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书屋言情朕真不想做皇帝 › 第160章 八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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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60章 八周目

“你……”

应天棋懵了

他与方南巳对视许久,人僵硬得像是结了冰,只余大脑疯狂运转,尽力理解着方南巳这话的意思

“你是……”

他尝试了两次也没能把这话说完

他机械地迈步,去到茶桌另一边坐下,又呆滞一会儿,才惊醒:

“你是应弈的人?!”

方南巳瞧着应天棋的反应,微一挑眉,看见他这反应,似乎心情不错:“嗯”

“你在帮他做事?!”应天棋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一遍

“嗯”方南巳淡淡答

“卧槽……”

应天棋没忍住爆了个粗口,人像一张煎饼,摊在了椅子上

难怪,那难怪方南巳一眼就能看穿他的马甲!

如果方南巳是应弈的人,那肯定和应弈私下有来往,早知道应弈是什么样的人,也早与应弈达成共识……自己开头还装得跟真的一样邀请他合作要给他让位……

方南巳岂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他表演?现在想想都觉得尴尬

可是方南巳怎么会跟应弈扯上关系呢?

应天棋都进游戏这么久了,遇见这么多人和事,猜出了这么多秘密……猜来猜去,他唯独没猜过这种可能性

一是方南巳的个性,应天棋始终觉得他不会服气任何人,更不可能甘心只做人臣,比起暗中站一方参与博弈,应天棋觉得他更乐意做一个中立者,或者随机下场搅混水的散人

二是方南巳在历史上的结局也的确符合第一条的人设

至于三……应天棋也是才知道应弈非自甘堕落的庸懦帝王

他只知道应弈暗中筹谋有意抗争,却还来不及摸清他到底为此做到了哪一步,现在看来……方南巳都能驾驭,这小皇帝好像比自己想得还要有本事得多

不过这么一来,应天棋也算是解了个疑惑——

“所以你和何朗生也有联系,你们算是盟友??”

“嗯”

有些事情并不用说得太明白,应天棋自己能猜到:

“我懂了……何朗生是应弈的伴读,陈实秋不可能重用他,但何朗生出身医学世家,勤勤恳恳好几代人,从没犯过什么大的过错,不像文臣武将之流好解决,却也翻不出大的风浪,陈实秋便也没对他下手他自己也低调行事在宫中当个憋屈的八品小虾米,官职低就不会引人注目,也方便在陈实秋眼皮子底下做些小动作,比如帮应弈传信?

“应弈在宫里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好走动,他如果想联系你,只能找人传信何朗生就是你们的信使,他一个小太医行走在皇宫内外……难怪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我面前磨磨蹭蹭地好像一直在暗示我什么,我还以为他这张牌带刀,一直没想通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原来他那会儿是在问我的意思,问我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他等着给我传信?!”

应天棋脑子在转,手也停不下来,一直在按自己的手指骨节

可能是听他手指“咔咔咔”的太吓人,方南巳从怀里摸出两颗核桃,塞到他手里

应天棋一接过核桃就毫不客气地开始盘,他茫然地眨眨眼睛:

“那他没发现我状态不对吗?”

“发现了”

“你让他别管是吧?”

“嗯”

“……”

应天棋抿抿唇,实在想不通:

“那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应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还跟我装了这么久?”

“没怎么装吧”方南巳轻飘飘道:

“你又没问”

“你……”

应天棋无语凝噎

好吧

代入方南巳的视角,如果自己活得好好的,结果突然有天顶头上司换了个芯子,老说一些怪话做一些怪事还拥有超出古代人认知的超能力,更可怕的是别人都没发现就自己发现了,别人都是NPC就自己醒着……那他也不敢贸然暴露自己

应天棋深深叹了口气,想了想,他又问:

“为什么?”

“嗯?”

虽然这话说着实在不大好听,但应天棋还是硬着头皮问:

“你为什么肯帮应弈做事?不好意思,但我感觉你不太像是一心拥护正统有正统情怀的那种人是应弈许诺你什么了吗?”

还是……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是应天棋没能问出口的后半句

他实在在意

方南巳听笑了

他轻轻扬着唇:

“不知道啊”

“啊?”

