿”她闪开眼睛道
“和我?你们几个丫头玩闹便是,和我这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待的”
“何老板”二奎慌慌地直直跪下
“哎,就罚了你一次,这就跪上瘾了?起来说”
二奎又乖乖站起来,从铜架子底下拽出一个小板凳,耷眉臊眼凑过去,就那么在人脚边坐着
廿三旦一撩袍子,拿手理了理,“坐远些”
二奎讪讪挪了挪,“正好,那我帮您捏捏腿”说着就要把廿三旦的腿往自己怀里捞
“行了丫头片子,我乏得很,你说完我就要睡了”廿三旦懒着嗓子道
二奎便收回了手,“何老板,我,我有一事确是不明白,那个姓周的……他顶着全北京城骂他的名声也要纳个乾旦为妾,为什么却不肯为了柳老板……”
“要不说你还是个丫头片子呢,你以为你改了名儿就是男人了?”
“我还会读书呢!”
“但你还是‘痴’!”廿三旦放下书,觑她,“男人哪里懂得这个‘为’字”
“是我害柳老板唱不了戏,我,我有愧!”二奎急急道,“我以为他肯为了情……”
“大把大把的男人栽到权上,栽到钱上,甚至栽到色上,可从来没有男人会栽到一个‘情’字上!”
“可他……”
“他是纳了男妾,这世道,笑贫不笑娼的他让男人都雌伏于他,这一话儿,在名利场里,已经变成了件顶有面子的事了”
“可还有那么多伶人,那么多老斗,也没见谁再去纳男妾这姓周的,他,他还是有情!”
廿三旦垂下眼,“是有情,独一份的”
“那你……”
“你呀,”廿三旦又撩起眼皮,打断了她,“你要是想在这世道立身,可万不能动‘情’!”
二奎勾了勾嘴角
眼前这位,张口就是无情,但在台上却是那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丽娘
“没‘情’,做人有什么意思?”二奎盯着他袍子下摆的金线边儿,这人最喜华丽的衣饰,“我是不甘心做丫头,想像个男人一样过活,可没情怎么能行!”
“什么像男人一样过活,傻丫头,过几年,你可就要嫁人了”廿三旦又是笑着
虽然没捏嗓子,但是他声音里似总有着一丝气声,二奎觉得好听极了
“我不嫁!我要一直守着你”二奎扒上人的腿,眼下也顾不得看他的眼色,抬眼直直对着他,“别让我嫁人”
廿三旦却收回了视线,又抄起来书,“你主子我可是给你攒了嫁妆本儿,到了岁数就给你说媒,保准你风光,不受婆家欺负”
二奎没再反驳,主子的钱那样难赚,却还想着她,她得领情
至于如何领,她则另有打算
“何老板,”她便假意岔开话题,收回手,仰着脸问,“那这梨园儿界的名伶大王,这就易主了?”
“哪里这样容易!没有哪个角儿是靠一折子就立身的小结香呀,他要换着法儿的唱,连唱他一个月!唱得好,一年半载之后,要是还这般受欢迎,那才真就成角儿了!就连凤卿都是和老角儿们斗了几载,戏迷们才认了他的”
“他的戏我才不爱看”二奎故作天真地嘟囔
“说起这个,明儿我还要去看看凤卿行了,你歇着去吧”廿三旦摆摆手,似是乏了
“哎”二奎起身,却又绕到他的身后,一双小手按了上去,“我手劲儿大,给您按按,解乏”
廿三旦也没再推脱,闭着眼,受起了伺候
这几日,顾焕章半梦半醒间,总感觉耳边有些热痒,可真醒了,身旁却全然没人
他留了个心眼,睡觉之前,往门后放了两只杯子
夜色沉静,突然起了叮铃咣啷一阵碎响,和着几声小小的惊呼
顾焕章这就被吵醒了,摇摇晃晃起身,对上柏青惊魂未定的一双眼,黑暗里,乌溜溜的
“过来”他沉声道
柏青红着眼睛蹭过去,“吓死我了”
“就是要让你现形”顾焕章勾了勾嘴角,“不好好睡觉,偷偷潜进来”说着又闭上眼睛,一翻身,夹着被子,看架势是要继续睡
大手倒是没闲着,探过去碰碰人家的脸蛋儿
触感不似平时凉凉软软,很烫,再往上点儿,眼皮也很烫
顾焕章睁开眼,支起上半身往过凑凑,和人额头贴着额头,“怎么发烧了?”
柏青摇摇头
他在这人的呼吸下覆着,皮肉温度传过来,全身又紧绷绷的,呼吸也摒着,一切的感知都分外灵敏,草木皆兵
顾焕章把他拉过来,和自己一起裹在被子里,“乱跑,着凉了吧”
柏青没应,这人的沉水香味道笼过来,俩人就这样贴着
这下可正中下怀
他开始不声不响地作乱,手钻着去了最要紧的地方
“你——”顾焕章一把捉住人作乱的手,又连忙钻出被窝,把被子堆在俩人之间,和他拉开点距离
“你要做什么?”
