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09章 六周目
闽华江与云墨江将大宣版图的下半部分横割为江北、江南、南域三部分
江南是富饶地,常年有行商旅者往来,也因此,闽华江上水匪猖獗,惹得百姓叫苦不迭直到数年前,闽华江上最大的匪窝“江鬼帮”被方南巳领头剿灭,其他跟着江鬼帮混饭吃的小匪寨见靠山已倒,自然不敢再嚣张
闽华江恢复安宁,商客来往之景自然更加繁荣,但同时也出现了另一重问题,便是私渡增多
闽华江从东到西共有三道官渡口,官渡手续繁琐,价格也高,以往商客忌惮水匪,觉得走官渡有官兵护送更有保障,自然不会再去冒险走私渡
但近年闽华江水匪祸事减少,走私渡的人便越来越多,尽管官府抓得严罚得重,却还是无法彻底杜绝私渡现象
方南巳一行是从河东绕过来的,连大点的城镇关卡都过不了,自然不可能去走官渡
好在方南辰早在江南打点好一切,提前叫了船停在江北隐蔽渡口,供方南巳一行渡江
大约是受的打击太大,那日,应天棋在虞城情绪崩溃大哭,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胡话,最后抱着方南巳哭到晕厥
应天棋状态实在太差,虞城的状况也迟早会引来官兵追查,他们不好多留,方南巳便带着人先去了渡口,把他安置在船上,边等着留在秽玉山的那批人赶来汇合
应天棋哭晕过去就没再醒,但荀叔落在后面的队伍不知几天能见到,方南巳等不起,便先就近寻了几个郎中来瞧
那些郎中看过后也给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只一个劲地摇头叹气,说这是心病,他们也束手无策
算一算,应天棋昏迷已有两日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脸色苍白,经常起冷汗,偶尔还有意义不明的梦呓
“大人,属下打听到离这不远的小园村有个挺有名的大夫,不若将他请来瞧瞧?属下骑快马去,一来一回,半日就够了”
又送走一个摇头叹气的郎中,瞧着应天棋一直不醒,苏言实在心焦
方南巳却摇摇头:
“没用,就是请来,多半也是一句‘心病’了事”
“可是……”苏言帮应天棋轻轻掩上了门,随方南巳一同走去甲板上:
“不知陛下这心病,因何而起,又如何能解?”
闽华江岸边种着大片大片的垂柳,风一过,柳枝随着水面的波澜一同飘摇,倒是安逸
方南巳却似未被这美景打动
他眸色幽深,只答:
“虞城被屠,吓到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
顿了顿,他又似自言自语般低声一句:
“更别提……”
更别提,这惨剧源头是他自己
虽然方南巳不知自己离开的这两日,虞城发生了什么,但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猜一个大概
一个屠城惨案如何能与常年待在京城的应天棋有关?想必凶手也来自京城,为了某些人、某些事一路追到这里,或许是迁怒,或许是斩草除根,干脆杀了所有人
说来说去,这和方南巳在秽玉山遇到的人和事多半源自同一件事,与他们此行下江南的目的也相关
至于原因,答案很明显,是应天棋给郑秉烛的那句诗
应天棋此人,方南巳愿用一句“天真”来评价
他好像总会把人往最好的方向去想,也好像从来没见过世间残忍的人和事,像是生长在宫墙里的小树,刮风下雨都有遮挡,因为从小到大都被保护着,所以也愿意释放善意去保护别人
就像民间神鬼传说里的圣人,只要自己的行为处事稍微有一点点瑕疵就会不停更正反思比如,上一次他只是间接导致方南辰那一寨子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就纠结自责成那个样子,这次搭进去那么多条人命,更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方南巳又想起了应天棋抱着自己哭闹着“杀了我吧”的那一瞬间
恐怕不是单纯的发泄情绪,而是真的崩溃至极无法面对,索性想以命去偿
方南巳不知道世界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人,无法理解应天棋哪里来的那么高的道德标准,动不动就会自责难受
毕竟人不是他杀的,火不是他放的,冤魂索命也索不到他身上,又何必要将旁人的罪孽往上追几道弯揽到自己怀里
方南巳没法共情,自然也不知要如何去解他这“心病”
他只知道,这次这个问题,怕不是喝两杯酒聊几句闲话就能够解决的了
方南巳很轻地皱了下眉,问苏言:
“你说他那夜新识的友人,叫什么名字?”
“姚柏”
姚柏……
方南巳在心里默念这二字,很快有了答案:
“白尧?”
苏言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白尧是谁、方南巳这又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方南巳也没打算跟他解释,只道:
“传信问吴二六什么时候能到催他快些”
“……是!”
