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书屋言情朕真不想做皇帝 › 第147章 七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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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47章 七周目

应天棋和方南巳对了一个眼神,之后便转身离开了那间小屋

山青跟着他出去,木门虚虚掩上,应天棋抬步离开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应天棋能听出那攻击的对象是自己,之后那声音戛然而止,转瞬变成了谁嘶哑的悲鸣

又一阵寒风过去,应天棋将脸往大氅的毛领中埋了埋

恍惚间,应天棋好像回到了数月前虞城那个血色的夜晚

只是如今角色颠倒,他站在干净的月色下,布局的丝线都在他手指间缠绕,死亡与血腥不沾染他分毫

应天棋让山青先回去了,自己散步似的慢悠悠回了主居

他站在院子薄薄的积雪间,任月色下的竹影淋了自己满身

他也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才回神

应天棋垂眸看着脚下缓缓靠近的第二道影子

等那人走到自己身边,才稍稍挪步,试图靠近他

可是方南巳觉察他的动作,立刻沉默着往远撤了一步,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裙六巴饲巴⑧妩⒈舞⑥

“作甚?”应天棋注意到他的闪躲,微一挑眉,抬眸看向他:

“怕我吗?”

方南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轻嗤一声,语调上挑:

“怕你?”

顿了顿,他才解释一句:

“身上都是血,离远点”

之后,方南巳在应天棋看不到的角度上下打量他一眼,问:

“你受伤了?”

“我?”应天棋愣了一下:“我没有啊?”

“手拿出来”

应天棋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手

“右手”

“哦……”

于是默默换掉

之前捏过核桃的手从大氅里伸出来,展开

应天棋微微一怔,果然见掌心一片刺目的血色

“哎……真受伤了”

应该是刚才捏核桃时太过用力,被核桃皮划破了

好奇怪,应天棋其实挺怕疼的,但这次手掌破了这么多口子,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过来”

方南巳瞥了应天棋一眼,引他往主居寝屋去

竹园只是一个别院,平时没人住,院里的女使小厮不多,这个点也都各自休息了

方南巳让应天棋去屋里坐下,自己解了沾满鲜血的外袍,洗干净手上脸上的血痕,才打了盆清水、带着药箱回到了应天棋身边

身边有炭盆,烧得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应天棋就脱下了大氅,坐在檀木椅里等着

屋里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木头的香味

应天棋深吸一口气,让那味道沁入肺腑,再一点一点舒出来

很快他注意到有人去而复返,方南巳挽着袖子,拿着被清水浸湿的布巾,单膝跪在了应天棋身边,动作很轻地拉过他受伤的那只手

看见他的动作和姿态,应天棋愣了一下,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方南巳没注意他这点异样

只垂眸细细替他擦拭掌心的血渍

“……”

应天棋抿了抿唇

借着身边暖融融的烛火,他看方南巳低着头,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完美得像一尊雕塑,很有距离感,但垂眸时下落的纤长睫毛又中和了这种特质

“看什么?”

正在应天棋出神时,方南巳冷不丁问出一句

“你……”

应天棋本想夸一句“挺好看”,但很快声音一顿,意识到方南巳方才根本没抬眼,哪里能发现自己在看他?

于是嘴硬道:

“看什么?什么也没看”

“是吗?”方南巳像是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觉得尴尬,应天棋急于转移话题,便问:

“凌溯死了?”

“嗯”

原本还想多问一句“怎么死的”,但从方南巳身上的血迹来看,这个答案一定不会太温和,只好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过后,应天棋垂眸安静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我觉得我像个反派”

“什么?”

“就是坏人,总做坏事的人”

方南巳对此并不认可:

“轮得着你?”

这话把应天棋逗乐了

“怎么轮不着我了?”他声音很低,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鸟雀跳跃时摇摆的尾羽:

“我刚跟凌溯对峙的时候、告别的时候不可怕吗?我都想不到我还能说出那种话……其实一开始我是很敬畏生命的,真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用私刑以命偿命以恶制恶在我这里变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应天棋叹了口气,略微有些出神:

“其实,我在想,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如果我真的习惯了这一切,那等我……”

应天棋并没有把话说完,他在那之前就抿抿唇,隐去了之后的音节

方南巳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等你什么?”

