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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64章 八周目

郑秉烛暗中查访并秘密接回忠国公府旧奴,陈实秋得到风声试图在京郊山林进行截杀,一夜过去,他俩谁也没讨着好,鹬蚌相争,应天棋就是那个得利的渔翁

京城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海面下已然暗潮翻涌,只是不知那些不为人知的风浪,何时能真正翻到明面上

从小院出来前,应天棋给了方南辰一封信,托她用南域的鸟雀把戏将信传到郑秉烛手里

信的内容很简单,字眼抠得神神秘秘,大致意思是你是不是和手下人失联了?没错你想要的人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想了解的人和事都在我这里,好奇的话今夜子时京郊别院见,就你一个人来别带太多人,否则你永远别想知道这个秘密

郑秉烛是个心思缜密滴水不漏的人,不然也不可能从江南商贾爬上一朝国师,虽然这其中还有其他助力,但若他自身没有足够的能力,也不够资格与陈实秋联手搅弄朝局

应天棋这种简单的圈套和要挟,若放在以前,绝不可能引得郑秉烛咬钩,说不定人拿到信转头就会告到陈实秋那里,然后合起伙将他揪出来

但现在事情变得不大一样了,因为郑秉烛有了不能被陈实秋知晓的事情,他找见了陈实秋的秘密,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二人之间,终究还是被应天棋想办法挤进了缝隙

应天棋赌郑秉烛放不下这个即将到手的秘密

说实话,如果事情真是他猜测的那样……谁摊上都放不下

忠国公府旧奴被方南辰带去了京郊松林南侧的院子,那里位置比较隐蔽,周围没什么大的村落庄子,常年荒凉,道路偏僻,来往京城很方便

抢来的人被关在侧屋,可能是某种想把谜底留在最后和大家一起揭晓的仪式感,应天棋没提前去见她,只问了宋立一些对方大致的信息,比如那位老妇名叫翠明,岭南人,今年五十九岁,是陈实秋的乳母,陈实秋在忠国公府时,从出生到入宫,一直由她服侍

方南辰他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顾不上他,将他送到这里后便去忙了,应天棋一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上

见院里桌上摆着一张棋盘,闲着也是闲着,应天棋便坐在桌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玩

他其实不大会下围棋,只大概知道规则,原本觉得这棋下一会儿就得觉得无聊,但谁知这棋子摆着摆着,还真被他品出那么点乐趣来

意外地,他的思路很清晰,先落黑子,还没开始思考白子下一步该怎么走,脑子里就已经蹦出了答案,于是落子,再仔细斟酌下一步黑子的位置……就算和自己对弈也玩得津津有味,

来时已是下午,他坐在这里一局接着一局,不知不觉间,天色也暗了下去

应天棋打了个哈欠,抬头看着颜色渐深的天空,在想太阳落山、天也冷了,人坐在这有些凉,不如收了棋盘回屋烤烤火……

心里一个念头还没过完,应天棋先听见院外传来一串马蹄声,接着有人下马走近,步子不急不缓

应天棋对这动静实在太熟悉了,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迎一下,但脑子一转,又觉得这个行为太不矜持,做人还是得高冷一点有距离感一点,于是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里起凌9思流姗起叁聆

在他安稳坐下的下一瞬,有人推门进了院子

那人走进来的时候,应天棋正捏着黑子,无比认真地在思考眼前的残局

但其实都是假的,他连自己上一子落在哪儿都忘了

一直等方南巳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应天棋才假装刚回过神一般,抬眸看了他一眼,恰到好处地意外一下,之后淡定地打了个招呼:

“你回来了?”

“嗯”方南巳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走过去后,他把纸包直接放在了棋盘上,盖住上面根本不被在意的棋子

“哎……”

应天棋瞧他干的这事儿本来还有点不满,但下一秒闻到了香味就什么都忘了

他用手指戳了戳纸包的边角:

“这什么好吃的?”

