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73章 八周目
在他做出这个尝试的时候,方南巳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他瞧
而后,一句“阿时”被唤了出来,二人对视片刻,是方南巳先垂眸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啊?”
应天棋也弯起眼睛,忍不住跟着笑开:
“你不会连自己听着都难为情吧?”
“没,”方南巳唇边的弧度稍稍敛了些:
“阿时……没人用过这种叫法”
应天棋张张口,原本想问,那旁人一般怎么唤你?
但稍微考虑一下,应天棋又觉得这问题不好
鬾时,鬾时,方南巳在雅尔赛族过得并不好,名字都带着这么大的恶意,自小肯定听过不少冷嘲热讽和羞辱谩骂,既如此,那些人肯定会以他名中寓意更差的字为重点,才能更大程度地攻击到他,所以,“时”字不常被提起,倒也正常
那也挺好
应天棋又想
这样一来,这个字就只属于他了
“小时?这样呢?”
应天棋开始尝试新的可能性
没等方南巳评价,他想了想,又觉得还差点什么
冬至,应冬至
他连名带姓叫自己,那自己也要连名带姓叫他,礼尚往来,这才公平
“方小时!”
方南巳的表情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变得有些微妙
皱着眉像是有些不解,却又掩不住眸底的笑意和上扬的唇角
“不如阿时”他评价道
“你还挑上了?”应天棋故意逗他:
“我才不管你的,就它了,方小时方小时方小时!”
方南巳点点头:
“行,应冬至”
闹完笑完,应天棋才觉出点饿来
他同方南巳一起用了午膳,之后闲着无事可做,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回宫去反正现在“嘻嘻嘻”已经升级到了新版本,无冷却随时可用,他来去自由,方便得很
其实他在方南巳这儿住得真挺舒服的,不用守那些麻烦的规矩,想睡到几点就几点起,桌上都是爱吃的菜还不用算着哪道菜吃了几口……但人死于安乐,待在美人的温柔乡里也不是个事儿,他还是得在正事上多下点功夫
他是吃完午餐后又和方南巳躺在一起小憩片刻后才回的皇宫
他卡的时间很巧,回宫后,宫里的替身傀儡也才午睡刚醒,正重整衣冠,看起来还挺正式应天棋试探着问了一下白小荷才知,原来他这是要去翠微宫参加徐婉卿的初祭
嫔妃自戕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宫里忌讳这个,原本徐婉卿是连丧仪都不能有的,只能和寻常宫人一般草草入殓低调下葬但应天棋终是为那一封信中的悲哀无力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昨日一早他出翠微宫时特意嘱咐了礼部丧仪照常,该有的礼数都得备齐,不得草率
昨日徐婉卿的遗体已经被妥善安置在了棺中,今日在翠微宫中举行的是初祭,是整个葬礼的第一场法事,妃嫔们需要前去致哀,他这当皇帝的自然也要在场
去翠微宫的路上,应天棋戴上了耳机,再唤醒系统打开了耳机的隐匿模式,旁人便察觉不到此物的存在
进了殿,瞧着漆黑的棺椁,应天棋代应弈,为徐婉卿上了一炷香
之后他便远离人群站在宫殿主位,瞧着殿中依次进香的那些陌生面容
他再次感受到了应弈低落的情绪,同时,也听见耳机中传来的一道很轻的叹息
“你很难受吧?”应天棋抬手揉了揉心脏,这感觉实在不大舒服
他低下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问
“抱歉……”应弈道
“这是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为何道歉?”应天棋瞧着那黑洞洞的棺材:
“我问这话只是……我以为……你多少会怨她”
这话说完,应天棋却听应弈一声自嘲的轻笑
“我有什么资格恨她,为李江铃吗?若说是她无意当了旁人的刀,置李江铃于死地,我便是眼睁睁地清醒着将李江铃一步步推入深渊……我没资格恨她,我更恨我自己”
应弈说着,像是有些出神
停顿片刻,他携着叹息,继续道:
“毕竟是年少一同长大的情分我们那时,课堂人不多,除了先生,便只有我、李江铃、何明远、徐婉卿四人如今数年过去,四者存二,无论人或事,都已面目全非,再不似曾经了这些人一个个离我而去,今日我送她走,来日,不知送我走的人,又会是谁”
“……瞎说什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你离走的那日还远着”应天棋打断他
谁知应弈却是轻笑一声,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小七”
“嗯?”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日日对着星辰月光、九天神明,重复着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应天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恨出生在帝王家,恨事事受人摆布、无法挣扎、身不由己也恨我明明离爱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最后还是拖累了她、害死了她……而我甚至连悲伤都无法流露太多
“我做梦都想脱离这样的生活,想改变这种命运,所以,我经常向星辰神明祈求,想这世间能有人来助我一臂之力,帮我摆脱这困局作为交换,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我的魂魄,就算永无来生也无妨,只要有人能救救我,救救这天下”
应弈和应天棋其实也就昨夜才说上话,但共存这么久,他早已将他视作亲密的知己友人:
“所以,我想,小七你就是神明给我的答复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是个奇迹
“上天将你送来我身边,不知要从我身上取走何种代价,但无论要付出多惨烈的代价,我都愿意”
这话是应弈真心
他名“弈”,而他名“天棋”
他生来就对着一盘死局,他花了十八年时间,在死局中寻一线生机,独自在浓雾中博弈许久,山穷水复之时,上天终于降下了一丝垂怜,将这个人带到了他身边
天棋,天棋,上天听到他的恳求,于死局为弈者落下一枚生棋,这何尝不是一种宿命?
