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第18章 《寻枪记》及时开出的那颗子弹
“整个十月!你一篇像样的稿子都没写出来!不是蹲图书馆,就是闲逛!当文化馆是养老院?你以为转正名额是大风刮来的?”
司齐:“……”
地主也没有你这样逼长工的啊!
自己已经是高产似母猪了,还要高产?这种脱离实际的浮夸风是要不得的?
司齐很想纠正司向东同志过于激进的作风,可司向东的下一句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今年馆里就一个转正名额!”司向东的声音略微拔高,“多少人盯着?好几个优秀年轻人做出的成绩都很不错,而且他们哪个不是卯足了劲想表现?你倒好,优哉游哉,写个《故事会》就觉得自己上天了?”
司齐:“……”
之前看到稿费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只能说人啊,变化的太快了
司向东终是没忍住火气,他胸口起伏:“看看人家余桦!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怎么样?要去燕京了!你呢?你再这么混日子,别说转正,谢华都要超越你了!说起来,还是缺乏历练,吃多了苦,才明白什么是甜要不你去牙医诊所采采风?实习一段时间?也感受感受,体验体验余桦同志以前的生活?”
“二叔,我……”司齐想辩解两句
司向东打断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单位,我是馆长!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司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呃……明白了,但是,司馆长,我想表达的是……你说得对,这一个月来,我确实在工作作风上有些懈怠了,你的批评正是时候,让我如梦初醒,后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了,说说你的计划!”
“我计划在11月份尝试写一篇让馆长满意的稿子!”
“尝试?我看你还是想去诊所实习!”
“咳咳,尽量”
司向东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好了,出去吧!”
司齐灰头土脸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只败犬的注解
哎,南北湖的秋色再好,也抵不过一纸来自燕京的改稿信
余桦的远航,映照出的,是他这条搁浅的咸鱼
余桦,你果然是真该死啊!
你一个人偷偷优秀就行了,为什么要显露出来?
司齐回到那间已经不显闷热,逐渐干燥的宿舍
陆浙生去练功了,谢华不知去向,只剩他一人
桌上那叠空白稿纸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牙医学徒是不可能当牙医学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牙医学徒!
那么,写作?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雨水泡过的烂棉絮,又沉又闷,绞不出一滴灵感
接连三天,他对着稿纸枯坐,钢笔拿起又放下,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第四天一早,他索性把笔一扔,决定上街碰碰运气
海盐县城的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温热,街市嘈杂喧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从解放路晃到朝阳路,像个找不到家的盲流
“哟,这不是文化馆的司齐吗?”卖茶叶蛋的大妈眼尖
司齐乐呵呵,走上前花了3块钱买了25个茶叶蛋
实现了茶叶蛋自由
大妈嘴巴都笑开了
他没有当场吃,因为茶叶蛋没水的话,会噎的慌
他准备拿回去给宿舍,以及周边宿舍的舍友们分分,他提着茶叶蛋继续满大街地晃悠
“司齐同志,你那《夜半敲门声》写得真吓人!”书店伙计探出头笑道
“小司,下一期《故事会》啥时候有你的新故事啊?”连邮局的老张都认识他了
司齐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县里的名人
这感觉有点滑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戏服
他含糊应着,心里有点美滋滋,同时,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等着看他的新作,可他偏偏卡了壳
接连三天,他都在街上游荡
这事儿一阵风似的吹进了司向东的耳朵里
“又开始了!懒筋又犯了!”馆长办公室里,司向东气得把搪瓷缸子顿在桌上,“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我看他就是在找借口摆烂!”
司向东对司齐太了解了,这人整天想的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果钱财足够,什么都不缺,他能摆烂躺平一辈子
也就在这时,司齐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景
新华书店门口,人潮拥挤
一个年轻父亲把儿子架在肩膀上,边走边看热闹
走着走着,父亲突然停下,焦躁地低头四处张望,嘴里念叨:“小光?小光跑哪儿去了?”
骑在他脖子上的儿子好奇地俯下小脑袋:“爸爸,你找啥呢?”
那父亲猛地将孩子抱下来,对着儿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赤佬!吓死老子了!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可司齐没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亲那瞬间的恐慌、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那种逻辑错位的荒谬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寻找!
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
不是简单的寻物,而是寻找一个丢失的、至关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东西——比如,一把枪!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转身拔腿就往文化馆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寻枪》!
冲回宿舍,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稿纸,拧开钢笔
墨水泼洒了也顾不上擦,任由灵感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抛弃了所有传统叙事,直接钻进了那个丢枪警察马山的脑子里!
「枪呢?」
「我的枪不见了」
「腰后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儿没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汗湿的裤腰贴着皮肤……」
他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支离破碎的内心独白,捕捉马山在发现配枪丢失后那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
时空是错乱的,记忆是模糊的,邻居的闲谈、妻子的抱怨、领导的训话、甚至一条狗的注视,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
阳光刺眼,街道扭曲,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
他写马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狂奔,怀疑一切,那种焦虑和恐惧透过纸背,几乎要渗出来
「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为啥对着我叫?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何大山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绪的洪流
他就这样写了半宿,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熄灭,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两万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废墟
他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东优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齐宿舍门前,房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房门
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司向东瞪圆了眼睛,“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书桌上那叠厚厚、凌乱的稿纸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页
「寻枪记」三个大字,潦草却有力
他本想随便扫两眼就开骂,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眉头先是紧锁,带着困惑,随即一点点松开,眼神从恼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这是什么写法?
故事似乎没头没尾,通篇都是那个叫马山的警察的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颠三倒四的叙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丢失性命攸关之物后,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作为一個在《西湖》发表过作品的老文人,司向东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完全摒弃传统讲故事套路、直插人物灵魂最动荡不安处的写法,是多么大胆,多么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绪的真实、心理的深度!
这简直……简直是对现有叙事成规的一次“造反”!
他拿着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复翻看,特别是结尾处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们都看着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种梦呓般的虚无和彻底的疲惫,让司向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小子……他在进行一场多么癫狂、多么天才的文学冒险啊!
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迥异于现在主流的叙事形式
有一瞬间,这小子……让他都感觉自己落伍了
这小子果然有天赋,太有天赋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对的,这样好的写作天赋,浪费了,就是对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对他的不负责
之前督促他,看来是督促对了!
这种惫懒的懒虫,没有批评,他就不会进步!
司向东轻轻放下稿纸,仿佛那有千钧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缓缓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对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老了……老子真是老了……这文学,以后是这帮小子的天下了……”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失落与巨大期望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海盐县这座小庙,恐怕真要飞出一两只不一样的凤凰了
而这声声啼鸣,注定要惊动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