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38章 五周目
方南巳握着应天棋的臂弯,作势要将他扶上马
应天棋却没遂他的意顺势上去,而是卯着劲儿拒绝着方南巳的搀扶
“你要带我?”
二人一时陷入僵持,应天棋看看身边的黑马,又看看方南巳
方南巳稍稍扬了扬眉,意思是“不然呢”?
“不用”应天棋挣开他的手
估计方南巳看他一副细胳膊细腿娇生惯养的样子,认定他驾驭不了马这种交通工具,所以只准备了两匹马,打算自己或者苏言带他一起
但今夜赶时间,两个人骑一匹马多有不便,应天棋肯定是指着怎么方便怎么来:
“我会骑马这离你府上也不远,你或者苏言回府再牵匹马去吧,我这留一个人带路就行了”
应天棋这话说得自然,但方南巳显然不大相信他口中的“会”是个什么程度
他上下打量应天棋一眼:
“陛下……确定?”
这一眼打量落在应天棋这里,多少有点侮辱人了
他觉得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索性让方南巳走远些,自己踩着马镫动作利落地骑上马鞍,居高临下地瞅着方南巳:
“看不起谁呢?”
方南巳微一挑眉,意味不明地牵了下唇角:
“臣不敢”
“别啊,你方南巳有什么不敢?”
应天棋拽了下缰绳,轻轻夹了下马肚:
“先走了驾!”
方南巳瞧着应天棋那熟练的动作和潇洒的背影,轻笑一声,收回视线看向苏言
苏言正有点震惊地大睁着眼睛望着应天棋离开的身影,片刻感受到方南巳的视线,才回过神,赶紧牵着马,将缰绳交到方南巳的手里:
“大人和皇爷先行,属下随后就到”
“嗯动作快点”
方南巳翻身上马,追向已经拐出巷子没影了的应天棋
京城的主街是不允许驰马的,应天棋也担心黑灯瞎火的骑着马撞了人,因此选了僻静些的小路,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往城门的方向走
“臣竟不知,陛下还精通骑术?”
方南巳行在应天棋身侧,问
“别捧杀我,也就一般吧,算不上精通”
夜晚巷子里灌进的风清清凉凉,吹得应天棋很舒服
他眯了眯眼睛,随口答:
“小时候经常骑,那会儿学的”
二人驾马出了城,道路从幽深寂静的小巷换到平坦宽阔的大路
应天棋骑在马上早就心痒,他看了眼方南巳,而后扬鞭猛地一抽——
“驾!”
方南巳没想到应天棋会突然提速,微微一愣,抬眸看去
夜色里,马儿抬腿狂奔,马蹄落在地面扬起尘土,发出错落的音节
少年衣摆随风飘扬,带起一片张扬肆意
应天棋骑在马上,在多日危局之中,找见了一丝久违的宁静
应天棋父母工作都忙,总是没空照顾他,他上小学时,只要一放寒暑假,就会被送去爷爷家
爷爷住的地方离城市很远,但离草原和森林很近爷爷家还有几匹马,应天棋很小的时候就被爷爷带着坐在马上吹风,后来人大了胆子也大了,就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驰骋
他骑马很疯,爷爷说他是个疯小子,一上马背就恨不得骑着马去追飞机
但后来认识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沉稳偏多,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学习、写论文做研究,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也没有疯狂的尝试和决定
偶然回忆起来,应天棋只觉爷爷和那段时光都离他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远得好像草原上的自己只是他虚构出来的梦境
直到此时此刻他再次坐到马背上,驾马飞驰着,好像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自由,他才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走远,回忆里的自己也是真实存在着的
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肆意过了
“到了”
方南巳带应天棋去的地方是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庄子
等应天棋勒住马,方南巳原本下意识要去扶一把,却又止了动作,只站在原处看应天棋动作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将缰绳系在门口的木杆上,然后拍拍手上尘屑:
“人就在这?”
这方院落藏在竹林里,和庄子中其他人家距离甚远,瞧着倒挺安逸,颇有种“独坐幽篁里”的氛围
应天棋叉着腰瞧着这院子,半天没等到方南巳的回答,回头瞧一眼,却发现方南巳正静静地望着他
“干嘛?”
应天棋对方南巳的注视有些过敏,警惕地后退了半步
方南巳轻轻歪了下头:
“怎么哭了?”
手边没有镜子,应天棋也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刚才骑马赶路的时候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有那么几个瞬间确实觉得眼眶湿热,现在劲头虽然过了,但眼圈想必还是泛着些红的,这就被方南巳瞧见了
周围这么黑都能瞧见人眼圈红没红,比孙悟空还牛,不用进炼丹炉都有一双火眼金睛
应天棋在心里无情吐槽,人却嘴硬:
“没哭,就是马背上风大,沙子进眼睛了”
应天棋急于撇开这个话题,因此紧接着问:
“咱为什么要在门口站着,不进去吗?”
方南巳没什么反应,只悠哉地把缰绳绑好,轻飘飘撂出一句:
“钥匙在苏言身上”
“”应天棋看着院门外那把锃光瓦亮的锁,真是服了:
“那我们跑这么快干嘛?”
“臣见陛下身姿潇洒且乐在其中,故不忍打断”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苏言带我过来,你回去重新牵马?”
“臣担忧苏言护卫不力,照顾不周怠慢陛下,因此非亲自为陛下效力不可”
“那你临走前不能问苏言把钥匙要过来吗?”
