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21章 摇摆不定
这应该算是个美差吧,汤遇想
虽然他之前没养过什么“金丝雀”,但他见过钟毅文干过这种事
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中,被母亲送去利物浦参加某高校的暑期夏令营钟毅文正好在英国念硕士,租了房子住理所当然,未成年的汤遇被安排暂住在哥哥那里
兄弟俩当时几乎是陌生人,为了避免尴尬,汤遇常常早早回家,躲进自己的房间有一次,他回家推开门,撞见钟毅文和一个女人在沙发上……那场面相当尴尬
不过钟毅文脸皮足够厚,之后女人来得光明正大,来得越来越频繁,偶尔在客厅碰到,还能和他聊上几句
汤遇年纪小,不懂这些,以为她是钟毅文的女朋友但有一点想不通,女人从未在钟毅文家里吃过一餐,睡过一晚这个疑问他憋了很久,直到终于忍不住,便问钟毅文,为什么不让她留下来吃晚餐?
钟毅文嗤笑一声,说,汤遇,你会让家里的佣人和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钟毅文告诉他,人和人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关系,就是金钱关系用钱买来的东西,不需要多余的真心,也无需任何牵挂
而此刻,汤遇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份在他看来几乎无可拒绝的承诺、一份足够诱人的美差,竟被拒绝了
理由是:“我不是同性恋,我做不到”
听到这个回答,汤遇又气又笑
这种机会是红房子里多少侍者求之不得的
“周竞诠,你是想一辈子待在红房子那种地方,宁可被无数女人上下其手,也不愿意只服侍我一个人,对吗?”
答案不必说出口汤遇在心里替他回答
是
好,现在那一点“喜欢”也没了周竞诠这个人在他这里正式出局
离开急诊室前,他甩下最后一句,“周竞诠,就算你死了,也必须还清那十五万”
第二天,汤遇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了机场下午六点的飞机,阚静宜两点就来敲门先是检查一遍行李,又催着他赶紧收拾收拾自己,说一会儿可能会有粉丝送机汤遇懒得捯饬,里面套了件白T,外面罩件羽绒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一屁股坐进保姆车里
怎么什么都没干,就累了
这趟去港岛,阚静宜不跟组,她要留在北京忙成立工作室的相关事宜以前助理和经纪人的活都是她一手包揽,这次总算放权,给汤遇配了个助理漆O韮思刘三妻姗邻
新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小男生,只比汤遇小一岁,大名叫彭辛粤,但也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彭彭其人看着就老实,圆墩墩的,面相也和善,阚静宜就是看重这一点才把他招进来虽然学历差点事儿,但明星助理这工作,不需要什么学历,踏实肯干就行
汤遇在飞机上睡了整整三个小时,落地港岛时,天已黑透他把羽绒服一脱,直接入夏
剧组派了人来接机,他和助理顺利入住酒店
接下来几天,正式开工汤遇一年多的表演空窗期结束,他终于从《譬如朝露》的舒扬中抽身出来,重新站在片场之中
很快,在港岛拍摄暴露出两个问题
一是因为地理面积小,公共场景的租赁价格昂贵,所以拍摄时间被压缩得极短,剧组氛围和节奏紧张二,汤遇并非科班出身,表演技法和专业演员多少有差距以前片场有岳夫亓手把手地引导,他还能迅速进入状态,这次合作的大导非常寡言,汤遇不光身体上水土不服,精神上也“不服”了
电影是部犯罪片,讲述一名中学生因误杀他人,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一个庞大帮派的覆灭剧情环环相扣,结构精巧,汤遇在片中饰演一个荒淫无度的纨绔子弟Nate,前期人物极尽讨厌、为变态之能事,后期却在命运的节点迎来短暂的人性高光,紧接被杀
Nate与舒扬的内敛、压抑截然相反,他张扬外放,游戏人间,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和恶意汤遇自认为自己是本色出演,可导演认为,不够,还要再外放一些
因为影片是多线叙事,所以分了A、B两组同时拍摄汤遇在A组,与主角——那个学生的剧情线紧密相连他负责霸凌对方、并向其贩卖毒品
A组由大导演尹鞍杰亲自带队,B组则由监制和副导演负责
——汤遇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尹鞍杰是粤东人,内地导演行列里当之无愧的鬼才他的作品受港岛电影影响较深,总能在平静叙事表层之下,给人一股强大的张力和莫名的诙谐感他的才华毋庸置疑,但汤遇始终觉得和他搭不上频道
这位尹导总是脑袋上顶着个眼镜,专注地坐在监视器前一动不动那股书呆子的气质,汤遇觉得自己很难与他迅速建立连接
“”
“cut!”
“cut——!”
cut了一遍又一遍,但尹鞍杰从来不会告诉他哪里不对、哪里做错,而是,再来一条!