“看看?”方南巳拎了把椅子,直接摆到他身边坐下

应天棋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油纸包还热乎乎的,一包点心,另一包是闻着就要香死人的烤鸡

“哇,你真把我当黄鼠狼了,顿顿给我喂鸡?”

应天棋冲他笑笑,话听着像是在抱怨,但其实开心得不得了

于是赶紧溜到旁边洗了手,回来先扯下一只鸡腿,正想往嘴里送,可动作一顿,想了想,还是先把它递给了方南巳

中午听了故事后那些心疼的余韵还未散,现在看到方南巳、感受到他身上冰冷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留不住的气质,应天棋就总忍不住去想他的童年、他的曾经

想当年的小男孩是怎么孤身从南域杀出来的,想他练武的时候累不累疼不疼、被人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难过、能不能吃饱穿暖、一个人受了多少苦才走到现在、有没有感受过哪怕片刻的幸福和温暖……

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地位和名利都有了,却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甚至连死亡对他来说都那么艰难他拥有的只有不知何时才能到尽头的生命轮回,没人能理解他,甚至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所有的绝望和苦痛,都只能自己咽进肚里,连倾诉都没有人选

应天棋忍不住想,方南巳这一生,有过真正幸福快乐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有时候共情能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此时,应天棋只觉得心里揪着难受

所以,总想对他好一点,即便现在能做的只有把第一只鸡腿让给他

但这些话,应天棋一句也没跟方南巳说,只默默朝他递出手里的食物

方南巳一直瞧着他,见状轻挑了下眉

“给你吃”应天棋解释

“吃过了”方南巳没接

“尝一口吧,你知道人让出第一只鸡腿第一口食物的含金量吗?喏,最香的给你,聊表谢意”

“……”

方南巳没再说什么,只垂眸瞧着应天棋的眼睛

可能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应天棋挪开视线,正想说“不吃算了”,但下一刻,方南巳隔着衣袖攥住他的手腕,令他没来得及撤手,就这么看着方南巳靠近、低下头,然后就着他的手,从烤鸡腿上咬下一小块肉

多余的却也没做什么,咬一口后便松开手直起身,点了点头:“好了”

“”

说实话,应天棋有点后悔了

他维持着举着鸡腿的姿势呆滞了很久,脑子还停留在方才方南巳倾身的那一刻,被他握过的手腕有点烫,连周围的空气都好像被他身上冰冷清涩的青苔味道侵占了

完了

手里这半只鸡腿他是吃还是不吃?

也不是没一起吃过同一口食物,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主要是关系和感情产生变化了……总觉得别扭

自己的行为会被误解吗?

不对,好像也没有被误解的余地,因为自己的心思原本就不单纯,方南巳也是,而且现在他俩感觉都已经心知肚明

这算什么,没名没分搞暧昧?

不太好吧

纠结半天,应天棋还是恶狠狠从剩下半只鸡腿上咬下了一块肉

然后心虚地含糊着转移了话题:

“郑秉烛那边如何了?他会来吗?”

“来我离开前,他已经在安排人了”

应天棋感觉,方南巳进门后,眼睛好像就没从自己身上下来过,而且此人目光的存在感极强,让他想忽视都没办法

他就在这样的注视下吃完了大半只烤鸡,又炫了两块点心下肚

原本还在想等自己磨磨蹭蹭吃完饭,余下的时间要如何和方南巳一起度过,但显然是他多虑了,方南巳并没有陪他到最后,这人应该只是过来给他送个饭,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忙,因此坐一会儿就走了

让应天棋意外的是,他俩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昨晚的事,方南巳竟一个字都没提

应天棋觉得自己应该觉得轻松才是

但事实是,他越是这样,应天棋心里就越不踏实

这人什么意思?

过一晚上不想承认了是吗??

昨天还想亲他呢今天怎么不吭声了???