应天棋沉默着摇摇头

思索片刻,他换了个话题:

“哎,方南巳,如果我有天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你会怎么样?”

“怎么变?”方南巳问

“就,把这段时间咱们一起经历过的事都忘了,不认识你了,不和你说话了,也不会骑马了,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会吗?”

“……”

应天棋没有回答

方南巳也没有继续问

他沉默地处理着应天棋掌心的伤口,轻轻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好

“好了”

用布条首尾在他手上打好一个漂亮的结,方南巳才站起身

应天棋垂着眸子,缓缓蜷起手指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话,说出来无端惹人猜疑,但在那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喉头,他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不管怎样,我会记得你的,方南巳不管在哪里”

方南巳动作一顿

大概是在思索着什么,就那样停顿片刻后,他做了一个对于他们二人身份来说极其大胆的事——

他站在檀木椅边,伸手扣住应天棋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来正视自己:

“你怎么回事?”

应天棋竟也难得地没有反抗

因为前不久才碰过冷水,方南巳的指腹带着不亚于雪花的冰凉,应天棋被那温度刺着,却并不反感,反而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弯起眼睛笑了:

“不知道……可能是天太晚了,无端伤感”

听见这话,方南巳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却松开了手

他整理着自己的衣袖,边问:

“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从刚才的问题里跳出来,应天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皇宫”方南巳道:

“出来是为了逮凌溯,现在凌溯死了,你何时回?”

“不知道……”这事应天棋也发愁

他抬手用指腹揉揉太阳穴,抱怨似的小声道:

“不想回去……”

“你是皇帝”方南巳提醒

“不是就好了”

说来奇怪,明明应天棋今天一滴酒都没沾,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氛围下就是有种疑似醉意的朦胧感

他努力从那错觉中抽离:

“还有事情没做完……凌溯还藏着有事,指望他自己说是不可能了,干脆早早把他杀了免得再生变故但我不能任这秘密继续藏着,还得想办法挖……还有赵霜凝那边……赵霜凝要怎么办?咱们弄死了她夫君,要如何跟她交代?”

“还要交代?”方南巳不大理解

“是啊……”应天棋想到这就只想叹气:

“自己爱着信任着的丈夫其实是毁了自己全家的仇人,这事不好接受吧?你说咱们该不该跟她说实话?说的话,她能不能信是一回事……如若信了,那对她来说真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我要是她,我的人生我的信念都会崩塌的,此后半生该怎么过呢……

“可要是不说,一直瞒着,让她一直深爱着思念着自己的灭门仇人直到死去……对她来说又太不公平了”

掌握真相的人总是最难做的那一个

应天棋现在算是知道这个任务为什么要分那么多结局了

他看看方南巳:

“你觉得呢?”

“?”方南巳微一挑眉,表示疑惑

“如果你爱上一个人,他对你很好,你很爱他,可是你过了好些年才发现对方是你恨不得杀之后快的死敌,你会怎么做?你是会庆幸自己有及时止损的机会,还是会痛苦觉得不如被瞒一辈子?”

“没有这种如果”

“万一呢?”

见着方南巳像是想走,应天棋抬手扯住了他的胳膊,用两只手环抱着:

“你想象一下,你不是有个喜欢的人吗?如果她做了伤害你的事还骗你瞒你,被你知道了之后,你是会恨她,还是继续爱她?还是爱恨交织痛苦纠缠?”

方南巳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

世界上所有的假设都无聊透顶

他想走,但应天棋抱他手臂抱得很紧,不想伤到这人的前提下,他挣不开

于是他抬起空着的右手,从应天棋的后脑一路抚下,威胁似的握住他的后颈

应天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睁大眼睛望着方南巳,愣愣地感受着对方的指腹在自己脖颈间缓缓用力,而后朝自己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我会杀了他,然后自杀,我们,一、起、死”

“……”

应天棋早该知道让方南巳回答这种问题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这人多少沾点反社会人格,顺他心意都不一定能世界和平呢,要是让他不痛快了,那还了得?