汤遇连轴拍了一个多星期,拍得是身心俱疲
每当凌晨收工回到酒店,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他都恨不得立马订机票回北京
南方气候湿热,饮食也不习惯,他天天浑身酸痛无力,翻来覆去睡不着——这破床!
气得他给石雨打了电话
石雨明显是睡梦中刚醒,声音黏糊:“祖宗,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五点”汤遇盯着天花板
“丫的早上五点给我打什么电话?!”
“石雨……我好想回北京,你能不能来接我”
听到那非同寻常的撒娇语气,石雨瞬间没了火气,“这……这可不敢……”阚静宜的余威还让他心有余悸
汤遇假哭:“我想回家!”
“咋了汤儿,港岛不好吗?”
“好,很好是我不好”
“谈何此言?”
吃不好“我无法接受每天吃味道一样的盒饭……”也睡不好,“酒店房间很小,而且我睡不了太软的床……”
“哦,那没事了”,原来是公主病又犯了,石雨松口气,“我问你,我女神樊琪的签名照,你给我要了吗?”
“没有……我天天跟她对台词对到反胃”
“你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上次你把我卡刷爆的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也就是小爷我不跟你计较,让你用我女神的签名照抵账,你丫可不能欠账不还啊!”
说到欠账,汤遇突然精神一振,“那你去帮我要笔账吧,绝对够抵你那卡”
“什么账?”
“红房子的他欠我十五万”
“你做梦吧,红房子都被抄了,去哪要钱?”
“……什么?”
“你不知道?前两天扫黄打非,直接贴封条了”石雨压低声音,“听说是上面的大人物倒了,没人撑腰了”
汤遇愣住
石雨继续说:“敢问Marcus是哪位啊?他为啥欠你钱?”
红房子倒闭了……?
这个消息需要些时间消化
汤遇沉吟半晌,问:“石头,你有roomNo.9经理的联系方式吗?”
“有是有,但估计现在人都进去了吧”石雨反应过来,惊呼:“你不会把钱借给roomNo.9的那些人了吧!汤儿!糊涂啊!这钱是肯定要不回来了……要不……要不你还是多在港岛打几天黑工吧”
完了
周竞诠不会也进去了吧?
“好石头,我给你个地址,你帮我去看看这人是死是活如果活着,就把我的号码给他,让他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如果死了……那就帮忙埋了吧……”
“什么要死要活的”
“十张樊琪的签名照”
“我现在就出门”
石雨按着汤遇给的地址,开车到了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偏僻地儿
街口那家早餐铺倒是香气扑鼻,他顺手买了点填肚子,他可没汤遇那种公主病,什么饭都能吃,什么床都能睡
他找到汤遇口中“Marcus”的单元和门牌号,七楼,还没电梯,他提着那份早餐气喘吁吁地爬上去,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确定人还住这儿吗?
或许还没回家?
这种夜场干活的人,早上六点还不下班吗?
他又下了楼,蹲在楼口吃起油饼来
还是再等等吧——香死我了
等了得有半小时,刚吃下去的碳水让他眼皮直打架就在他快闭眼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晃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踉跄跄的朝这边走来
此时画面有些诡异
这都要快入冬了,那人却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远远看还以为是花纹,走近才发现,是大片血迹
那血迹从领口一路浸到胸口,暗红凝固在布料上
男人步子踢踢踏踏,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
石雨连忙站起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卧槽,这不是那个六耳猕猴吗?
“你是叫……”石雨伸手扶住他,“Marcus吗?”
近距离一看,他的额角裂了道很长的口子,血和汗混在一起,从脸颊滑到下巴,触目惊心男人皱了下眉,语气生硬:“不是”随即推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往前走
石雨赶紧几步追上去:“你不记得我了?我们在红房子见过啊,我还给过你小费……你是不是姓周来着?”
那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没印象”话落,又转身继续往前
“哎哎哎!”石雨加快步子,“你不认得我,那你总认得汤遇吧!”
“……”
男人终于肯停下,肩膀起伏,强撑着气力回答:“你是来替他要债的?请你帮我转告他,钱我一定会还,但需要时间麻烦把银行卡号给我吧”他侧过身,扶着墙,神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
“哥们儿,你这样……真的不用去趟医院吗?”
“不用”
不用他当然知道生病了要看医生,流血了要包扎,但他不能——这对他来说太过奢侈白天,他在泥淖中挣扎,用汗水换取卑微的生存,夜晚,又不得不在那片暧昧的红光里,用笑脸去换取一张张红色的钞票金钱捆住他的手脚,金钱磨掉他的意志……他何尝不想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地活在阳光下?
