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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191章 九周目

五天时间,从良山到皇宫

方南巳受的苦,应天棋不知道

“来”

方南巳搂着应天棋,和他一起藏在假山的影子里,矮身躲了进去

和他一起进去之后,应天棋忽觉此地有点熟悉,细想才发觉,这地方,他和方南巳以前竟是来过的

这是太和殿附近的一处园子,里边有一片人工湖,叫云池去年润谷夜宴的时候,他曾和方南巳在此地偷偷见了一面,就在这假山中狭小的空间里

“你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有哪里受伤吗?”

光线太暗,应天棋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刚一进去就忍不住在方南巳身上到处摸摸

“没事”方南巳也不挣扎,就任他在那动手动脚,边开口宽慰一句

“……骗子”

刚听完“没事”,应天棋就从他左肩摸到湿漉漉一手血

“没骗一支弩箭而已小伤,不碍事”

方南巳跑了,李喆背后那位和陈实秋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追杀他有他这变数在,为免计划被破坏,皇宫内外定也早早设下了重重巡防关卡,方南巳要想潜进来,必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南巳来到这里是经了一场恶战的,所以,即便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此时此刻,却还是开裂流出鲜血,浸透了衣衫,令应天棋触摸到了那份温热的痛楚

“应冬至,你听我说”

方南巳抬手扶住他的脸,可能当真是时间紧迫,也可能是不想看他为这点小伤心疼内疚:

“禁军和锦衣卫,大半都随天子仪仗正在护送棺椁回京的路上,宫里现在除了留守的锦衣卫,余下都是三大营的人,受陈实秋掌控调配他们知道我进了皇宫,正在各处搜查我的踪迹,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

方南巳语速有点快,应天棋也只能暂时抛下那些杂乱的念头和想法,认真听他说话

“这是云池,在太和殿附近陈实秋正跟张华殊他们在养心殿议事”

“议什么?”应天棋下意识问

方南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

陈实秋是个既要又要的性子,她要权柄也要名声,如今皇帝暴毙,膝下又无子,继位人选就只能从宗室里挑

这么大的事,若陈实秋一个人拍板,定会被言官史官戳一辈子脊梁骨她要这个面子,就必得在这事上过个明路,叫几个有分量的臣子过来一同商议而这其中,又必然得有张华殊,作为内阁首辅一代纯臣,他的地位不可动摇,亦不可忽略

如今朝堂之中有一大半都是陈实秋自己人,对于新君人选,她不必开口,自有人一唱一和地替她将话说出来,至于张华殊的想法,那不重要,他坐在那里当个证明一切公平公正的吉祥物就行了,除了他自己,没人会较这个真

太和殿那帮子人自己唱着自己的大戏,没人会管张华殊的想法如何,他当个背景板坐那就好了

但对于应天棋来说,他却是此时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试想,在一群人琢磨着皇位该给谁时,“已逝”的先帝突然闪亮登场,会闹出什么乱子?

如果整个大殿内都是陈实秋的人,应天棋或许还会担心她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堵在养心殿里两刀捅死、草席一卷拖到乱葬岗丢掉,从此只当没这件事没这个人

但如果张华殊和以他为首的那帮子言官文臣在,事情就不一样了

应天棋心里有了计较,他冷静下来:

“带我过去”

“好”

听见这话,方南巳就知道应天棋已有数

他没再多说什么,但也没立刻带着人出去,而是突然将应天棋往怀里拉了一把,安安静静抱了数秒

这让应天棋稍微有一点点意外

因为在他记忆中,方南巳很少这样主动地同他表达这种带了点脆弱意味的亲昵,看起来好像是个安抚或鼓励,可应天棋任他抱住时,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但这一个短暂的拥抱中究竟有什么细微的感情变化,应天棋也来不及细细拆解形容

因为很快,方南巳就放开了他,改用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自己缓缓低下头

应天棋心里重重一跳

在这幽暗狭窄的假山内,他恍惚间都能听到自己那一刻失衡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

会是一个吻吗?

