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福 490 逆境
太监边走边骂,到了廊下,随后就有小太监勾头哈腰地凑上来,“公公千万莫为这点事气伤了身子,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小的那里还有两壶藏了好久的花雕,公公若不嫌弃,上我那儿坐坐去!”
二人边说边往宫墙那头走了bu226。
很快院子里只听得见竹叶悉梭的声音bu226。
抱着木盆的宫女从屋里走出来,一面抹眼泪,一面走到墙下水井旁打水洗衣裳bu226。
又有个身材纤瘦的作少妇装扮的女子挽着袖子过来,蹲下来要与宫女一起洗,宫女按住她双手,带着哭音道:“娘娘别这样,老爷当初说过,咱们陆家的小姐,就是死也要有陆家的高贵派头,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来碰呢?”
少妇抽出手来,淡淡道:“死倒是容易,活着却难bu226。com如今这模样,还要那派头做什么bu226。com”说着从旁舀了水进盆,徒手挑了皂角,揉搓起来bu226。
宫女哭着来抢夺,却因用力过猛碰到了肿起如馒头似的手背而低呼起来bu226。
陆妃道:“墙角草席底下还有个伤药膏盒子,仔细些还能刮出些药底子来,去擦擦吧bu226。com”
宫女摇摇头,没动bu226。
陆妃也不再坚持bu226。com坚持也要有资本,眼下的境地,无论怎么坚持都显得矫情bu226。com她笨拙而认真地搓着衣裳,放进一旁的空盆,任宫女舀水进内漂洗bu226。com这寂静的夜因着这一下下不紧不慢的泼水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而显得真实起来bu226。
但受了伤的手终究不方便,宫女无论怎么咬牙忍着,也还是疼得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抽起气来bu226。com陆妃看了眼她bu226。com将双手在腰上擦了擦,拉过她手来道:“我看看bu226。com”
只见整个右手背已然肿成两只手那么大,手背仍有伤痕,似是被抽打过bu226。
陆妃面上有了哀意bu226。com才坐下,忽而就有个小太监轻快地走过来,到了距离她们三尺远的地方,递出个小瓷瓶道:“这里是活血化瘀的膏药bu226。com擦上去立刻见效消肿bu226。com姐姐拿去用吧bu226。com”说罢将瓶子放下,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bu226。
二人惊异地望着脚前的瓶子,一时都没有动bu226。
身上挨伤无数次bu226。com可从来没有人给她们送药bu226。com宫女带着余惊,轻轻道:“是不是他们想动手了?”
陆妃拿起那瓶子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而后谨慎地靠近嗅了嗅bu226。com而后摇头:“不像bu226。com这是外用的冰肌膏,就是掺了毒bu226。com也未必会死人bu226。com”她顿了会儿,又说道:“他们若想下手,不会用这么不可靠的法子bu226。com”说着她拔了塞子,朝自己手上倒来bu226。
宫女连忙夺过bu226。com“奴婢手伤了,奴婢自己先用!”
说完不由分说倒了些乳状的膏来,视死如归般抹在手背上bu226。
她的手必须好起来bu226。com若不能好,便不能侍候她和赵隽bu226。
两个人都仔细地盯着那只手bu226。com宫女眼神微亮抬头:“挺凉的,真的没那么疼了bu226。com”
陆妃轻吐了口气,淡淡执起未洗完的衣服:“那就好bu226。com”脸上并没有喜色,仿佛已经忘了什么是喜bu226。
夜色在捶衣声中愈发深重bu226。
韩稷在宫墙上树木罩着的黑影里沉吟bu226。
陆妃洗完衣裳回到房里,宫女已经能灵活地她打帘子,且能弯腰在门外的小炉子上添柴煮水了bu226。
屋里十分昏暗,偌大的殿宇里因为少了应有的精致的家俱和侍侯的宫人而显得格外空旷,陆妃将剩余的冰肌膏藏在殿左屏风旁的席榻下,然后走到窗下用砖块垫起了一只脚的妆台旁,拂去桌上几根鼠毛,对镜掠了掠鬓发,拿起梳篦,走到南面长窗下bu226。
长窗下胡床上,盘腿坐着个散发墨须的男子bu226。com他不知坐了有多久,于幽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像是具石像bu226。
陆妃跪在他身侧,拿梳篦轻轻梳他洗过而半开的发bu226。com随着发丝被撩起,他的面容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是一张压根已谈不上丰泽的脸,从侧面看去,他的鼻子高挺,下颌利落,双唇紧抿,而眼神幽深bu226。com陆妃垂下眼帘,抻腰拿起柜上的剪刀,挪到他正面道:“你胡子又长了,我给你剪剪吧bu226。com”
他依然没动,任她在颌下小心地修剪着bu226。
两个人神情皆十分漠然,仿佛两具移动的石像bu226。com但是看上去又那么自然bu226。
她的头发没有桂花油的馥郁,没有蔷薇油的清香,只有来自皂角壳的天然香气bu226。
赵隽搁在膝上的手忽然动了动,微微抬起手抚上她的腰bu226。
他记得她的腰本是丰润的,她本不是那种纤瘦的女子,他记得刚成亲时还曾因为她不如她的名字那般给以人娇小玲珑的感觉而微愕了片刻,甚至因为这个,还伤过她的心bu226。com虽然他并不是嫌弃她胖,事实上她也算不上胖,她拥有的只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养尊处优的高贵小姐应有的体格bu226。