“可能日子太无趣,想找些厉害的人作对吧所以他邀我共谋,我同意了”

“……好吧”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很方南巳的回答

应天棋服了

“……那,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不能给我解答了,我真的很好奇”

应天棋把两颗核桃放在掌心,纠结地用两手滚一滚,悄悄抬眸观察着方南巳

“问”方南巳看起来十分大方,一派有问必答的从容

“就……既然你是在帮应弈做事,那最后你起兵造反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出来,应天棋又觉得自己脑子抽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就算方南巳留着每周目的记忆,也无法预知未来的事毕竟他眼前的方南巳应该没有经历过他所知的那些后续

所以应天棋又摆摆手:

“呃,算了,你……”

“不是造反”

方南巳淡声打断了应天棋的话

“……?”

应天棋愣住,下意识看向方南巳,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当时朝廷内忧外患,外有朝苏蠢蠢欲动,内有奸佞把控朝政,应弈筹谋许久,认为情况危急不能再等,需尽快整顿朝纲收回皇权,所以要我起兵造势助他脱身他在被困在皇宫里,生死与否都在陈实秋一念之间,暂时不能暴露,我起兵只能以清君侧之名

“相对的,在效忠正统的那些老古板眼里,我越过皇命私自起兵就是逆贼他们或是陈实秋走狗,或被陈实秋蒙蔽,对我万般阻拦,本就不易的行动难上加难原本已经杀进了皇宫,成了是勤王救驾,败了是谋权篡位,可最后,还是差一点”

方南巳扬了下眉梢,看着应天棋:

“所以,后世也是以‘逆贼’评判我,那场动乱,被你们称作‘掷烛之乱’?”

应天棋默默空咽一口,没回答他的问题

今晚他受的震撼太多了,原本他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感到震惊了

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有限了,他完全可以再大胆一点

“你……你知道?不是……你怎么会知道?你经历过??”

应天棋下意识握住了方南巳的手腕:

“你不是从一周目……你不是从我撞柱那次觉醒的?!”

方南巳垂眸看了眼应天棋的手,之后视线缓缓上挪,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是……”应天棋哑声,片刻才找回声音: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

“从……”

方南巳话音顿了顿,或许是在回忆

这个过程稍微有些漫长,屋内安静片刻,才听他道:

“从我第一次被万箭穿心的那一刻”

可是,那是多久之前了?

方南巳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这一生过得实在无趣,他杀了无数的人,手上沾了无数鲜血,人生近三十年,却始终没有找到活着的意义

所以,被箭矢穿透心脏的那一刻,他看着椒红色的宫墙,心情却是轻松愉悦的

他想,死亡是解脱

可是再一睁眼,他又回到了三年前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他一身朝服站在众朝臣间,等在金銮殿外,恍惚地抬起头,头顶是未大亮的天光,正在和同僚一起预备今日早朝

身边一切皆如常,所有人与事都在按原定的轨迹向前,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已经经历过一次必死的结局

何其荒谬?他死了一次,却又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方南巳原本以为这是恩赐,所以也尝试过做出改变,试着绕开原本的结局但无论他怎么做都没用,所有人的命运都像是被下了某种诅咒一般,殊途同归,满盘皆输,一次又一次

他曾经单枪匹马杀入皇宫,也曾夜半潜入瑞鹤园割下郑秉烛的头颅,到后来累了倦了,索性辞官归隐,独自游遍大宣版图每个角落,觉得无趣便站在悬崖边纵身一跃,在风里的时候,总能感受到片刻的自由

可无论他何时死去、以何种方式死去,再睁眼,还是会回到那个清晨,回到一切的起点

总听人说,生前若做了太多恶事,便会落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模样,但想来,也不过如此

方南巳自认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人,所以,落得这么个结局,他也毫无不甘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死过多少次,又活过多少次

次数多了,他甚至有种虚幻感,好像身边都是梦中人,这偌大世间,只有他活着,清醒地被困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之中

后来,他便也麻木了

他不知道这荒诞的一切要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又或者他直到时间末尾都摆脱不了这个诅咒

转机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还是那个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清晨,他同朝臣走入金銮殿,一起山呼万岁拜见陛下,正神游天外思索这次该做点什么,却突然听见龙椅上那位点了他的名字