可是……

应天棋的思绪未尽便止,因为方南巳给他的并非一个亲吻

他只觉额前皮肤微微一凉

方才紧抱着他的人朝他低下头,闭着眼睛贴上了他的前额

应天棋还碰到了他的鼻尖,甚至能感受到他略显凌乱的气息

于是应天棋也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覆上了方南巳微凉的手背

他们的心,好像已经贴得很近很近了

近到应天棋感觉自己都快要融进方南巳的灵魂里

就在这样浓郁的氛围下,应天棋抿抿唇角,实在没忍住一句:

“……我爱你”

之后,他听到方南巳像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应天棋被他笑羞臊了,正想推他一把,却察觉方南巳以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告诉他:

“我也是永远,都是你的”

“什么……?”

应天棋原本没打算理他了,但听他突然这么说,还是忍不住问

而方南巳沉默一瞬,低声用带着些沙哑的嗓音告诉他:

“方南巳,和方南巳的爱,永远都属于应冬至”

“……”

应天棋又想跑了

而这次不必他逃,方南巳自己先放开了他

那之后,方南巳像是缓缓舒了口气,后退半步,一边垂下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紧我”

从云池到养心殿,其实并不算远

但刚出假山,应天棋便看见了小园附近晃动的人影,于是这段路又注定了将异常艰难

雨越下越大了

进假山前,台上还只是毛毛细雨,只能给人带来一丁点冰凉的触觉

但再出来,雨滴如豆砸下,不多时便打湿了应天棋的肩膀和鬓发

“怎么办?”

应天棋看看前方涌动的人头,又看看方南巳

“不怎么办”

方南巳握紧他的手,弯刀已然出鞘

应天棋不是没看过方南巳杀人

他冷戾杀伐的模样他看过,温情缱绻的模样他也看过,但若要把他们相处的画面在心里排个序,那么这个心惊肉跳的雨夜,方南巳拉着他以一把弯刀为他杀出一条血路的模样,一定能进入他生命中前三的位置

还有最初伴着利刃出鞘时细微声响的那一句:

“带你杀出去就是”

……

养心殿

陈实秋坐在主位,面前挂了一道竹帘,只烛光映衬着她的影子勾勒在帘上

“再过两日,陛下的棺椁便要回宫了丧仪与皇陵修建事宜都已安排下去,今日太后娘娘请各位大人来此,是为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突然驾崩,娘娘心中哀痛,可新帝登基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否则国无君主,恐生变数,只是娘娘一个人也不好拿主意,所以想听听各位大人的想法”

月缺立在竹帘旁,代陈实秋言

“咳……娘娘还是不要太过伤心了,若您也哀垮了身子,这偌大皇城,便更没个主事之人了”

户部尚书开口就是溜须拍马,旁人也紧跟着奉承

张华殊坐在最前最显眼的位置,却是低着头,未发一言

他今日坐在这里本就不情不愿,这哪里是养心殿,分明就是个天大的戏台子

旁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是在商量,可实际上,这皇位究竟该给谁,有人恐怕早已有了答案

果真,众人兜着话绕了一圈,终于图穷匕见:

“……臣记得,七王世子聪明机灵,应当还算是个合适的人选”

“世子殿下四岁开蒙,聪慧过人,臣也曾听闻一二”

“世子……”

“七王世子今年刚满八岁,怕是有些过于年幼了吧?”

张华殊冷着声横插一句,殿中立时鸦雀无声

“哦?”

于是坐在竹帘后的那人终于开了口

她轻笑一声:

“那张大人有何高见?”

张华殊死死盯着竹帘上那道影子,许久才重新低下头,硬着头皮道:

“八王殿下还在,无论如何,也该先考虑弟终兄继各位大人直接劝说娘娘过继七王世子,是否有些不大合适?”

“这……”

这一点显然还没商量好,其他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冒昧多说点什么,只一味将目光投向竹帘后,希望那位大主子能给个准话

而就在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张华殊看向了另一边的郑秉烛

郑秉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这一眼的意思,是张华殊觉得这个人今日安静得几乎有些反常了,不,比这更反常的是在他们一起进入养心殿前,这位郑国师曾避开旁人注意、低声同他说了一句:

“陛下并未崩逝,良山受困,另立新帝为太后阴谋”

理解这话的内容后,张华殊起了浑身冷汗,他下意识看向郑秉烛,对方却只做寻常,并未接纳他的视线

皇爷死讯传来也有几日了,即便棺椁都在回京的路上,可张华殊始终觉得此事有疑,却又无路求证

可能是不敢信陈实秋的胆子真有这般大,他始终不敢往这方面去想,直到方才从郑秉烛的嘴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今日郑秉烛算是了了他一桩猜疑,却又给他带来了新的疑云——

郑秉烛为何要告诉他这些?

