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279章 正文番外
夫妻之间亦有多种，有琴瑟和鸣两情缱绻的，也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这两样自然也都是好的，至少比同床异梦互相算计的要好上许多
李照觉着他同卿云，大约也算是相敬如宾吧
他们互相知晓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明了彼此的底线，他给他该给的，卿云也回报他能回报的，平素也能调笑几句，打情骂俏一番，已不知胜过多少夫妻
应当满足了，至少，暂时应当满足了，兴许二人再过上个十年八年，卿云心思也就渐渐肯放在他身上了
李照一向都是这般劝慰自己，那日听闻卿云去了蓬莱殿，废太后疯疯癫癫，怕卿云一时不察，受了什么伤害，抛下手头的事便急忙赶了过去，未料入殿便听卿云激动地同叶回春争辩
世上最爱的人
李照停下脚步，没来由地想起去年冬天他旧疾复发，卿云也未曾表现得如此激动
在卿云缩在他怀里哭着喊长龄的名字时，李照又不合时宜地想起长龄死时，卿云也是这般，全然陷入了疯癫，他拿着刀乱砍乱杀，连对他都毫不留情
他算什么呢？
李照想，皇位上坐着的这个李照，恐怕卿云从来半点都不在乎
卿云在意他的身子是否康健，是因李景还年幼，卿云在朝中的根基也还不稳，正如卿云所说，倘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面对乱局，卿云会陷入大麻烦
至于那些日常的相处，从前在东宫时，卿云也不喜欢他，但也敷衍得很好，因为李照的要求从来也不高
身为太子，乃至皇帝，李照对所爱之人的要求一直都是，能陪伴在他身边，日久天长便好
当初二人谈条件时也是一样的，李照给卿云想要的权力和随时能够抽身的自由，卿云把自己给他，只在这里头，卿云的“自己”并不包括他的心，原本人的心意便是连自己也难控制的
不爱便是不爱，能相敬如宾，已算不错了
李照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可是，他也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他是皇帝，能给卿云想要的，卿云才会跟他回宫，愿意陪在他身边，但他是皇帝，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慎之又慎，免得吓到卿云……他的喜怒哀乐，不能全然向卿云倾泻，他的矛盾，他的痛苦，他的嫉妒，他的渴求……全都只能藏在自己心里
李照想，他不想当皇帝了，他受不了在卿云面前当皇帝了
多年养成的内敛性情叫李照也没法将自己所有的心事一五一十地向卿云倾诉，所以只是说了，“不想当皇帝”和“还要多久，才会也爱李照”这般勉强还算是干脆的话，便闭上了嘴
卿云傻傻地看着李照，李照叹了口气，又把他重搂入怀里，“先回宫吧”
其实李照很怕卿云出宫，当年卿云诈死之前也是毫无预兆
原本李照想的是登基之后，先给卿云一个内侍省的最高位，等过段时日，他在朝中更得心应手之后，便封他为异姓王，李照甚至还曾自得其乐地异想天开，让卿云假作颜归璞的义女，男扮女装入宫为后，但是觉着卿云大约不会乐意……
无论如何，李照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各样未来与卿云在宫中共度余生的幻想，唯一确定的是，卿云会在他的身边
李照没料卿云会以那样的方式决绝地离开这座宫殿，即便他是皇帝，他也没法掌控生死，如果他给不了卿云彻底的自由，卿云自有他的法子获得
以至于卿云回宫之后，李照心中也仍是隐藏着不安，每次卿云离宫，那种不安便会变得强烈，但李照又不能派人去跟着卿云，倘若叫卿云察觉，恐怕卿云又要多心
卿云全然不知李照的内心是那般丰富，在他看来，李照是个深沉高傲之人，他对这世上大多数事都不屑一顾，毕竟当年李照连皇位都一副懒得争的模样，今日忽然这两句，实在是好反常
故而当李照眼中含泪地剖白了一句后，卿云被他搂在怀里，倒也不生气了，反而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回到宫里，李照叫膳，卿云余光打量，李照胃口和平素一般，吃得不多，察觉到卿云目光，李照便又再认了回错，卿云嗯嗯了两声，回道殿下放心，我不生气了
李照神情也并未因此而放松，他那副神情，卿云倒是常见，只他一向以为李照便是如此，如今才稍稍品出些异样来
待李照去沐浴更衣时，卿云偷偷传了成鹊生
“成鹊生，你同我说实话，皇上的病并未好转，是不是？”
卿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依据
那老妖妇吐了口血之后，便开始回光返照，同李照去年冬日吐血时的模样何其相似？只不过李照的时辰长了一些……
卿云越想越觉着害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皇上他……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卿云双眼死死地盯着成鹊生，成鹊生鲜少有这般哑口的时候，他一向知道皇帝同亚王的感情不是那么好，未料感情竟是这般不好
“皇上如今身子恢复得不错，很是康健，”成鹊生语气深沉，意有所指，“王爷心可定了”千万别起什么歪心思
卿云听在耳中更是心惊肉跳，成鹊生这是什么意思？
卿云恨不能戳破挑明，却听里头宫人出来通报，李照要出来了，卿云只能先打发成鹊生走
草草梳洗一番，卿云从浴池出来，李照已在外头等待