但是眼下,他双掌之中这副腰身,已经比他原先想象中的还要瘦了bu226。com也比他前几天抚她时更瘦了bu226。
他目光轻挪了一下,挪到被他的动作而愣住的她的双手上bu226。
那些年住在东宫,是这双手替他磨墨研砚,洗笔焚香,那时候它们白皙如脂,丰润如玉,衬着他给她涂的红蔻丹,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移动,都是一道迷人的风景bu226。
但是眼前这是双什么样的手呢?白还是白的,却已干枯见骨,茧子虽不算多,却也明显看得见了bu226。com她才二十六岁,但眼下包着头巾,穿着粗布衣裳的样子,已经像个三十六岁的妇人了bu226。
唯一没变的只有她眼里的澄净bu226。
他别开头bu226。com他不敢看她的眼睛bu226。
环住她腰身的手也松下来bu226。
她眼里的光亮也渐渐归于黯淡bu226。com她重新修剪着他的须发,说道:“我想把扶疏送走bu226。com她留下来,迟早会被伍福这个狗贼给毁了的bu226。com”
顿了下,她又道:“我想求求皇后bu226。com”
他没说话bu226。
她轻声再问:“你觉得呢?”
他看着她,忽然转过头,一把扯开身后的枕头,掏出把寒光锃亮的匕首来,说道:“留下她来bu226。com让她陪着你bu226。com这匕首你给她,倘若有人再侵犯她,让她杀了他bu226。com”
他的眼神是凝重的,果决的,不似冲动bu226。
陆妃微惊,好半刻才说道:“你从前最不喜欢杀人bu226。com”
他抚着她的脸,缓缓道:“就是因为我不喜欢杀人,才害死了那么多人bu226。com我已经让你失去了整个陆家,不能再让你连扶疏也失去bu226。com让她去杀了伍福,直起腰杆,不用考虑我bu226。com”
陆妃眼眶红了,双唇微翕着,“可是我从来没怪过你bu226。com而且伍福是程谓的人,如果他死了,连累到你怎么办?”
“不会bu226。com”他收回手,望着前方道:“情况不会比眼下更糟了bu226。com匕首是我的,出了事他们只会栽在我这个疯子身上bu226。com眼下楚王死了,郑王被禁,皇上不会在这个时候再起心杀我bu226。com”
“眼下楚王死了,郑王被禁,皇上还会选谁来做太子?”陆妃被转开了注意力,问道bu226。com“朝局乱成这般,辽王恐怕也不会安份了,南边还有个拥兵三万的鲁亲王bu226。com如果再因为争储而打起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bu226。com”
“皇上也许还是想保郑王吧bu226。com”赵隽道,“毕竟郑王根基已然建立起来了bu226。com”
“可是郑王上位,我们的下场也只有死bu226。com”陆妃凝眉望着他:“不管是谁上位,废太子的下场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又怕什么?”他望着窗外,“只要你们平安无事,我便是立刻死也值得bu226。com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你和孩子的自由和安康,我并不在乎苟且偷生下去bu226。com这皇宫,我已真的厌了bu226。
“想想为了颠覆前朝,赔上了多少先烈的血肉性命,可是到头来,这江山还是愁云惨雾一片,朝堂也还是未见清明,因为陈王,许多人头上似乎都悬着一把刀,为了活命,为了保命,他们又各自制造着事端寻求生机bu226。
“没有用心体会过民情的人永远管不好一座江山,先帝对皇权的看重已然高过对社稷的重视,而皇上陷入如今越发被动的局面,也都是他咎由自取bu226。com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容不下陈王,怎么会激得朝臣们越发紧密团结?
“不管是挑谁当太子,赵家的江山也都坐不长久bu226。com倒不如重新来过,让吸取过教训的有德者居之bu226。com而我来日命归黄泉,只要知道你和我们的儿孙们都还安然无忧地活在世上,便已心满意足bu226。com”
陆妃身子一震,“你怎么能这么想?”
赵隽掠着她的发,望着她:“这是最好的安排bu226。com”
“不!”陆妃摇着头,“最好的安排是你振作起来,替我们撑起一片天,而不是靠死来换得我们的平安!现在朝局如此纷乱,正好也是咱们的契机,咱们可以寻求‘她’的帮助,一起请求皇上赦免你,只有你才最适合当继任的新君!”
赵隽望着她,“不是我不振作bu226。
“陈王就是皇上心头的一把尖刀,一根毒刺,我身为他的儿子居然替一个逆贼平反,他怎么可能赦免我?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力,尽管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如今的境地,但他内心里,也还是认为我的那封上疏是对他的挑战bu226。com”(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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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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