应天棋又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进一步自己纠结犹豫着想退

人家站在原地不动了自己又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实在受不了了,他跑到院子角落,捧着冷水洗了把脸,才总算是克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些情情爱爱的支线,把心思花在今夜的主线之上

方南巳等快到子时了才回来,来时还带了几个脸生的护卫,进门后言简意赅:“来了”

夜晚,松林里传来鸟鸣声,显得世界清幽空旷

院门没关,有车轮行过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为了招待郑秉烛,应天棋特意从屋里搬了张大些的桌子置在院里,还贴心地备好了茶水

方南巳进门后便侯在他身后不远处,双手抱臂靠在院里那棵梨树边

很快,有四人上前开道,护着中间一个清瘦修长的男人走来

跨过门槛时,那人下意识抬眼打量着院内

待看清应天棋的脸,他明显一怔

应天棋理解他的震惊

“郑大人,好久不见”

这并不是客套,虽然应天棋总能从各种各样的人口中听到郑秉烛的名字,但的确有挺长时间没见过他本人

郑秉烛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清瘦,高挑,苍白,一双丹凤眼显得人很薄情,身上带着类似文人的书卷气,除此之外还有一分特别的阴鸷感,尤其盯着某人看的时候,眸底总露出那么点隐隐的精明,像是随时随地都在算计人性命

“……陛下?”

郑秉烛直勾勾望着应天棋,回过神来,竟是笑了

之后,他的目光在应天棋与方南巳身上游移几番,好像突然读懂了什么:

“密信、劫人……又刻意引我来此,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心惊这京城还有如此深藏不露之人,而我竟从不曾发觉……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想到是陛下你还有方南巳?原来你们一直有勾结?陛下……藏得可真深啊”

郑秉烛被人算计了,他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那个人似乎很了解他,知道他和陈实秋的关系,知道他在乎什么,几乎拿捏住了他的命脉,然后在他最疑心最好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名字

所有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

最开始那封密信来路不明,郑秉烛知道自己应该将信呈给陈实秋,向她表明自己的忠诚信任和爱意,然后和她一起揪出这个胆大包天胆敢暗中搅局挑拨离间之人

可是郑秉烛并没有这么做

这就像是一个明码标价的陷阱,大大方方摆在你眼前,选择权完全在你,很嚣张很从容,因为他知道你会心甘情愿地踩进去

所以,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郑秉烛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大老远接来的人突然断联、护送此人的手下在即将入京时全部下落不明……这些都在郑秉烛的意料之中

因此,收到叫他今夜来此地见面的密信时,他一点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安排入夜出城

原因无他,他实在是好奇,好奇究竟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能将他算计进来,也好奇究竟是谁有这种胆量,敢对他出手与他作对

郑秉烛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今夜来此见到的会是皇爷本人

他觉得惊讶

惊讶陛下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也惊讶陛下这么多年屈居陈实秋之下,看起来只是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私下却有如此心计如此演技,扮猪吃老虎,等终于露出爪牙浮上水面的那天,已然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他是怎么在陈实秋眼皮子底下同方南巳联络、甚至擅自出宫的?

又是怎么默默了解、收集了这么多信息,然后织了一张天大的网逼着他走到这里、将他网起?

郑秉烛不知道

但他竟不觉得愤怒,反倒觉出几分畅快来

“陛下就这么露面,就不怕我转头将此事告知给太后?”都已经在京城之外了,如此私密的会面,郑秉烛自然也不必拘泥于那些繁琐的君臣礼节

他自然地走到茶桌另一边坐下,接过应天棋递来的那盏茶,抬手一敬:

“如果我是陛下的话,可不会这么着急暴露自己,毕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变数会出在哪里”

“管他会出在哪里,反正今日不会出在这里”

应天棋冲郑秉烛笑笑:

“你不会告诉她,因为我知道你最想知道什么、最想要什么至少今夜,你不会舍得拒绝我,因为你想要的这一切,只有我能给你”

“哦?”郑秉烛像是觉得有趣:

“陛下不妨说说看?”

