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在上 第38章
明瑾回到屋中,并未第一时间洗漱休息
事实上他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不好猜测,还有宁先生和宁逸的两人的模样,也在他眼前不停地交织变幻
这种情况下,要是明瑾还能睡得着,那真就是见鬼了
“寅将军,过来!”
明瑾悄悄推开房门,回头低声唤道
原本趴在床边的寅将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过来蹭了蹭少年的腿,跟着他摸黑来到了明家的后院
还好,现在已是后半夜,家中的丫鬟小厮大多都已经休息了
一人一虎虽然显眼,但一路上倒也没被发现
明瑾谨慎环顾一圈,见周围没人,便把平日里用来遮挡的一块石板搬开,露出了墙上的一处大洞——没错,他又要施展自己的绝学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你好像过不去啊,”明瑾发愁地摸了摸寅将军油光水滑的毛皮,指了指面前的高墙,“能跳过去吗?”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寅将军看了他一眼,还真就一个蹬墙,轻巧跳上了墙头
明瑾险些被它这个举动吓出心脏病来
他退后半步,瞪着月下一脸无辜的虎脸,指着它想骂两句,但又想到骂它这家伙也听不懂,只好愤慨地一甩袖,放弃了这个念头
至于他自己,自然没有寅将军这个本事,只能乖乖钻狗洞爬过去了
好不容易爬过去,明瑾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把银亮的刀刃就直直插在了他的面前
他浑身一僵,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着刀身之上自己惨白的脸颊,缓缓抬头,看到了一张月夜下犹如恶鬼般的面孔
“木……木女侠,”明瑾抬起手,朝对方露出一抹颤颤巍巍的笑容,“真巧啊”
“是挺巧的,”木云提着灯笼,淡淡道,“每次见你,都不走寻常路”
说完,便反手握住刀柄,单手归刀入鞘
明瑾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这么紧张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草屑,刚想张口提问,又有些踟蹰地止住了
木云明显是早有预料,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他
这也再一次让明瑾体会到了挫败感——他对宁先生周边的人、事统统一无所知
但对方却对他了若指掌
此前,明瑾只是为自己晚生了几年而心中不甘,经过今日之事,他这才忽然惊觉,真正的症结并不在这里
若说这趟清沐坊之行带给明瑾最大的收获,就是明瑾终于认识到,自己其实早就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了
木云站在树荫下,手中的灯火随风摇曳,她静静地看着少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的样子,宛如一棵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松
她忽然问道:“你想见他吗?”
明瑾一愣,立刻用力点头
“他……不在这府上,是不是?”明瑾移开视线,望向木云身后漆黑一片的府邸,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木云说完这句话后,却忽然沉默下来
明瑾瞧她眼神有异,也顾不上太多了,忙上前一步急切问道:“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他还好吗!”
但木云偏过头去,并未直接回答他:“好与不好,我就算说了,你应当也不会完全相信,还是你自己亲眼去看吧随我来”
明瑾只好答应下来,随着她一同来到了院中的假山前
他曾无数次在这里同寅将军玩耍,也曾无数次爬上假山,与下方的宁先生交谈
但这是明瑾第一次,看到假山背后的真实面目
他震惊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缓缓敞开的漆黑洞窟,下意识望向木云:“里面是什么?”