两人都只穿着轻薄寝衣，散着头发，褪去华服，倒真像是寻常夫妻，李照已自个悄悄又把自个哄好了，还是得再哄哄卿云，卿云一向心思重，必得好好说明才是
“今日是我不好，”李照拉了卿云的手，他很喜欢拉卿云的手，总将他的手捏在自己掌心，“我议事前下令，谁都不让进，想着你兴许会来，也兴许不会来，我心里头是盼着你来的，可也说不准你到底会不会来”
这几日，卿云沉浸在对长龄的缅怀之中，李照瞧他是什么正事也不干了，也不知得这般多久，实则前几日议事时便下了令，不许议事时任何人闯入，结果卿云压根就不来
“是我不好，明知你心里头难过，还要同你赌气”
李照虚心承认错误，神色诚恳地弯了腰，是将脸凑上去预备挨打的姿势
卿云抬起手，却只是摸了摸李照的脸，李照的脸是温热的，他看向李照的眼睛，心里头说不出的恐慌，“殿下，你别骗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他一面说，一面眼眶里滚了颗泪珠，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李照起初还没明白，见卿云簌簌落泪，这才大概明白了，他倒没有像成鹊生那般觉着卿云盼着他出事，只连忙替卿云拭泪，“我无事，”他摇头道，“你怎会如此误会？”
卿云见李照神色之中似无作伪之意，这才止了眼泪，“真的吗？”
“真的，绝无事”
李照双手揩了卿云面颊，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身子强健得很，至少能撑到唯识长大”
卿云听罢，原已止住的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不假思索道：“什么？！才到唯识长大？！”
李照怔住，卿云已先受不了，李景今年七岁，等到李景长大，不过也就十年光景，他心中竟暴怒起来，抬手便用力打了李照肩膀一下，“你滚——”
卿云这回是动了真格，一声脆响，李照肩上传来痛意，卿云自己也手也麻了，只他怒后，又不由抱住李照，双手紧紧地搂住李照的脖子，“成鹊生不是号称自己是扁鹊再世吗？怎便只有十年呢？！我瞧他也不过是庸医罢了……”卿云撒开手，又推了李照，“殿下，天下还有那么多的名医，你别只信他一个……”
李照抬手将人搂入怀中，他抱得很紧，卿云脸贴在他颈上，温热泪水淌过，李照低声道：“傻卿云，谁说我只有十年光景了？”
“殿下不是说撑到唯识长大……”
“我……”
李照解释不清了，干脆把人先抱起来，双手托着卿云的大腿往寝殿内走，待把人放到榻上，才解释道：“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我的身子如今强健得很，”手指揩了卿云面上泪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净往那些事上想，我没事，还能长命百岁呢，你若不信，叫谁来看都成”
卿云看着李照笃定的眼，心下恐慌才渐渐散去，“殿下身子既然无碍，怎么今日说那么些没头没脑的话？”
李照简直哭笑不得，“没头没脑……”他望向卿云被泪水洗过后格外明亮的眼，真是自己也要哭了，“卿云，你……”你也是经历这么多的人了，竟还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什么？”卿云神色焦急地追问
“你觉着我今日说那两句话很反常？”
卿云忙不迭地点头
“我说了，那些话憋在我心里头很久，我一直想说，只是怕你多心，那不是反常，我平素里才是反常”
李照握住卿云的双手，在卿云略显迷惑的眼中，终于还是直白道：“卿云，我爱你，你说你此生最爱是他人，可我没有最爱，我只有你，卿云，你能不能别再怕我……偶尔，也忘了我是皇帝，好不好？”
忘了他是皇帝……
卿云脑海中思绪终于慢慢回笼，他虽是经历了许多，可那些又有多少是真正谈情说爱？其中有多少算计，多少交换，多少安慰，多少自我麻痹……卿云能看得清清楚楚，同李照之间，反倒糊涂起来
卿云现在才真正听明白李照那句话的意思
李照，想他爱他
卿云一时竟又感到别样的恐慌
“我……”
卿云一直想要别人爱他，便是要那人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他，越多越好，最好是连命都给他，可要他爱别人，那岂不是他也要这般……
他虽口口声声说爱长龄，到底也想不出来自己为长龄付出过什么，也不过是和其余人一般的鱼水之欢罢了
他自己也还算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喊的“最爱”二字，不过是一时情绪上涌，便那般喊了出来，好似如此，才不算辜负了长龄，他是心虚啊，才会口口声声说爱
李照要他爱他，卿云心下本能却是抗拒，他给不了，他不要，他给不起，他眼眸看向李照，却见李照的神情目光好似世上最落魄的乞丐，倘若卿云拒绝，他便一贫如洗一无所有
卿云胸膛起伏，竟是感到心慌气短，他低头，神色闪躲
李照见状，心下凉了半截
“是我不好，”这是李照惯常说的话，“我太急了，”李照既说给卿云，也说给自己听，“罢了，咱们慢慢来，日久天长，十年，二十年……你总能明白我的心，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以后莫再为这事胡思乱想了”
李照放开卿云的手，“今日的气，算出了吗？”他笑了笑，“要不要我赔你些什么？”李照心下涌上淡淡苍凉，“六部一批官员告老还乡了，新选官员，由你来定，如何？”
卿云低垂着脸，他小声道：“我试试”
“好，”李照拍了拍他的膝盖，“大胆地放手去挑，我相信你的眼光”
卿云抬脸，望了李照温和的眼，“我是说，试试，爱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