应天棋空咽一口

他觉得,在如此具有压迫感的姿势下,自己应该明智一点,早早挣脱早早开溜才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方南巳的视线,一时竟出了神

他总有种方南巳这话是说给自己的错觉

虽然这话本来就是说给他的,但是……不……不对……

“你……”

应天棋缓缓蜷起手指,指腹陷进方南巳柔软的衣料里

“叩叩——”

在气氛几乎凝滞之时,一阵轻微的敲窗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沉默

“陛下——”

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窗缝外传来

应天棋认得出,这是山青

他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方南巳的手

而方南巳很轻地皱了下眉,不耐烦地大步走向门口,出去逮了个衣衫不整的人回来,一把将他丢进屋内,之后用脚狠狠带上门,双手抱臂:

“你最好有事”

“我……”

山青看起来有点懵

他一身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像是随便往身上一套就冲了出来

可能是没想到这二位爷这么晚还没睡,也可能是没想到这二位爷不仅这么晚没睡还凑在一起

他眨巴着一双眼睛,从方南巳那边感受到了杀意,又赶紧靠近更温和更安全的应天棋,边伸手去掏怀里:

“就,就,陛下,我在赵姑娘的旧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感觉可能有用,刚就想给你来着,但那边一着火我就给忘了……刚都快睡着了突然想起来……”

听他这么说,应天棋来了点精神:

“什么东西?”

“就,一些书信”

山青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交给应天棋:

“我不认字,啥也看不懂,但这些书信都藏在床底很深的一个木匣里,我想会不会是什么重要物件,就揣着带来了”

“……哦,好,谢谢,你好细心”

应天棋诚心夸奖一句,边接过那几张信纸

其实展开前,应天棋真没觉得这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以为是年轻夫妻诉说想念的家书一类

但快速扫过几行字,应天棋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这是在赵霜凝旧屋发现的?”应天棋确认道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应天棋立马摸向自己怀中

他拿出赵霜凝的手书,与山青拿来的信件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见状,方南巳扬扬眉梢,走过去:“怎么?”

“你看,”

应天棋往旁边让了点,给他让出位置:

“阿青拿来的信先看这几张”

方南巳在听到某个称呼时很轻地眯了下眼,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拿过信纸扫了几眼

信的内容的确是家人的日常问候,但信件两端的人却不是夫妻,而是姐妹

应天棋给他看的这几页信都是姐姐给妹妹的信,落款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但却是个与此事件中两位主角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婉卿

徐婉卿?

什么意思?

方南巳不确定地抬眸看向应天棋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赵霜凝是赵忠存的女儿,这点应该不会错,赵霜凝和妹妹的字迹也不同,可见不是同一人那赵霜凝和凌溯为什么会有徐婉卿写给自己妹妹的信?”

应天棋说着,又取一张信纸展开给方南巳:

“你再看这个那几张都是徐婉卿的来信,只有这一张是回信,但没有写完”

这封信的内容一样是些琐碎的百姓日常,和对亲人的关心与问候,但信只写了一半,而且没有落款,导致应天棋无从得知写信人所代表的身份与姓名

“赵霜凝不仅有徐婉卿的来信,还有徐家妹妹给徐婉卿的半封回信……但她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些?妹妹没写完的半封信为什么会落到赵霜凝手里?”

疑点太多,应天棋一时理不清

直到方南巳皱皱眉,开口道:

“不,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么意思?”

应天棋微微一愣,便见方南巳将赵霜凝手书与妹妹回信摆在了一起,用手指给他在两封信中点出同一字

“念?”

应天棋下意识念了出来

赵霜凝的字迹细瘦清秀,而妹妹的字更加大气舒展,盯着相同的单字来看,这种差距便更加明显

但不同之中亦有相似之处

比如“念”字下面的心字底,最后两点间有个微妙的连笔,收笔时还往里带出一个小小的弯钩,仔细看,连笔和弯钩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

字迹可以刻意模仿,但书写人自己一些无意识的小习惯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应天棋皱了下眉:

“这徐家妹妹的回信,是赵霜凝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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