“……”
应天棋垂下眼
他以前也想过,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何这游戏偏偏选中了他,又是谁把他带到了这里,让他平白经受这么多劫难
现在,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认识了这么多人,见了那么多阴差阳错世事无常,又看了那些因果轮回命中注定,再回头看这个问题
如果一切真是应弈说的这种可能性,如果他真是上天选定……
片刻,他轻轻抿起唇角:
“我会尽力的”
“谢谢”应弈认真道
“咱二人之间,连你我都不分了,自不必再言谢”
“可若非此事,你也不必来到千年前,日日殚精竭虑,还担着性命之忧我不仅该谢,还得道歉才是”
“若非来到这里,我也遇不到方南巳”
应天棋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有舍就有得,至少现在,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因为方南巳对我来说,值得”
应弈失笑:“这话若你讲给他听……”
“嘘”应天棋打断他:
“不告诉他”
“太后驾到——”
正在应天棋与应弈闲聊之时,忽听翠微宫外传来太监拖长的声调,应天棋一愣,下意识往殿门的方向望去
就见慈宁宫宫人在前开道,为陈实秋打出十足十的派头,将人高调地迎了进来
殿中祭礼立刻暂停,所有人停下手中事,朝陈实秋的方向跪地行礼:
“恭请太后金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应天棋思绪一滞,也跟着一起行礼
俯身时,他心跳不免漏掉一拍
陈实秋怎么来了?
他心中有丝不大好的预感
陈实秋不爱热闹,更不爱见闲人,平时几乎不接受所有人的请安,也几乎不出慈宁宫,只在有事时叫人过去说两句话
平常宫里大小活动她也是非必要不参与,可今日,她为何搞出如此大的阵仗,露面出席一个小小昭仪的祭礼?
“嗯,都起来吧”
陈实秋的声调懒洋洋的,开口免了众人拘礼
之后,她微微扬着下巴,缓步走到徐婉卿的棺木旁,抬手用指腹轻抚着木棺光滑冰凉的边缘,垂眸瞧着棺中已然无了生机、面色青白的女子
“唉……”她轻叹一声:
“多么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儿……”
虽说派头摆得大,但陈实秋今日穿得倒是低调,至少是应天棋见她以来最素净的一次
她抛了那些金银线织绣的衣裙,也抛了那些繁琐华丽的首饰,只着一袭素白长裙,几支低调的白玉木簪,给了逝者基本的尊重
她绕着棺木走了一圈,最终回到香案前
月缺已为她点好香,她抬手接过,上香的姿势十分标准美观
她露面后,宫殿内的气氛几近凝滞,应天棋感觉空气好像都变得粘稠许多,他连大气都喘不上来
上完香后,陈实秋让祭礼继续,而后抬眼一扫,目光便落在了应天棋身上
她抬步朝他走来
应天棋立刻往旁退让几步,在她靠近时低头道:“母后来了”
“嗯”陈实秋扬扬下巴,淡淡应一声,又道:
“弈儿,节哀”
“谢母后关怀”大BOSS的压迫感太强,应天棋冷汗都要下来了
但犹豫半天,应天棋还是大着胆子多问了一句:
“母后……今日怎得空来此?”
“徐氏曾是令安身旁的伴读,也算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姑娘这孩子有孝心,曾有段时间常来慈宁宫伴在哀家身侧,哀家记着她这份心唉,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哀家心疼她,来送她一程”
“母后仁慈,挂念后辈,婉卿知道了,定会感激母后的心意”
应天棋说着违心的奉承话,在心里和徐婉卿道了个歉
谁知陈实秋听过,却轻笑一声:“是吗?”
随后,她声调微微沉了些,意有所指:
“在弈儿看来,她会为哀家的到来而感到欢喜吗?……哀家不请自来,别惹得她魂魄不宁,便是万幸了”
应天棋心里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太明白,悄悄抬眸打量陈实秋一眼,却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分毫异样
可应天棋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令他心下不安
他不知该怎么接这话,便没再做声
而陈实秋像是也不欲多言,一双眼睛淡漠地注视着殿内进行的祭礼,沉默着观了全程
昭仪位分的祭礼并不会办得太过繁琐隆重,很快便结束了
按礼数,当是陈实秋先离场,应天棋也等着她走了自己喘口气儿,谁知却只等到她一句:
“弈儿,陪哀家走走吧?”
