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真不想做皇帝 第45章 五周目
一边是巨大的黑锅,背上就是灭门的死罪
一边是一个机会,可以自由发挥,只要合情合理,想把这黑锅丢给谁就丢给谁
应天棋觉得,只要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但眼前这五个公子哥却明显陷入了犹豫
他们暗自对着视线,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模样
应天棋也不急,就等着他们的情绪到达临界点,一边从容不迫地又添了一把火:
“这立大功的机会可是难得,五位小郎君可得想好了,你们有且只有一次编话本子的机会,若让我满意了还好,可若让我不满意了……这担罪责去承郑大人怒火的差事到底该给谁,我可就随意挑选了”
说着,应天棋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滚到脚边的骰子,捏着它瞧瞧,弯唇笑道:
“到时将你们编号一二三四五,骰子丢到几,就选谁,如何?”
这说法倒是新鲜,少年们愣住了,片刻,其中最瘦小的那个怯生生地开了口:
“若,若是六呢……”
“若是六啊……”应天棋随手一掷,骰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而后他掸掸手上灰尘:
“若是六,我便跟郑大人说,是你们合谋干的,人人有份,怎样?这法子可还算公平?”
这话当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应天棋想着说到这儿应该就差不多了,果然,那小胖子先撑不住了,白着一张脸磕磕巴巴道:
“大,大人明察,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做的,要论嫌疑,也当是,当是张……”
“住口!”
贾世仁厉声打断了小胖子的话,而后压低声音斥责:
“舌头不想要了?”
“可,可……”小胖子都要哭出来了:
“可若是不说,这命都难保了,哪还顾得上舌头啊……都到这一步了,贾兄,这事儿真跟我们没关系,难道我们还要为旁人顶锅不成?!”
贾世仁的脸色愈发难看
小组织起了内讧,应天棋喜闻乐见
他耐心地摇着扇子,适时地插进一句:
“哦?什么嫌疑,张什么?来,说说,我今日……好像已经是第二次在你们口中听见‘张问’这个名字了”
贾世仁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他一张脸皱得像个麻皮包子,纠结得要命,偏他又是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其他几位小纨绔都得看他的眼色行事
事到如今,每个人心里都打着鼓,生怕这滔天的祸事一个不小心就砸到了自家头上,个个儿小脸发白瞧着贾世仁,心里着急的还忍不住出声催一句:
“贾兄……”
“好了!”
贾世仁心里没底,人便也烦躁
呵斥一句之后,他才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跪在那里捏紧衣袍下摆,用力得骨节都发白
“大,大人……”贾世仁空咽一口,声音细听竟有些颤抖:
“若我们供出来的东西让您满意,您可能……可能替我保密?到了外头,尤其是郑大人面前,别说这话是从我们嘴里听来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应天棋倒是越听越奇怪了
这张问到底是何等人物?为什么一提起与他相关的那些事,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纨绔都像是被拽住尾巴的猫,竟怂成这个样子?漆0旧思陆3欺衫聆
目的达成,应天棋却也不急着立刻应下,只扬扬下巴,佯作为难:
“这……唉,可以考虑吧不过,先让我猜猜……”
应天棋微微眯起眼睛,再开口时声调略微有些发沉:
“你要跟我说的这事儿,除了郑秉星,是否还关系着另外两个人?一个便是你们先前提到的张问,另一个嘛,应当是个女子,叫做……”
应天棋稍作停顿,观察到贾世仁瞳孔有一瞬明显的震颤,之后才一字一顿道:
“……婉、娘?”
“你……”这回,不止贾世仁,其他几人也都齐齐愣住,面面相觑
“我怎么知道?”应天棋替他们说了台词,用折扇敲敲掌心:
“好了,好了,既然是我自己说出来的,那你们继续讲下去,就不必有什么顾虑了那三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来,细细说与我听”
话说到这里,贾世仁算是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闭闭眼睛,长叹口气,终于卸下最后一丝担忧和防备,低声缓缓道:
“大概是半年多前吧,京城刚开始下雪,那时候张问还时常与我们一起喝酒吃茶那厮是个惯会欺软怕硬的,行事又不检点,成日跟个哈巴狗似的在郑秉星跟前殷勤着,我们都瞧不上他,就郑秉星看张问他爹跟自己兄长有些交情,又被哄得高兴,所以才去哪儿都带着至于那婉娘……原就是个在妙音阁唱曲儿卖艺的,也算她倒霉,偏就被张问给看上了”
郑秉星仗着家里势大,在京中向来横着走,张问便是那个替他扬鞭开道的狗腿子
这一家子,张葵给郑秉烛当狗四处敛财,张问就给郑秉星当狗,跟着他到处欺男霸女
他们走在街上,谁谁多看了郑秉星一眼,郑秉星还没皱一下眉,张问的巴掌就扇了上去郑秉星多看什么东西一眼,还没吭声,张问便把东西捧了来巴巴地奉上
这做派,其他人看不上眼,郑秉星本人却是受用,所以去哪都要带着张问一起
他们这京城纨绔天团,不好好读书考功名光耀门楣,成日就是听小曲喝花酒,最常流连的地方一个是繁楼,再就是妙音阁
婉娘是妙音阁中唱曲的清倌,弹得一手好琵琶,虽称不上多美艳,却也是清水芙蓉,柔情似水
张问听她弹了一次曲,从此就着了迷,三天两头就要往妙音阁跑,每次还指名要她
