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 第183章 183
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剩下
医生护士匆匆从病房门口路过,楼道中肃穆静寂，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冷白色的墙壁和冷白色的地砖上，透出一种毫无人气的荒凉
宋晗远远就看到祁之旸倚靠在一间病房外面,低垂着头,身形单薄清瘦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顺着他的姿势下落,挡住他的大半边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宋晗脚步顿了顿，搭在口袋中的手稍稍紧了紧，才缓步继续朝前走去
察觉到面前站了一个人,祁之旸慢慢抬起头，藏在略长的额前碎发下的眼眸中的冷漠让人心惊胆战
他先是下意识地上下打量了面前表情愧疚，似是负罪而来的少年几眼，确认他除了脸色苍白和有些不敢直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异常，才侧头看了看他过来的方向
“你妈呢？”
“有事,先走了”
宋晗看向病房门上的小窗口，从他的角度却只能看到花白的墙壁，他指了指里面，问：“祁叔叔和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我妈还行”祁之旸面无表情道,“他还没醒”
“大概什么时候醒？”宋晗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允许它太难看，用尽全力温和地问
“医生也说不准，机体恢复好了,他自己就会醒”
“这样啊……”宋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落点地到处游离,但就是不往祁之旸的方向看
身后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秦姝接着电话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站在门外的宋晗,她明显愣了愣，但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话，她连连应了几声
“好……对，家长会开完就没事了……这次麻烦你了小童，让你过来帮我收拾这烂摊子，这周末你来我家，我让祁之旸做你爱吃的……”
她又陆陆续续聊了几句，电话很快挂断
再转过头时，宋晗看到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双和祁之旸相像的桃花眼已经肿了，眼眶连带着挺翘的鼻尖都泛着红
她收起手机，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她的头发蓬乱，可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她用质问的口气问：“宋晗，可以讲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刚才你走之前我问过的问题，你可以一一和我解释清楚吗？”
楼道里冷气四溢，然而宋晗忽然感觉仿佛置身炼狱，四处都是沸腾翻涌的火场，就连呼吸的空气也是炙热的，不留余地地灼烧着他，从身体到骨骼，再到灵魂
他呼出一口被烧炼得滚烫的气，低声道：“阿姨，小旸，对不起”
话音落下，宋晗忽然感受到原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微弱的希冀的目光骤然熄灭了，抬起头时恰好看到祁之旸满脸失望地别开脸
秦姝本就决堤的泪水瞬时簌簌而下：“什么叫对不起？你说得明白一点啊？”
“我……”宋晗深吸一口气，“祁叔是我还读小学的时候被宋织带回家认识的，他救了我妈一命，伤了眼睛，失去记忆，宋织念及恩情，收留了他”
“从小到大祁叔对我很好，可能就是他对我太好了，所以当发现他是你们的家人的时候……我起了私心”
秦姝的眼神瞬间就尖锐了，如果不是一丝理智尚存，她可能忍不住当场就把宋晗撕烂
宋晗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仿佛丢了灵魂，只剩一个躯体在讲话，接着说：“我身世不好，所有亲人都厌弃我，只有祁叔一个人对我好，把我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照顾，可以说如果没有祁叔，我可能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当发现祁叔是你们家人时，我迷茫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们……但最终选择了隐瞒，因为如果祁叔走了，这世界上可能再也不会有在乎我的人了”
“现在我所有龌龊的心思全都败露，我愿意承认一切”宋晗向祁之旸和秦姝深深鞠躬，“很抱歉我的自私伤害到了你们，对不起，你们怨我恨我，都是我活该”
少年面容镇定，脸上只有至亲之人被剥夺的悲伤和对母子的愧疚，却无人注意到他搭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修剪整齐的指甲近乎已经掐进了肉里
可能只有如此，他才能说出这一段违心的话
祁之旸讽刺地问：“所以你躲了我这么久，就是因为这个？”
宋晗颔首：“是”
当然……不是
可祁之旸只是自嘲一般冷笑一声，错开眼，不愿再看他
宋晗艰难地收回目光
秦姝揉了揉哭到酸胀的太阳穴
悲伤失望到了极点，有时候再多的话语也将凝结成无话可说，只剩下一句：“你走吧，算我看错了人，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心中一阵绞痛，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无比，宋晗极力遏制颤抖的声线，再次鞠一躬：“真的很抱歉，祝福你们……阖家团圆”
秦姝驱赶似的无力地摆摆手，推开门回到病房之内，祁之旸也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厚重的房门在眼前砰一声合上，把里外的世界彻底就此隔绝