他已经历过这段时光无数次,所有人都说着一样的话做着一样的事,方南巳甚至记得这场早朝谁站出来说了什么话、甚至连停顿与情绪都记得分毫不差……

可这次,一切都不同了

那人叫他出来,说要把皇位给他,然后又说了些奇怪的话,之后突然起步,把自己撞死在了九龙玉柱上

金銮殿里乱成一锅粥,尖叫、哭喊、疯跑……只有方南巳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人像片黄色叶片飘然落地

下一瞬,五感暂失、魂魄好像被人从身体里拎出又回落……

视觉恢复之后,他再次站在了金銮殿外

方南巳原本以为是自己终于被这诅咒逼疯,疯到出现了幻觉

可重来一次,一切又不同了

这位和应弈长得一模一样的新皇帝好像完全不知自己处于何种境地,他露尽锋芒,短短一个早朝搬出无数改革,将那群死脑筋的言官文臣感动得涕泗横流

方南巳知道,他活不久了

果然,不过三日,方南巳于梦中再次迎来神魂恍惚,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在循环不断无尽枯燥的时间里,方南巳等待着、等待着……终于迎来了一丝乐趣、一点改变

回溯时间的条件依旧是死亡,不过决定者从自己,变成了那个人

第四次回溯的时候,方南巳发现重生点也与以前不同了

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他无数次的清晨

这是方南巳第一次看见结束一切的希望

那个人,那个顶替了应弈的人,或许能助他离开这无望苦海,让他离开这漫无止境的枯燥折磨

不过方南巳不习惯将希望押给除自己以外的人

所以他还在想,如果自己死在那人的回溯点之前会如何?

他死后,是会离开那人、回到属于自己的清晨,还是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终于摆脱这些沉重的轮回?

死亡对方南巳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

方南巳很想尝试,毕竟,无论如何,事情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可比死亡先来到他身边的,另有其人

方南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所以无论在口中还是在心里,都称他为陛下

这位陛下和应弈,真的很不一样

方南巳一直觉得应弈和自己是一类人,应弈冰冷、沉默、阴郁……让人很难心生好感,所以他们除公事外交流很少,互相认可对方的为人,却并不欣赏

方南巳是冰冷石洞里盘踞的毒蛇,而应弈是阴暗处生长、结网的蛛

但那人不一样

他和方南巳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要形容,他就像一只鸟,不是被困在笼子里靠人施舍而存活的玩物,而是淋着阳光自由展翅飞在风里的、真正的飞鸟——就像曾经某次方南巳从悬崖跃下时感受过的一样

他活泼、闹腾、尤其话多

方南巳从来没见过那么吵的人

吵就罢了,还总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做的事方南巳也很难懂,明明都已经在万人之上了,却还是存着几分善心,在乎底下微尘草芥的生死

方南巳其实早就应该死了

但陛下出现之后,这个计划被他一拖再拖

因为他总想看看这个人还能做出什么事、还能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手段、还能掏出多少出人意料的小诡计、还能死多少次……还有,在这吃人的、处处都是锁链的皇宫里,应弈没能做到的事,他是否能寻见一丝生机

他这位陛下,善良、机灵、勇敢……还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生命力为了达成目标、好像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能鼓起干劲重新再来

有些事情,方南巳实在不想承认

但事实是,这个人让方南巳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独属于“活着”的真实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枯槁与麻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期待,就像荒原上破土而出的一点绿意

期待这个人还能怎么做、期待他的选择、期待他改变的每个人每件事,甚至……期待他的出现,期待看见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如果算上那些无望的循环,方南巳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很多年,但其中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一具行尸走肉,死了挺好,活着也行,找不见生存的意义,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牵动他的心绪

他甚至连口味都没有特别的偏好,“喜欢”对他来说,是个抽象的、遥不可及的词

“喜欢”,或者“爱”,通常被他理解成“想要”和“占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这个人有了这种念头

