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 第69章 69

“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十月初的菡江逐渐入了秋,凉如水的夜风流入室内，冲淡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暖意，宋晗起身把留了一条缝的窗严密地关上,才把瑟风拒之门外

电视中刀疤的狞笑声骤然中断,是祁之旸按下了暂停键,屏幕正好锁定为小辛巴悲伤绝望的表情他这时的反应慢了一拍,愣了许久才温温吞吞地拿起外卖盒中的一块烤香芋啃了一口

宋晗坐回到他身边，极有耐性地等他开口

耳边只有空气净化器运转的闷响声，祁之旸把芋头慢悠悠地嚼碎咽下，荧幕柔软的光在他的脸上浅浅地撒了一层轮廓,勾出他精巧细致的五官，他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似是有些出神

“有时候你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他说，“时间忽然断裂了，你一脚踩空,从天堂坠入地狱，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你拼命地哭拼命地求，也拼命地寻找,但就是死活找不到出口,也看不见光”

宋晗缓声说：“没有”

“也是”

他揪着怀里的抱枕脱力地向后仰靠，被柔软的沙发接住，睁着无神的双眼仰望折射着微弱光亮的水晶吊灯,额前碎发顺势向两侧散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今天早上我去扫了个墓,我爸的,他在十多年前的今天下葬”祁之旸沉沉地说,“我还记得那天阳光很毒，好像把我整个人都要晒化了，汗刺进我的眼睛里，很酸很疼，我随着我的奶奶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站在墓碑前，但我看不清我爸的脸”

他说完就伸手抓来茶几上购物袋，从里面新拿出一瓶啤酒，单手扯开拉环仰头灌自己，喉结在酒后透着一层淡粉的脖颈间上下滚动几圈

他回忆着本应该一点印象也没有的幼年往事，透出一股平时从未有过的，含着脆弱的颓丧，似乎触之即碎

这种悲伤易碎的情绪很容易对旁观者产生影响，这样的祁之旸也鲜为人知，宋晗拿走他手中的酒，扯来桌角的驴牌玻璃杯倒了半杯，又把易拉罐塞回给祁之旸，和他轻轻碰了碰杯

祁之旸直到他喝完了一小半才慢半拍说：“你不能喝……”

“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喝一点”宋晗说，“放心吧，没这么容易死”

祁之旸皱了皱眉：“别说死不死的，我不爱听”

这个年纪大多数人没有死亡的概念，于是没那么多口头上的忌讳，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都能瞎说出口这时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不爱听，别人就不能说，只是下意识地发出自己的脾气

宋晗竟也纵容着他：“嗯，不说这个，我呸两声，行不行？”说完后真往地上轻轻呸了两下

“行”祁之旸满意了，向沙发的方向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宋晗，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前几天还和我闹别扭，今天就忙前忙后地帮我，又是在超市里帮我解围，又是去警局帮我找手机，还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收留我——为什么？”

“我平时很没有耐心吗？”宋晗反问

“也不是……”祁之旸想起平时宋晗给他讲题目时一个字一个字地为他扣字眼，一个名词能给他翻来覆去讲十遍，直到他明白为止，这已经足够证明宋晗是一个有着十足耐心的人

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现在脑袋有点疼，长这么大其实没怎么喝酒，秦姝平时不会过多干涉这方面，可他比较自律，酒量很浅，今晚第一次喝这么多，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发蒙了一会儿才察觉些许微妙的差别

“你不是最喜欢和别人撇清关系吗？”祁之旸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瞥着湿润的眼珠子，目光松松散散地落在他身上，“你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你，和谁都画着泾渭分明的界线，你不想接近谁，也不希望任何人接近你，这样你就能来去自如，往哪儿走都可以了无牵挂”

“我……”

“我什么？”祁之旸问

宋晗深深凝视着他，欲言又止，脸上又是这副今晚频繁出现的、让他看不懂的表情，让人想撕开他用来遮挡的面纱，彻底揭出背后的深意

“没什么”宋晗沉默半晌说，“今天上午我去见了一趟我以前的老师，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什么？”祁之旸说，“你帮了我这么多，但我可没有一一还清这种根本不应该在朋友之间出现的概念，我只会欠着你，可能会逐渐还债，也可能越欠越多，让你离开之后也如鲠在喉”

“那就别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