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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珰 第144章

翌日,卿云进厢房时发觉里头焕然一新,唤人来问,得知是李崇的人换的,便叫人将所有东西全扔出去

内侍们立即动手,别的都还好,便是那个落地的青铜香炉,几人合力都没搬动

“他有什么毛病,这么间屋子摆个那么大的香炉!”

卿云恨恨道:“算了,不管那香炉,其余都换新的”

“是”

厢房的动静,李崇自然也知晓了,他人在户部,忙得不可开交,闻言笑了笑,“那些物件都是耐摔的,捡回来,别浪费了”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六部,众人闲暇之余也不禁私下多有议论,这大宦竟已嚣张到不将王爷放在眼里,到底是有多受皇帝宠幸?

要说众人对卿云最深刻的印象,除了他的身份,自然便是他的相貌

卿云初初来到六部时,众人未曾将他放在眼里,明里暗里也偷窥了不知多少回,只觉他肌肤白皙,相貌清丽,眼角眉梢看人时冷艳非常,因要求告做事,不时又流露出楚楚可怜的哀求之态,加之身量纤弱,远远望去便似伶人变宠之流

众部官员虽嘴上不提,心中暗暗怀疑卿云是凭美色邀宠媚上,只皇帝英明,这种揣测说出来等同于妄议君主,故而谁也不敢明说

之后卿云回来上了手段,众人被整治得叫苦连天,也无暇顾及他美不美貌了,见了他便只想远远躲开

如今见卿云对齐王如此不恭不敬,当年那些揣测又不由浮上心头,只仍旧不敢议论,也只眉眼间传递神色

此事自然也叫皇帝知晓,皇帝未曾同卿云说,如今他一开口,三句不到,卿云便要发怒,摔碗摔碟的也不知几时才能好

“朕听说你同卿云在六部闹起来了?”

皇帝召了李崇问这事,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真将那当一回事,只闲聊消遣罢了

李崇也笑了,“上回儿臣去接他回宫时,便在车上挨了他好一顿说,如今脾气越来越大了,说是见儿臣一回便要打儿臣一回”

皇帝笑了笑,“他便是这脾性,如今对朕也时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李崇道:“他如此骄纵,父皇何不弃了,再挑个温顺可人的呢?”

皇帝抿了口茶,“温顺可人的宫里头遍地都是,一个个都是纸扎的人,有何意趣?”

“父皇既便爱他这个性子,何不多迁就些,”李崇微笑道,“程大人的确是个有才的,如今在兵部可是无人不服,可见他有识人之能”

皇帝放下茶碗,神色之中显出几分缥缈,“朕倒宁愿他没有”

李崇时常伴在淑妃身边,对皇帝在此事的了解自然很深,故而只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难得休沐出来吃酒,你面上就不能露个笑模样吗?”

张平远拍了下苏兰贞的肩膀,苏兰贞负手在后,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然

张平远知道他为何如此,便道:“何必为他担忧,他如今在六部,便是连齐王都要退让三分,管那些小人说什么呢”

苏兰贞道:“小人何所惧”

张平远道:“既如此,你为何还总愁眉苦脸?”

虽说这好友一贯是冰雪神色,然张平远到底和他相熟,能从这好友看似毫无变化的面上瞧出端倪

苏兰贞不言

张平远带着苏兰贞入了酒楼,二人进了三楼包厢,张平远道:“你今日倒舍得本钱,请我在如此华奢的地方吃酒,该不会是又要抓谁的把柄?”

苏兰贞抬眼,张平远心下一声哀嚎,压低声音道:“咱们今日休沐,你还要出来办公,道真兄啊道真兄,我从前认为自己已是六部之中难得清正勤勉之人,遇上你,我实在自叹不如”

苏兰贞手指之间微微摩挲,道:“工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你可察觉?”

说起正事,张平远神色也认真起来,“这是常有的事,道真兄,我知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只这一事我劝你不要过分较真,细究起来没有好处,反倒误事”

“我知道,”苏兰贞道,“若是一般的吃拿卡要,分润回扣,只要能将事情办好,我自然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有人做得也实在太过了,你忘了我那条腿是怎么断的了吗?”

张平远眼神一凛,“漕渠?”

苏兰贞颔首,“我隐忍不发,便是在等他们松懈”

张平远吸了口气,“道真兄,你可真是太沉得住气了,我只愿此生永不与你为敌”

苏兰贞道:“我闲来无事,非要与人作对?”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平远道,“那今日酒还有没有的喝?”