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张问一开始还算本分,听婉娘弹弹琵琶、看看人家也就够了,但后来,他想要的就不止听曲儿了
一般男子瞧上花楼的姑娘,若是真心喜欢,便花点钱赎了身抬回家当个小妾只是张问尚未娶正妻,无妻纳妾坏名声,他不肯,估计也就只想与婉娘有个朝夕露水之情
可婉娘是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张问砸再多的银子,她也断断不肯这事,起先还会被赞一句“有风骨”,但次数多了人烦了,就开始骂她是“不识好歹”
世上最好的东西,是瞧得见但得不到
婉娘于张问便是如此
他成日抓心挠肝地瞧着盼着,婉娘却始终不从,弄得张问日日唉声叹气心痒难耐,郑秉星听着也心烦
郑秉星是个出了名的无赖混球,什么事都不怕,什么人都敢惹,现在见自己的狗腿子被个小娘们整成这样,恨铁不成钢,便给张问出了个馊主意
“……郑秉星同那张问说,她就是个唱曲卖艺的贱人,命比草还轻贱,你下点蒙汗药把事儿办了又能怎样,谁敢向你追责?然后,”
“然后张问就真这么做了?”应天棋气得暗暗磨牙
“是一个贱籍女人,自然算不得什么郑秉星说,什么不卖身的风骨,那都是掏出来装点招牌的,要就要了,事后多给点银子,息事宁人也就罢了但那婉娘,偏是个性烈的,那事儿之后,她把张问送的银子都砸了回去,好像还扇了张问一巴掌,说是要去敲登闻鼓,要告御状,就算她不是良家妇女,治不了张问的罪,也要把这事闹大,让张问名声尽毁付出代价”
贾世仁跪久了,边揉膝盖边叹口气:
“张问那厮虽然平日里张狂,却是个狐假虎威的货色,担不起一点事儿被小娘们这么一吓就破了胆,生怕婉娘真去告状毁了自己名声遭人笑话,连滚带爬就去求郑秉星
“这主意本就是郑秉星出的,郑秉星平日被张问伺候得开心,又自认家大势大颇有能耐,就做主把这事儿揽了下来,说一定帮他把这事儿处理好……”
讲到这,贾世仁话音顿住,停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了下去:
“然后过了几日,有一夜,郑秉星把妙音阁包了下来,请了很多人一同宴饮……”
应天棋从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性,尤其是在封建社会这样黑暗的时代
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一颗心凉下去半截,没忍住打断贾世仁:
“你们几个也去了?”
“去、去了……但当时我们都在大堂喝酒看舞,宴会过半就醉倒了只记得那夜郑秉星就在宴会开始时露了个面,之后一整夜都没有出现……那一晚,妙音阁的歌舞奏了一夜,很闹腾,等到天亮才停我、我清早是被郑秉星叫醒的,他带着身边几个护卫,跟我们说他把银钱结清,就先走了,让我们多留一会儿,有热闹看当时我宿醉尚未清醒,就没怎么在意他说的什么热闹,直到有人去收拾他昨夜住的厢房,尖叫着跑了出来,我才彻底清醒……”
贾世仁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怕是随着叙述,也想起了当日瞧见的一切
应天棋深深呼出口气,抬手捏捏鼻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婉娘死了,死得很惨,当时妙音阁很多人都瞧见了,但我没敢细看,就远远瞅了一眼,瞧见那屋门窗大开,里面挂着一片红红白白的,叫我做了好几日的噩梦……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官府派人问了好几轮,问来问去的,就是不敢查郑秉星后来再问下去,就打听到了原来张问也与那婉娘有过牵扯
“官府不敢办郑秉星,但这事性质太恶劣,不能没有了结,负责的就想了个歪主意,要抓张问顶包可张问当夜压根就没去妙音阁,不仅如此,郑秉星前脚从房里出来,后脚别人就发现了婉娘惨死的尸首,还有那房里一片狼藉……这是几十号人亲眼见证的事,郑秉星抵赖不得!
“在京中的宴会上,这么猖狂地闹出人命,郑秉星他就根本不怕被人知道!但谁敢把这事儿闹大啊?要是追究起来,可是要被郑秉星他哥割舌头的,就只敢在私下里传一传这三人的爱恨纠葛……传来传去,就成了郑秉星倚仗家世,强夺张问挚爱而那张问生怕这事牵扯到自己,也怕官府拉自己去顶罪,就领了这苦主的名头,日日夜夜给婉娘哭丧,打定了主意要让郑秉星一人担责,坐实那‘夺人所爱’的名头,什么给婉娘立冢刻碑写什么‘爱妻婉婉’,什么大半夜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做足了戏当时风向一边倒,甚至还有不怕死的说书先生连夜排了话本子,去怜悯张问苛责郑秉星
“虽说那婉娘是个贱籍,但怎样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事情又闹成这样,郑秉星是非要被问罪不可了……但他哥有那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让他出事?短短三日,他哥就把这事儿压了下来,连案子带京城中的风言风语,都一并清理了而事发当夜在妙音阁见证过此事的世家子弟,都收到了两样东西——一颗成色上乘价值连城的红珊瑚珠,还有……还有一根……人舌
“之后我们就明白了,此事再提不得,不止我们,全京城都当这事没发生过一般
“张问为了逃脱罪名,做出的那些派头实在不够义气,所以郑秉星在那之后就不与他来往了,我们也没怎么再见过他只知道他爹在雪夜里于郑府门口跪了一整夜,不知是求情还是如何,之后倒是如往常般继续跟在郑……国师大人身侧为他效力,似乎没被这事影响”
说到这里,贾世仁朝前膝行几步,原本讨好地想拉拉应天棋的袍角,但被方南巳瞥了一眼后又悻悻收回了手:
“大人,我知道的事儿都告诉您了郑秉星做的恶事,罄竹难书!这只是其中一件而已,他被杀了,到底是侠义人士替天行道还是如何,我们也不知晓,我只知道,如果要编话本子,那自然是于妙音阁相关的这段最精彩,您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