应天棋一愣,只好被迫延长了紧绷时间,继续打起精神应付陈实秋的明试暗探:“是……”
陈实秋出门后并未乘轿辇,而是慢悠悠散步似的在路上行着应天棋便只能陪着他,其余下人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边
他们一路从翠微宫走到御花园
翠微宫本就偏远,加上身旁陈实秋的存在感和压迫感,这段路便显得格外漫长
一直等进了御花园,陈实秋才开口,像是一个沉默的考官终于派发了题卷:
“徐氏一去,令安生前养护的那片米苏尔达,便再无人照料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君羊号
九柶零
三柶三
七二吧
应天棋大脑飞速运转:
“若母后喜欢,朕便叫人将那些花移去母后宫中,左不是什么难事花嘛,总会再开的”
听见这话,陈实秋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却说:
“不必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瞧着御花园中的桃花树:
“慈宁宫已有牡丹,不必再添其他颜色”
说罢,她没等应天棋接话,自己停在了桃树旁,又道:
“前些日子,哀家听说昭妃病了?方才一见,她气色已渐好了,当是调养得差不多了罢?究竟是什么病症,太医可有说明?”
“……左不过是季节变换,她身子弱着了寒,底子不好,又被风寒拖垮了身子听起来吓人,现下已然好了,朕替她多谢母后关怀”
见陈实秋问到要紧事,应天棋一颗心已然提了起来
天聊到这份上,他哪儿还看不出陈实秋今是为着近日这一连串的事试探他来的?
出连昭不仅没按陈实秋计划病死,还一日日地调养好了,徐婉卿没完成她交代的任务,反倒丢了性命这些事凑在一起,肯定会令陈实秋起疑
应天棋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有点太张扬了,陈实秋怀疑到他头上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但没办法,他不能让出连昭死,他一定得救她的性命
余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他现在底牌够多,已不是二周目那命不值钱随随便便就会被算计死的傀儡皇帝
“是吗?”陈实秋语调常带笑意:
“当时听着似都要不行了,转头又好了哀家倒不知,这宫中还有如此能妙手回春起死回生能人”
“母后说笑了,哪有这么玄乎?昭妃不过是病弱之症,只是当时骤然发病,听着吓人,只要温补着调养好身体,病自然也就好了”
“那还得是皇帝福泽深厚,才护得她平安渡过此劫”
陈实秋微微弯起眼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
“再过半月便是春猎了,弈儿可有什么新鲜想法?”
……春猎?
话题跳得太快,应天棋对着这个陌生词汇愣了神
好在他耳上还挂着耳机,应弈察觉到他的迟疑,及时替他给出了回答:
“每年春猎都大同小异,朕也想不出什么新鲜点子左不过一群人去良山行宫小住着比文比武做些风雅事罢了,叫下面人看着安排就是”
应天棋将应弈给的标准答案一字不落地回给陈实秋,而后默默松了口气,在心里替自己抹了把汗
术业有专攻,这母子间的勾心斗角他这外人再怎么演也还是会露马脚,这种细节上的专业问题,还得本人上
“那就叫他们看着办吧,哀家也不欲掺和这些麻烦事,只是有件事,底下人怕是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陈实秋顿了顿,淡淡道:
“锦衣卫指挥使凌溯暴毙,春猎在即,锦衣卫不能没有统领,临时再一层层精挑细选也来不及,郑秉烛便想挑个差不多的先顶上,跑来问哀家哀家哪懂这些事,便来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应天棋佯作意外:
“朕的确也有许久没见过凌溯了,他这锦衣卫指挥使做得好好的,怎的就暴毙了?”
“天晓得”看陈实秋这模样,大概是编个由头诓他都懒得:
“人有生老病死,命数天定,说死就死了,怕是命就到那儿了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昭妃那化险为夷的气运,你说是不是?”
本以为这个话题都过去了,谁想陈实秋还能杀个回马枪
应天棋一颗心真是跟着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郑大人挑的人自然是错不了的,朕很放心他”
“那便这么定了若还有什么疑问,你便自己同他去说吧”
陈实秋的语气听着像是有些疲惫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走了这么段路,哀家也有些累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是”
应天棋规规矩矩朝陈实秋一礼
他如获大赦,这便退开几步,上了轿辇
只是,经过一番头脑风暴,坐在步辇上摇摇晃晃离开时,应天棋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便见陈实秋一身素白衣裙,立在粉白的桃花树下,抬手从树上随意折下一枝桃花
轻风抚过,应天棋闻到御花园各色植物的清香
而后便见陈实秋衣摆随风微动,将桃枝置于鼻底轻嗅,闭了闭眼睛,方叹息似的道出一句:
“好好玩吧,莫要负了这大好春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