“有”

苏兰贞淡淡道:“等抓了他的现行,让他付账”

张平远差点没笑出声来,道真兄可真是既清正又阴险,既廉洁又不羁啊

二人包厢的位置靠窗,窗户只推开了条缝隙,以供二人向下观察

马车一辆辆驶来,下车的人当中也有几张熟脸

这酒楼原本便有许多六部官员在此相约吃酒,那人也是浑水摸鱼,干脆以此来作掩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反不容易引人注意

“到底是谁啊?”张平远压低声音道

苏兰贞道:“人来了便知道了”

张平远道:“对我还卖关子,真是”

“嘘,”苏兰贞道,“少说废话,免得分心”

张平远闭口不言,一个劲地盯着下头,一辆熟悉的华贵马车由远及近驶来,张平远一眼就认出了马车的主人,连忙瞥眼看向苏兰贞,却见苏兰贞那张冰雪似的脸上果然现出了异样痕迹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在六部引起众议的大宦,今日他是微服出行,只打扮得也十分高调,一身火红的狐裘大氅,大氅毛色鲜艳发亮,一下车便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他走得很快,身边侍从替他挡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几步便进了酒楼

张平远看了苏兰贞好几眼,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那位大人也来了,咱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苏兰贞道:“此行是为公”

张平远心说原来这位大宦在你心中乃是私事?

张平远到底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了,先前还有些云山雾罩,上回苏兰贞一人舌战群臣,那模样,张平远也是头一回见

若说为正官场风气,苏兰贞和那位大宦离得也实在太远,且苏兰贞一向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人既在工部,自然脚踏实地,先将工部的事办好要紧,这些事,以苏兰贞的性子原本根本不会掺和

既不是为公,那便是为私交了

先前苏兰贞断腿,那位大宦亲自来探望,恐怕不只是因皇帝的授意,而是二人亦有私交之故

张平远也是个办实事的人,对于家世门第出身这些也从来不在乎,否则他也不会折服于苏兰贞的能力,对这位举子出身的侍郎多加支持了,故而对苏兰贞和卿云有私交毫无异议,甚至也跃跃欲试,想同卿云交个朋友

毕竟能慧眼识珠,挖掘出程谦抑这么一颗蒙尘明珠,张平远便觉着卿云的确厉害

酒楼有贵客到,自然动静也大些,张平远竖着耳朵,听着动静,道:“好似在楼上”

苏兰贞没理会他

张平远自讨了个没趣,继续盯着楼下瞧,片刻之后,他便又“咦”了一声,“那不是都察院的俏郎君吗?”

被称为俏郎君的男子骑马而来,在酒楼门前勒马,干脆利落地下了马,他是只身前来,将马缰甩给身旁小二后,便急匆匆地进了酒楼

“来了,”苏兰贞打断了张平远的闲话,道,“还真是他”

二人盯着楼下下马车的工部司郎中,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怪不得那时他带头同你做对,”张平远道,“恐怕是早闻你的名声,便想除掉你了”

“那日我在漕渠勘察,有个小吏一路带我行走,大风大雨,我心中记挂着漕渠,也未曾在意,如今想来,兴许也是他的人”

张平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想害死你!”

苏兰贞神色如常,“官场之上,本便是你死我活”

张平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苏兰贞活了下来,那便轮到那人死了

楼上包厢内,卿云同尺素,还有程谦抑的妹妹程问筠在屏风之后观察

“如何?”尺素含笑低声道

程问筠道:“相貌是不错,只不知是否有才有德?”

卿云与两位女眷分坐一侧,手里转着茶碗,道:“这个姐姐可放心”

程问筠面色微红,她是个大方女子,又道:“也不知性子同我合不合”

“今日只是相看,你若看得中,之后便约出去玩上几回,便知性子合不合了,”尺素道,“这是最紧要的,若你们两厢相处不来,便是再好的人也无用”

程问筠道:“姐姐这话真是合了我的心了”

三人在里头听着,程谦抑与曾良酬在外头谈天说地,只觉曾良酬言语中极为稳重,卿云是觉着不错,他同程问筠今日才接触,程问筠胆子大得很,竟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卿云不动声色,笑了笑,“姐姐这是在瞧什么?”

程问筠道:“哥哥常说恩公如何清正如何持重,我便一向以为大人是个老头子了,未料瞧着比我还小上几岁呢”

卿云不由失笑,“他在你面前唤我恩公?”

程问筠点头,“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我代哥哥也谢大人了,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还请大人笑纳”

程问筠给了卿云一堆零零碎碎的物件,全是女儿家在闺阁里打补攒钱做的小东西,卿云提了其中一个络子出来,略有几分失神,便道:“姐姐一个女儿家,这般送人络子,不怕被人说么?”