木云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就径直弯腰钻了进去
明瑾只犹豫了一瞬,便紧跟了上去
他有预感,自己即将看到一个,足以颠覆他现有一切的崭新世界
但明瑾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另一端,还有人在等着他
这是一条漫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阴凉、潮湿、寂静无声前方的黑暗犹如巨兽的狰狞巨口,让人有种会被随时吞噬殆尽的错觉
时间每过去一点,明瑾内心的恐惧和惶然就多累积一分
如果不是木云手中的灯火还亮着,如果不是心里的那份念想支撑,恐怕他早就受不了,要开始大喊大叫了
“到了”
木云突然停下脚步,对他说了一句话:“他不让我带你来这里,也不希望你现在就知道这些,但我与他的想法不同”
明瑾还沉浸在之前那段惊险的地下旅程里,这会儿大脑尚且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虽然不知这样对你来说究竟是好是坏,但我以为,你作为……”她又莫名其妙的停顿了,紧接着跳过这部分说道,“至少,应该拥有知情的权利”
说着,她让开了身子
明瑾从地下走出来,慢慢直起身,望着眼前苍茫月色下的水榭楼台,灯屏锦幛,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九霄之上的琅嬛仙馆
他本以为,春日时明家后院的满园海棠,便是这世上最美的园景了
直到现在,明瑾才知晓,那日自己自豪地向宁先生介绍时,宁先生为何会不置可否地向他淡淡一笑了
此处楼台足有百仞高,檐牙飞翠,楼前蝉翼轻纱装点,犹如瑶台琼榭一般
若是临水推窗,苍翠横陈,湖光潋滟,晚凉时花风香浓,真是恍然如神仙一般的洞天福地
“这是哪里?”他屏住了呼吸,轻声问道
木云:“宁王府后院”
明瑾攥紧了双拳,用力闭了闭眼睛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成真的那一刻,他仍有种无所适从的恍惚感——宁先生,居然真的是那位大雍唯一的亲王?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应该狂喜
因为不是谁都有他这样的运气,能够得到宁王这样身份尊贵之人的教导,还一教就是数年时光
可明瑾内心却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悲伤来,这伤感来得莫名其妙,明瑾把它归结于自己被隐瞒了这么多年后的正常反应
“所以,”他哑声道,“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在场两人都明白它的含义
木云摇了摇头:“我说了,我只带你来看他,别的事情,你若是想知道,就去亲口问他吧”
“……他在哪儿?”
“跟我来”
木云带着他来到了那座临水楼台内,明瑾以为宁先生会在那里等他,没想到,她只是推开了一座书柜,露出了下方的又一条地道
明瑾有些无语:“你们到底有什么癖好?怎么在自家都还要钻洞”
但木云没搭理他,明瑾也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下了阶梯
他本以为这次还要走很久,但还没到一炷香的功夫,木云就再度停下了
这次的通道并不如之前的狭小,足够明瑾与木云并肩而行他疑惑着上前一步,看到他们的前面出现了一扇暗门
“前面就是他的卧房了,”木云偏头看向他,“如果你想回去,记得原路返回,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明瑾点了点头,又诧异道:“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不了”
他默然片刻,抬起手,轻轻按在那道暗门上
明瑾不知道自己推开门后会看到什么,或许是又一次让他震惊的景致,又或许,是一个与他以往记忆中全然不同的宁先生
木云站在他身后,并没有对少年的犹豫表达任何意见
她只是静静注视着明瑾咬着牙,用力推开了那道门
门扉在她面前合拢的那一刻,木云终于动了动
她抬起手,摘下了那副从不在人前摘下的恶鬼面具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犹如恶鬼的半边脸,上面的皮肤焦黑、蜷曲、犹如山脉般狰狞隆起,一如晏祁的那双被火焰燎伤的手
只是相比之下,她更为不幸一些罢了
但木云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却扯了扯嘴角,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乍一看去,仿佛神鬼结合在了一张面孔上,惊悚之余,还带着某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慈悲神性
门扉之后
明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屋内一片漆黑,若不是今晚月色明亮,恐怕他都看不清楚周围的摆设
一股浓浓的药草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他嗅了嗅,觉得不太像是平日里宁先生身上的味道,倒更像是明家药堂里熬药的气味
他小时候最不爱去的就是药堂,因为只要一闻到这个味道,明瑾就知道自己该喝那种苦苦的药汁了,毫不夸张地讲,那味道简直是灭绝人性
宁先生当真在这里吗?
明瑾有些怀疑,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名贵家具,却瞬间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摆放着一张并不算大的檀木雕花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
只是和往常不同,男人的脸色极度苍白,呼吸声几不可闻
而那双明瑾最为迷恋的双眸之上,多了一块白布,眼窝的位置,似乎还透着不祥的淡淡血色
刹那间,明瑾犹如五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二更一般都会在晚六点左右[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