宋晗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路过的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沉重的步子轻声离开
外面电闪雷鸣，不多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闷热的空气和潮湿的水汽翻搅着路面，掀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泥腥味
匆促躲雨的行人和撑着伞悠然踱步的路人无不注意到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浑身湿透的少年，失魂落魄，宛如一尊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向前游走而去
不知走了多久，被淋湿的头发打了绺，水底顺着发丝落入眼睛，宋晗不适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回到了枫宁巷
这里还是按照以往的轨迹热热闹闹，树荫凉棚下坐着乘凉下棋的老头老太太，时不时爆发出中气十足的喝彩声，三三两两的小孩撑着伞聚在一起打闹嬉戏
这条小巷似乎永远有着炽热的颜色，红火的凤凰花海铺满了街道，宋晗迷茫却贪心地沿路一遍遍观赏着这稀疏寻常的景象，再次站定时，已经是自己家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祁之旸家门的方向，才拧下自己家的房门把手
屋里保持着今天早上离开时的模样，没有开灯，一切事物都笼罩在灰黑色调之中
习惯性地摸到电灯开关，啪一声打开，灯火骤亮，眼睛猝不及防触碰到光线一阵刺痛，宋晗眯了眯眼，立刻重新关上灯
一且回归黑暗，而且似乎比原来更暗了，只能隐约看到临近窗口的猫爬架
宋晗觉得他可能还是更适合黑暗一些，虽然也亮过灯，但幸好还对黑暗适应良好
坐在沙发上，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将自己所有账户上的款项一一清算，将宋织的那部分钱全都转回给她
【宋晗：这些钱都是你的，一分没动】
账户急剧缩水，却丝毫不觉得心疼，因为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属于自己过，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
看着余额，宋晗心想应该够自己生活一段时间
起身再去主卧旁的一个小房间，屋里整齐陈列着满满当当的箱子，几乎都没有拆封过，完好无缺地摆布在内
按照记忆，一一清点所有箱子，确认无误后，宋晗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编辑地址，再次发给宋织
【宋晗：这些也都是你的，同样没有碰过，你找个人过来把它们都拿走】
在他心里，他再也不欠她了
做好这些，再去主卧里收拾自己的衣服
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开始带来的那些
可能还多了这将近一年以来祁之旸和秦姝送他的小玩意儿
宋晗默然盯了他们许久，实在舍不得，将它们全部收入行李箱内
他如何干干净净地来，就如何干干净净走
这一年似乎得到了很多，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剩下
拉扯着行李箱锁上房门，回头再次看到了对门祁之旸家紧闭的防盗门
宋晗沉默着看了许久，忽然听见楼道里响起电话铃声，他心中一紧，立刻拿出手机
陡然升起的希望却落空了
他接通电话，问：“是我，什么事？”
“你现在就要走了？”宋织问
“嗯”
“走得早也好，没想到你还挺识趣”宋织冷嗤一声，“回头我派人帮你办护照，办完之后你尽快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好”宋晗说
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缓慢熄灭，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却杳无音讯
从口袋里拿出祁之旸家的钥匙，上面还带着残存的体温，宋晗俯身将它放到门口地毯底下，拿出手机给那个人发了个消息
【宋晗：钥匙还你了】
消息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消息，不知是没有看到还是不想回复
宋晗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向楼下走去
——
病房里，母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
祁之旸看着秦姝一身狼狈，忍不住出声提醒：“妈，要不去整理一下，万一爸什么时候醒来，第一眼看到你这样……”
正满脸眷恋温柔的秦姝猝然听到这句话，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模样，眼睛哭得和灯泡一般，一头长发宛如枯草，身上的衣服满是褶皱和脏污
“对……你说得对……我去收拾收拾，我要让他第一眼看到最好的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外面走去
可她也没有走多远，怕祁仕栩随时会醒，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她跑到最近的街道上随意买了一身还算过得去的衣服，又买了一些洗漱用品，火速回到医院病房
借着病房里自带的卫生间利索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再出来时，已经恢复了美艳动人的模样
可祁仕栩醒来是在第二天晚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我好冷……
开了电风扇正对着我吹，越吹越冷，可电风扇离我两米之远，实在懒得去关，于是这章写了多久，我就被吹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