“旁人我自不会送,可是大人您——”

程问筠脸红了,自知失言,低头不敢说话

卿云转了络子,不由低低一笑,“无妨”

程问筠这性子是该配个稳重的

看得差不多了,两位女眷便从包厢后头的偏门先走,卿云留下,他想再试一试曾良酬,程谦抑是他的人,倘若曾良酬是个迂腐之辈,对宦官有所偏见,那他也是断断不会将人配给程家的

卿云从屏风后走出,曾良酬与程谦抑已酒过三巡,正聊得投机,却见屋子里头忽然走出第三个人,一时不由怔住,他没见过卿云,只觉他相貌清艳,通身的尊贵气派,气质极为不凡,便道:“阁下是……”

程谦抑连忙起身,他方才要说,卿云便道:“程大人,你也先走吧,我留下,同曾大人说几句话”

程谦抑无有不从,便拱手退下,曾良酬见他对卿云如此恭敬,再加上卿云的面貌特征,还有什么不明白?

“阁下,是宫里的人?”曾良酬隐晦道

卿云道:“不错,有眼力”

曾良酬不知卿云现身为何,其实他也不知程谦抑为何约他,只同程谦抑聊得还算投机,便一直待了下去

“曾大人应当知道程大人便是由我保举,为何今日还愿相见?”卿云道

曾良酬更是糊涂,心说难道是这大宦想拉拢他,他平淡道:“曾某交友从不看出身,也不看官位,程大人热情邀约,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么说来,日后程大人再约你,你还是会赴约了?”

曾良酬神色端正,道:“我同程大人聊得投机,自然还约会见,只这与官场上的事无关”

卿云见他不卑不亢,心中也算满意,他也不打算利用程谦抑妹妹的婚事来拉拢谁,只不想给自己身边的人找个仇人罢了

“曾大人尚未娶妻,是吗?”卿云道

曾良酬未料卿云忽然问起这个,绷着的脸色立时有些尴尬起来,“这好似与阁下无关吧”

卿云笑了笑,“有关无关难道还是你说了算?”

外头忽然有嘈杂之声,似是有人在跑,卿云眉头微皱,余光冷冷地瞥过去,“谁在外头吵闹?”

侍卫们连忙回禀:“大人请安心,是楼下正在追人”

“追人?”卿云起身,这酒楼六部之人常来,他便道,“是六部的人吗?”

侍卫探身辨认,“是,好像是工部的人……”

张平远和苏兰贞一前一后追着堵人,被抓了现行的人一个劲地跑,张平远体力不支,已然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在原地大喘粗气,“你、你跑也没用……”

苏兰贞还未放弃,抬手一抓,在台阶处扑了个空,眼看那人从二楼快要下到一楼,忽地上头有人竟从天而降,一把便将那人按在了台阶上

那人厉声喝道:“别动!惊扰大人用膳,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掉!”

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抬头一看,便见卿云正在四楼神色淡漠地瞧着他们,身旁正是那个张平远口中都察院的俏郎君

“大人,”曾良酬立在卿云身侧,道,“这般无令拘捕朝廷命官,恐怕不妥吧?”

卿云淡淡道:“要什么令,我便是令,曾大人,回见”卿云微一颔首,见侍卫已将人交给了苏兰贞,便也下了楼,从后门离开了酒楼

张平远也瞧见了楼上的人,他奋力挥手,道:“曾大人,快来搭把手!”

有都察院的曾良酬帮忙,工部司郎中很快便制住,也绝望了,曾良酬听了事情原委,便先将人五花大绑,捆在了屋里,唤了人去都察院叫人持令来抓人

张平远同曾良酬私交不错,便道:“你今日怎会来此?我方才瞧见你是同……在一块儿?”

曾良酬面色微红,“是,我来时并不知想见我的人是他”

“这也无妨,”张平远看向一旁正在整理衣裳的苏兰贞道,“我们同他也算有些私交的,尤其是咱们苏侍郎”

曾良酬打量了一眼苏兰贞,他供职都察院,自然对各部官员情形了如指掌,只他是个清正之人,又见他相貌清雅温润,不禁道:“那位也约见过苏大人?”

苏兰贞抬眼,瞥了曾良酬的面孔,只觉他五官端正,眉目之间一股正气,正轻皱着眉

张平远听出了古怪,便道:“怎么了?他约见你所为何事?”

曾良酬眉头更紧,显然是难以启齿,在张平远的再三催促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问我有无婚配”

张平远“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给喷了出去,张平远惊呆了,忙追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的?”

曾良酬既尴尬又无奈,“我说与他无关”

张平远不禁道:“然后呢?!”

曾良酬抿嘴不言,被张平远直接晃了胳膊,“曾兄,话说一半,你是要我死啊!”

曾良酬也只好继续道:“他说,无关有关不是我说了算的,”他眉头轻皱,道:“他是不是想给我做媒?”

张平远看向苏兰贞,觉着这事好笑有趣,便笑道:“苏侍郎,他问过你婚配之事,给你做媒了吗?”

苏兰贞低垂着眼,整理了袖子上的褶皱,对曾良酬微一拱手,“此人便交给都察院了,苏某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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