应天棋好像被困进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无论如何努力,总也醒不过来
梦里燃着通天的火光,一具具尸骨堆成小山,满目都是“游戏失败”的红色系统弹窗
那些警告标识让他意识到,他踩着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甚至有点恨
恨这个游戏的开发者,为什么好端端要让人去改变已经注定的历史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说明这是最好的安排,为什么一定要去修改,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
那一夜的血色和哭喊好像缠住了他,就算在梦里用力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要怎么做才能挽回
要怎么努力才能偿还这笔血债
白尧死了,如果他输了,如果他最后没能达成那个最好的结局,百姓又要怎么办?
谁来救他们,还有谁能救他们?
怎么办?
怎么办??
问题越来越多,应天棋也愈发不安、愈发慌乱
他再一次懂得了“慎重选择”四字之沉重
他真的不敢想,事情走到这一步,如果再出点什么差错,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他在这种浓郁的恐慌中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层低矮的天花板,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应天棋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太晕,后来才意识到这跟他自己没关系,不停摇晃的的确是这个环境
他隐隐约约听见外部有水声传来
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正睡在渡江的货船上
应天棋长长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管,只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稍稍缩了下身体,逃避一般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只记得恍惚间好像听见“吱呀”一声响,有谁轻轻推开了门
应天棋原本想是有人要进来,但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脚步声
船舱里闷热潮湿,大约也不会有足够把门吹开的风
于是应天棋缓缓舒了口气,翻过身,睁开眼睛望了眼门口的方向
船舱的房间没有窗,光线昏暗压抑,乍一睁眼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但是稍稍缓过劲后,再定睛,应天棋看见门外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那瞧着是个小男孩,扒在半开的门缝外悄悄打量他
见他醒了之后,小男孩像是想跑,不知为何却又止住了动作
犹豫一会儿,小孩最后也没离开,只继续那样静静地与他对视
小男孩不说话,应天棋也不吭声
二人如此这般对峙着,最终还是应天棋先开了口:
“……你看什么?”
不知睡了多少天,他连嗓音都沙哑无力
“看你”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奶声奶气的,见应天棋语气没什么攻击性,便大着胆子往里靠了半步:
“你一直在睡觉,我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
应天棋轻咳两声,撑着身子艰难地从床榻上坐起身:
“我不吃人,你想进就进来”
“哦……”小男孩想了想,跨步从门缝外溜了进来
走近了,应天棋也看清了
男孩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着就很机灵
走进来时,他的目光始终都黏在应天棋身上,一直等走到床边,还在眨巴着眼睛细细打量他
应天棋被他那认真的神情逗得有些想笑:
“你一直盯着我瞧什么?”
“你长得很俊俏”小男孩如此评价道
顿了顿,他又道:
“和那个冷脸叔叔一样俊俏”
冷脸叔叔?
应天棋想了想:
“谁是冷脸叔叔?”
“就那个个子高高的,很威风的,其他叔叔都要听他的”
小男孩努力形容着
看得出来他很会抓特征,应天棋很难猜不到此人是谁:
“你说方南巳?”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个厉害的大人”
小男孩自说自话地搬着小板凳在应天棋床边坐下了
应天棋瞧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轻轻扯了下唇角:
“你呢,你是谁家小孩?”
“我谁家的也不是”
小男孩惆怅地托着腮:
“我原本是跟着另外几个叔叔婶婶,要去寻我爹爹的可是半路杀出坏人,他们把我藏了起来,但一直没回来找我最后是冷脸叔叔他们找见了我,说要帮我找爹爹,让我跟着他们一起走,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刚上了船,他们又说,我大概找不见我爹爹了,我爹爹很可能已经死了”
“……?”
是谁
是谁这么直愣愣地把这么残忍的话说给这么小的孩子?
古怪的是孩子居然也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应天棋微微皱起眉,看着眼前的男孩:
“你……也信了他们的话?”
“嗯!”小孩点点头
虽然不太合适,但应天棋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我爹爹每次走时都说自己可能会死在外面,让我别找他,自己好好生活,他要是活着就回来见我,死了就算了”
小男孩答得大大方方
大方到每句话都能让应天棋错乱:
“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啊!”小男孩点点头:
“死了就是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了,要被埋在土里了”
“……那,再也见不到了,你不会想爹爹吗?”
小男孩想了想,歪了下头,大概是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但他还是大方地给了答案:
“想啊,但我爹爹是大英雄我爹爹告诉过我,如果是为了想保护的人和想做的事死去,我们该引以为傲才是!他离开就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完成想做的事,所以,如果他不在了,我应该为他高兴,而不是为他悲伤如果想他了、舍不得他,就等长大以后去接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成为和他一样勇敢厉害的大英雄”
“……”
小孩这段话惹得应天棋出了神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裙68④粑⑧51⑤陆
“我叫白霖”
小男孩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点点骄傲:
“纯白的白,甘霖的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