郑秉烛难道不是陈实秋的心腹?还是说,他们二人早已离心?

那么今夜,郑秉烛悄悄同他说的这些话,又是代表了谁?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张华殊只觉自己像是在漩涡中漂浮的枯木,找不见方向,也无力去挣扎改变什么

殿内陷入僵持,直到帘后人再次开口:

“嗯,张大人所说,倒也有理”陈实秋好像当真认真在考虑张华殊的提议:

“只是八王殿下醉心诗书玩乐,怕是早已忘记治国之策了吧?再说,在哀家看来,这个皇位,八王怕是也坐不得”漆淋久四留衫栖三令

张华殊一愣

他没想到陈实秋能将话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也是,这个女子本身就无所顾忌

张华殊心绪难言

他是痛心,痛心这阴云重重的朝堂,更痛心天下毫无指望的百姓

他张张口,正想说什么,却听殿外似隐隐有哄乱之声

显然旁人也听到了这些动静,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有人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

“今夜的雨下得真大”

“臣认为……此事不急”

外面雨声嘈杂,张华殊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闭了闭眼睛,走上前跪地朝帘后的陈实秋一礼

既然陈实秋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那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下一句话,再开口时,他已赌上了自己一辈子的功绩声名、项上人头,甚至全家性命

只要陈实秋在,这皇位谁来坐怕都是一样的,张华殊几十年官场不是白混,他看得清这一点,更明白就算自己掺和其中也改变不了分毫

但也是这个原因,让他不由得想,陈实秋为何突然要另立新帝?可是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那这些变数,又能为天下带来什么?

他一个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与其随波逐流就此痛心悔恨下去,不如放手一搏

他只希望,这不是又一出好戏和迷局:

“陛下棺椁尚未归京,依微臣所想,新帝之事,不如待迎回陛下、开棺验过陛下尸身,再做打算也不迟”

又是一阵令人后背发寒的沉默

殿内所有的视线,一半在张华殊身上,另一半则在陈实秋遮挡身形的竹帘

谁也不敢多言,不敢反驳,更不敢附和

而陈实秋就在那要逼死人的冷意中轻轻笑着:

“张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可能没死,如今这一切,都是哀家说的谎、做的局了?”

“臣……”

张华殊的冷汗已然浸透了里衣

这位陈太后的手段,他是晓得的

多年来,她雷厉风行在朝中大肆修剪枝叶,顺她者万贯金银加身,逆她者骨枯黄土再不见天日张华殊不是没收到过陈实秋多番拉拢暗示,只是他顾着他那文人良臣的风骨,不屑与此等奸佞为伍

当然,他也知晓忠良的代价,他这么些年多少次死谏进言,次次踩住陈实秋的底线,他几乎是将自己的人头拎在手里过日子,可忐忑半生,他的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只有他在这个位置安稳了这么多年

那么这次呢?

这次又要如何?

张华殊闭了闭眼睛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搏

即便他今日一条老命交代在这里,他还是要掷地有声地道一句:

“臣……!”

“养心殿今儿这么热闹呢?!”

正在殿内一片紧绷之时,门口忽地插进一道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少年声线,打断了张华殊将开口的话

张华殊心里一惊,立刻回头看去,便见宫门被人推开,殿外风雨交加,一道闪电忽地劈过,映亮半边天空,迟了一息,雷声轰鸣才盛着风来

而那人背着光,一瞬的电光映亮了他湿透的衣衫长发,还有脸上身上触目惊心的血渍,一看便知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厮杀,犹如地狱爬出的厉鬼

而在众人呆愣这出“死而复生”时,另一人从旁侧走出,立到了那人身后

那人更是浑身浴血,手持一把弯刀,刀刃不断滴落的不知是冷雨还是热血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那人身后一道幽深嗜血的影子

再后来,那人带着影子走了进来,站在了大殿温暖的烛光下

“怎么,”

应天棋脸色苍白,却像是轻轻笑了一下:

“母后,还有各位大人,见到朕回来……难道不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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