“旁的咱们暂且不论,先说宁竹

“宁竹到底是什么人、他身上又藏着着什么事,你应该非常在乎吧?而且你并不希望让陈实秋知道你在查他,所以刻意瞒着她,自己迅速找到了当年忠国公府的旧奴你想原本想将她秘密送入京城,亲自向她了解陈实秋不曾向你提及的过往,可惜……”

“可惜,半道被陛下你截了胡,我自己辛辛苦苦找来的人,最后却变成了你威胁我的筹码?”郑秉烛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不对”应天棋却慢悠悠摇了摇头,纠正道:

“可不是被我截胡我将人接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威胁你实际上,我是为了帮你保住她啊,郑大人”

应天棋很轻地眯了下眼睛,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是欣慰于猎物已一只脚踏进领地的狐狸

“什么意思?”果然,郑秉烛眸色一凝

“这世上,谁最不希望你见到这位翠妈妈,又是谁,最不希望往事重见天日?我母后有那么大的能耐,以一己之力掌控天下,郑大人你当真以为,你想做些什么事,还能瞒得过她?”

闻言,郑秉烛皱眉,冷笑一声:

“挑拨离间?陛下的手段未免有些粗劣”

“哎,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何必说一个如此容易被揭穿的谎?”

应天棋弯唇笑笑:

“不信的话,郑大人可以派人去一趟京郊的矮山林,你的人是在那里被伏击的现在过去,你还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对了,你应该认得出母后手下心腹吧?我可以一张口栽赃嫁祸,但没法在人脸和身份上作假,当夜发生过一场恶战,究竟是哪方人马、什么情况,你一看便知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是这世上最希望郑大人脱身迷局得偿所愿的人,所以我做的,只是中途插了一手,替你兜了个底,没让翠妈妈落回母后手里,再一直替郑大人护着她,让她别遭了母后毒手、能够在今夜好好地见到郑大人你,仅此而已”

应天棋笑容很真诚,半点看不出假意

郑秉烛脸色却有些难看

他和身边护卫使了个眼色,那人领命,立刻转身离开

……陈实秋知道他找回了她的旧奴?

那她为何不直接问自己,而是暗中派人截杀?

她什么意思?

郑秉烛瞒着陈实秋找人,此事上不了台面,也没法同陈实秋坦白,若是昨夜人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劫走灭口,他也只能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所有即将破土的事都将被重新埋进地底

而皇帝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知道什么,又想做什么?

他能同自己摊牌,一定已经知晓了自己与陈实秋的关系,那他凭何笃定今日一见之后,自己会向陈实秋隐瞒他的存在?

郑秉烛不明白

于是他直接开口问:

“翠明在哪,我要见她”

“好”

应天棋答应得很痛快

他朝方南巳递了个眼神,自己以一种十分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两颗核桃

翠明就在侧屋关着,应天棋也是第一次见她

那是个看着瘦弱佝偻的老妇人,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穿着朴素,衣袖肘部还打了两个补丁

显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面前这些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大人物分别是谁

她含着胸,本就不高的人显得更加矮小,她一双眼睛不安地转着,打量着在场每一个人

她的眼睛似乎不是很好了

应天棋注意到她下意识眯着眼睛伸着脖子,像是努力想看清每个人的脸,表情始终是谨慎又惶恐的

后来,她走得近了些,目光也落到了郑秉烛身上

下一瞬,她突然瞪大了眼睛,脸色在月色下显得十分苍白

她活像是见了鬼,整个人受了大惊吓,颤颤巍巍后退了几步,像是快要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她一双眼睛几乎黏在了郑秉烛身上,她仔细辨认着他的模样,似十分不确定,开口磕磕巴巴地唤着:

“宁……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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