厌烦他和旁人说话、厌烦他将目光落向其他人、厌烦他对别人好

更厌恶,旁人在他那里,比自己更重要

方南巳想,他对自己来说,就像那把陪了自己很多年的那把弯刀

这把刀只能属于自己,只有自己能握、只有自己能让它出鞘旁人只能看见它精致华丽的外表,看不见它锋利苍白的刀刃,上一秒眼里映进刀尖的寒芒,下一秒迎来的就是死亡

可是,人要比刀复杂多了

方南巳可以将刀随身带着,想拿就拿,想放就放他可以把它藏起来,也可以选择性地展示给别人看,觊觎它的人就让他们都去死

但人不一样

他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想法,方南巳没法完全掌控他,也没法让旁人不看他

所以,在方南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试着让自己对他来说更重要一点、更有用一点,让他更依赖自己一点,这是他换取比旁人更多关注的方式,也是他“占有”的方式

方南巳从来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什么道德、人命、伦理……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能达到目的,舍弃什么都没关系

可显然,那人并不认同他的想法

为了让那人的棋去到一个更方便的位置,方南巳一把火烧掉了应瑀的王府,而那人罕见地跟他动了气

和以前小打小闹的玩笑都不同,那人跟方南巳说,他不要他了

这句话让方南巳觉得可笑

自己给他卖命,帮他捉人,为他刺探情报,帮他救他那么多次,结果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应瑀

不要他了?他把自己当什么?棋子?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随时丢弃的狗?

不要他了?这人哪来的底气跟他说这种话?

那是方南巳第一次为旁人出现不可控的情绪

他恨得发疯,他要那人知道,这京城,没了他方南巳,谁都帮不上他,他做不了任何事

方南巳像个跟人赌气的孩童,报复一般堵住那人所有的路,幼稚地砸了他所有场子,目的很简单,就要他回来给自己道歉

要他回来求自己,然后自己会不吝用世上最难听的话,将他带给自己的那些负面情绪悉数奉还

但方南巳没等到那一天

因为,即便方南巳用上了所有手段也没有用

他还是低估了那人那些乱七八糟的诡计,和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决心

那人是个犟种,是块说到做到绝不服输的硬骨头,旁人越逼他越来劲,认定的事情,就算在南墙上撞死也不回头伍②一6O⑵扒⒊

那天清早,方南巳看见他乔装改扮,不知死活地去拦郑秉烛的车驾也不知那人打着什么鬼主意、又神神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总之,郑秉烛身边的护卫在他身上狠踹一脚

他几乎飞了出去,当即吐出一口血,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折断死去

方南巳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心情

只觉得,那人可能有什么转移疼痛的古怪本事,因为,那一脚虽然落在那人身上,自己的心脏与魂魄却好像也受了同等的一击

同时,他意识到,那人宁愿以身入局、宁愿伤害自己、宁愿用一条命做赌注,都不肯回来向他低头

方南巳恨自己在那人心里不值一丝分量,恨自己可有可无,也恨那个将他弃如敝履的人

可等这些情绪过去,他更恨的是伤害了那人的人,甚至恨自己

多么可笑的想法,真是一条贱命、一副贱骨头

方南巳厌恶这种情绪与感情都不受控的感觉,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知道,在那人面前,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筹码和主动权

他本是旁观者,在漫长的无望的循环中终于等到了一个有点特别的人,所以以玩乐的心态参与局中

他自以为掌控一切,随时可抽身,却不知何时已经落进了网里,牵住他的却不是性命也不是利益

是感情

是这世上最可怕,也最不可控的东西

方南巳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南域最顶尖的杀手,后来她私渡云墨江来到中原,爱上了江南小镇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本就体弱多病,后来又被杀手的仇家盯上,最终血染云墨江而杀手痛失爱人,果断留下年幼的女儿和刚出生的儿子,身体未痊愈便孤身一人去为所爱报仇,也白白葬送了性命

方南巳讨厌这个故事

也自小就对爱情不屑一顾

旁人说,爱是成就,是托举,是燃烧自己求他顺遂安宁,得不到回报有没有关系

可对方南巳来说,没有爱与不爱

想要的东西就握在手里,人与物的区别只是人有自己的想法,那么想要的人愿意顺从最好,如果不愿……

那么得不到的人、不属于他的人,变成死物也可以,或者毁了也无妨

方南巳一直如此坚信着

可是,那一刻,当方南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是让那人去死,而是后悔自己将那人逼得太紧令他不得不亲自涉险……

他就知道,

他彻底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成功日六!!真的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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