柏青看着他和自己隔开,正难过着这点距离,这人又拉起他的手
他心里就又好受了点
“我……我想和你那样……”他软着声音,自己隐在黑暗里,就不知道羞了
有了几次未遂,今儿他不仅不羞,更是全然豁出去了
自己没什么可给的,这人不喜欢戏,就没办法给他多唱几折子,那便把自己都给他
顾焕章捏了捏他的手,连人带被子抱了过来
怀里的人这样小,他怎么舍得
“你是以为你懂了,你还太小呢”顾焕章隔着被子,嗡嗡地说
“我不小!”柏青觉得他不愿意,淌着泪,眼神也怯怯地收回来
他恨自己欲念汹涌,却不知如何疏解
“你等等”这人竟放开了自己,身旁突然一空,不给人一点儿反应
柏青看这人又出了卧室,委屈而焦躁他瞪着眼,在被子里等,一秒一秒地数过去
幸好,这人很快就回来了
“我让人帮我告假了”他躺回来,陷进柔软的床
柏青为身旁重新落回的重量雀跃,又起了些怕
会疼吗?他想起师哥的话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儿”这人却这样开了口
“太小时候的记不清几件了,后来……大多都是学戏、挨打”
“好玩的事儿呢?”
柏青想想,“那也是师哥能挣钱了,才有点好玩儿的,他领着我看皮影儿,给我买糖葫芦”
“没了?”
“有”
柏青捏捏他的手,“那些不用我讲了,你都知道就是和你在一块儿才有好玩儿的”
“没了?”
柏青摇摇头
他没什么童年,无非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记忆
“和你在一块儿,真好”他又说了一句
“我和你在一块儿,也好”顾焕章连忙道
他暗忖,自己如若和这人讲什么细水长流,罗曼蒂克,恐怕根本讲不通,脑子里长篇大论,倒不如人家这一句
他觉得自己真是笨嘴拙舌,“我…我还没带你去过什么好地方”
他还是想和他朝朝暮暮,一件一件做些有趣的事情,至于身体之欢,他其实并不着急
柏青心里却沉了又沉,他使劲从被子里挣出手,摸上对方的脸,委委屈屈道,“不想听你说旁的!我就要给你,你为什么不要!还和我说这些……”
顾焕章愣了一下,翻了个身,撑起点身体,直直越过那团被子,压覆到柏青身上
“我今儿告了一天假,你想做什么?”
这副身体真的好沉,柏青却没推开,“我不知道,我想让你快活……戏文里说……”
他小声小气说了几句,任由人压着,一动不动
“不说戏文,这样你就快活么”顾焕章手箍着他,紧了紧
柏青瞪着眼睛点点头
这个人的眼睛又亮又好看,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和他说,便又错开他的视线,呆呆地摇摇头,“有点儿怕”
“小傻子,”顾焕章翻身下来,这次和他滚在了一边,“你说的都是戏文,认识了,私定了高中状元了,负了,散了我俩两情相悦,没有什么给不给的”
“戏文里,俩人总要快活一场才行”
书里叫人禁欲,戏里又叫人快活,这荒唐的世道
顾焕章却对着柏青摆开另一番说辞,“让人快活的事情很多两个人在一起,两情相悦,能一起做好多事儿呢”
柏青还是摇头,自己没时间了
“你真是倔皮猴儿!”顾焕章打断他,“闭上眼”
“我,我是倔,我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柏青嘟囔着,又想,这样黑,闭不闭眼又有什么分别
但他还是乖乖闭上眼
周围安静了片刻,呼吸声又覆在脸上,柏青摒着气
突然,眼皮被温温凉凉地触了一下,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蜻蜓飞走时,鼻尖划过鼻尖的触感却清晰得很,俩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柏青知道这是什么,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你亲了我”
顾焕章没想到这人就这么说了出来,在黑暗里轻咳了一下,又揽过人,“快活了吗?”
柏青重重点了几下头,赶紧钻进人怀里,“可你不是第一次亲我呀”他闷闷地说
“那天挺危急的,我着急地哭……你紧张我,亲掉了我的眼泪”
“……”
顾焕章竟没什么印象
“不过,那不是快活的亲亲”
“现在呢?”
“现在是”
柏青想,第一个亲吻就是这人给的
紧张和快活,都是他
他也确实快活了,小脸一直埋在人的胸口里腔子里东奔西突,一个亲亲就弄得他心慌意乱,自己确实太小了
顾焕章也受不住,他放开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拢了点被子,“是了,人不止由欲念支配”似是自言自语了一句
“除了欲念……还有什么”柏青却听见了,急急问
“我也说不好”顾焕章觉得自己有时候还不如这小人儿明白
“你,你想让世道更好所以,现在世道这样坏,你没心思……”
柏青又说了这样一句
顾焕章讶异他的玲珑,“世道会变好的”
柏青看着他,“不想你总愁着,”又小声起了一句唱,“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
“你想听吗?”
顾焕章点点头
“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柏青继续小声唱着
他其实并没觉得世道有什么不好,现在唱上戏了,也有饭吃,住在大公馆里,从前的日子那才叫没法过呢
可既然这人说不好,他便愿意听
“爷,我不懂什么世道,但我觉得,人就是在为欲念而活,没了欲念那才没意思呢”
“……”
顾焕章躺在黑暗里,有些事情并非他一己之力可以左右,所以他常常愁着,愁些什么却不可言说,只有豁出了命做点什么,才能有些活着的实感
但事情的另一面,身边这个鲜活的人,让他觉得或许活着本身,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等你有了欲念,有了心思……”
“谁说我没有欲念?”顾焕章打断他,“我有没有欲念,你不知道?”
柏青红了脸,他确实感受过,和自己一样,滚烫烫的欲念,便安心下来
“对了”那人又在黑暗里开口,“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么,我们一起去我留洋的法兰西,可好?”
顾焕章不想成婚,更是对时局失望,眼下,他想要柏青一个答案
柏青没生病,有一点小乌龙,但是原因也有点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