“陛下说得对,是臣的问题”
应天棋懒得理他
他叹了口气,走到院门口的石头上一坐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不能凭空变出钥匙来,加上刚刚骑马骑爽了,心情好,那等就等会儿吧,应天棋相信以苏言的身手不会让他等太久
今夜天晴,月亮挂在天上瞧着又大又圆又亮,应天棋抬头瞧着夜空,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这和千年后待在城市里看到的天空相比,的确要美很多
身边有人走近,应天棋不想理会
那人在他身边坐下,清涩的青苔味蔓延开来,而后那人抬手,给他递了一只水壶
应天棋即将被他浪费珍贵的至少一炷香时间,还在生气,故准备继续把他当空气
但很快,他听见边上人来了一句:
“马骑得不错”
“呵”应天棋被夸,顺着台阶就滑下来了,抬手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不错用你说?东亚马王好吧”
“?”方南巳没纠结应天棋的奇怪用词
他想了想,再开口时,语气稍微沉了一丝,像是在强调什么:
“只是,臣曾经听人说,陛下幼时曾于马背上跌落,从那之后再不碰骑术,所以连祭天礼仪中的‘御马’一项都换成了乘辇原来……竟是讹传吗?”
“……”
应天棋听见这话,心都凉了半截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
“想不想和会不会是两件事,你也说了是‘听说’,传言自不必当真”
和方南巳相处时的状态太过轻松,今夜一切发生得也太顺理成章理所应当,应天棋竟一时疏忽,忘记了他现在还披着应弈的马甲
他只知古代皇室贵族多少都得会点骑术,没觉得自己露这一手会有什么问题,却没防住应弈这个特例
难怪方南巳来接他只准备了两匹马
好在方南巳是半路出家,于京城算是半个外人,对宫廷秘事多是从旁人口中听来,敷衍过去也就是了
也得亏他提了这么一句给应天棋提了个醒,看来,以后这马还不能在外人面前随便骑,施展任何技能前都得先做好调研,若是在了解他的人面前露了馅,那可真不好解释了
而“他说什么方南巳就要信什么”的规则怪谈还在发力,现在听他这么说,方南巳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再没说其他
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压根懒得追究
应天棋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而后趴在自己膝盖上,有点出神地看着夜风吹拂竹叶
片刻,听见身边人问:
“陛下眼里的沙不痛了?”
乍一听见这话,应天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方南巳是在说他偷偷红眼圈的事
便没忍住轻笑一声:
“大将军,忘了吧”
方南巳没有回应
顿了顿,应天棋再次开口:
“对了”
“嗯?”
不知道为什么,应天棋突然很想跟方南巳聊聊人生:
“你有家人吗?”
“自然”
“有没有曾经对你很好、但你再也见不到了的那种?”
“没有”
方南巳语调没什么波澜:
“要么在记事前就死了,要么还活着”
没等到应天棋的回应,方南巳觉得他可能有点失望,因此贴心地补了一句:
“等她死了臣再来和陛下讨论这个问题”
“……”
方南巳再一次带给了应天棋大大的震撼
这什么人啊!!!
“这话真不吉利”应天棋轻嗤一声
方南巳却不怎么在意:
“吉凶皆是人定,没什么好避讳”
“连生死都不忌讳,你的思想太超前了,大将军”
“有何忌讳?”
“那自然是要盼着人长命百岁,怎么可以盼着人死呢?”
“有何不能?生死本就是寻常事,不会被臣的期盼影响分毫,而且,你又怎知生不是折磨……”
稍作停顿,方南巳才说出后半句:
“死不是解脱?”
超绝唯物主义领先世界一千年
应天棋都快要被说服了
反正方南巳不那么了解应弈,对皇室的事也知道得不多,左右应天棋已经漏成筛子了,今夜气氛也到了,闲着也是闲着,那不如就着这个话题再多聊一些
他叹了口气:
“我……曾经有个人对我很好,我至今觉得他是我最亲近的家人,但后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去世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和他在一起的所有回忆都是美好的,但现在那些记忆越来越远,远得都有些不真实了
“我的骑术就是他教的,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机会再骑马,原本以为会生疏,但刚才在马背上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教给我的东西从未离开过我,还连带着想起了很多往事,就好像回到了当年一样,所以一时不防……被风迷了眼睛
“可能是想他了,也可能是突然握住一点点回忆,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和以前差得这样远了吧”
说着说着,应天棋都觉得自己矫情
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唉,没事儿跟你说这些干嘛啊……”
应天棋没注意到方南巳略显深意的目光
他只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苏言姗姗来迟
苏言骑着匹枣红马,到了近前看着坐在院门口石头上的两个人,明显有点懵,张口就是一句:
“陛下,大人……为何不进去?”
“没钥匙”
应天棋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
“等你来开门呢”
于是苏言更懵了
他看向应天棋身后
应天棋有种不好的预感,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一眼
就见方南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抬头一看,只瞧见自墙头一闪而过的身影
“”
应天棋拳头都硬了
苏言赶紧摸出钥匙开门,开着锁还不忘汗流浃背地给自家大人找补一句:
“陛下身份尊贵,恐有闪失,大人自然不能带您用这种方法入内”
“……”
谁说生死不会被人影响?
他现在就要判方南巳斩立决
一键清族谱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