他很想,非常想所以当有一个男孩向他伸出手,说要买下他的时间、他的身体,许他一了百了的解脱时,他真的动摇了——周竞诠,抓住吧,抓住这个机会吧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骄傲一些,他固执地以为凭借自己总能度过难关,总会有别的道路可走——可他失算了,他发现尊严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他已然站在了暗无天日的井底,无法凭借一双血肉构成的手去攀登那些尖利的倒刺
周竞诠,你太骄傲了
现在,那个男孩既往不咎,再次向你抛下一根绳子,伸出救命的援手:“银行卡号就不必了,这是汤遇的电话号码,他说,让你想清楚了再打给他”——你要怎么做?你能怎么做
石雨像上次给他小费那样,将写有号码的纸条塞入他的衬衣口袋
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如烙铁般,在他的胸口烧出了一个大洞他的天平的两端开始剧烈摇晃,一端是早已习惯的苦楚,一端是希望渺茫的曙光,哪一端先让步,哪一端就有可能失去所有重量
汤遇不敌港岛的阴雨天气,也不敌尹鞍杰的高压摧残,在拍摄期的第三周终于病倒了烧得不省人事,咳得一句台词都说不出来去医院打了退烧针、吊了水,也不见起色,他吵着嚷着要回北京,说这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助理彭彭哪见过这阵仗,吓得给远在北京的阚静宜打电话求救阚静宜一听,连夜买了机票
等她赶到医院,汤遇整个人蜷在床上,头发湿透,脸烧得通红,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北京……”
后来是怎么劝也不听,阚静宜拿他没办法,只好去找尹鞍杰商量,请个病假让他回去修养几天尹鞍杰嫌一周太久,说进度拖不起,最后假期磨到四天
演员排期牵一发动全身,一旦汤遇的戏份往后调,整个剧组都要跟着调整,阚静宜心存感激,又连夜把汤遇运回了北京
北京还真是“人杰地灵”汤遇一回到熟悉的故土,烧立马退了,连医院都没去,吃了两天退烧药就好了
汤遇非要回北京的原因,主要是确实受不了港岛那种湿热的气候,感觉鼻孔里都要滴水,而且明明二十多度的艳阳天,室内开的冷气能冻死人,相比之下,北京多么“气候宜人”啊……还有,几天前他在港岛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汤遇,汤先生,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见字,汤遇激动地咳了半晌,立即决定一定要回北京亲自会会这个周竞诠孙子
但他没急着回消息,把人晾了两天第三天才慢悠悠回了句:你谁?
对面回了三个字:周竞诠
汤遇跟一句:周竞诠是谁啊?见对面十分钟还没回复,又加了一句:我现在很忙,只能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汤遇直接发了自家地址:那你来吧
约在家里,纯粹是因为大病初愈,没力气换衣服出门,懒的
汤遇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一把扯了T恤,烦躁地坐起来,心想,这地暖是想把人蒸了还是怎么的?这么热!得明天联系物业看看能不能调个温
他左等右等,怀疑人是不是放他鸽子了,门口的可视门铃突然响了,他迅速从床上弹射而起
结果是公寓前台打来的
“您好,汤先生,有位访客报了您名字,说是您朋友,叫周竞诠请问您确认要放行吗?”
汤遇现在住的地方,是阚静宜给他租的高端公寓,安保很是严格,陌生访客一律不让进
他清清嗓子道:“让他进来吧”
挂了可视门铃,他赤着脚在客厅转起圈来空气清新,地板温暖,环境整洁,家里每天有阿姨打扫,一点也不乱米白色窗帘和沙发配一套,墙角那个艺术摆件他看了半年都没弄明白是什么玩意,现在也懒得去思考
他环视一圈,点点头,很好,一切完美
“叮铃——”
汤遇向门口看去
在那扇门打开之前,周竞诠没有预料会见到如此直白、且充满勾引意味的一幕
汤遇没有穿上衣,双脚赤裸,下身仅穿了件浅灰色丝质睡裤
那具身体与印象中那些粗壮、丑陋的男性躯体完全不同
线条瘦削却不显羸弱,薄薄的肌肉附着在骨架之上,有种劲瘦的力量感腰身纤细,肩膀却比腰宽出几分,他的颈背舒展,锁骨平直,皮肤透出一种不真实的瓷白,胸口两粒红色在空气中挺立着
尽管周竞诠清楚眼前的是个男人,但一种窥见了异性裸体的尴尬感悄然从心底升起
这个人好像天生擅长利用自己的存在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好冷,你能不能关上门?”汤遇抱着双臂,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迅速扯过毛毯裹在身上——他发誓,自己是和周竞诠对视的时候,才发现裸着上半身……老天爷,能不能现在为我打开一条缝?
门被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冷风
周竞诠站在玄关处没动,低声道:“我需要换鞋吗?”
“你换鞋柜里的一次性拖鞋吧”
周竞诠照做
“快点,我的时间很宝贵,你有什么要紧的话,非要当面跟我说?”汤遇不想过多废话,他就想看看周竞诠能憋出什么屁来
周竞诠换好拖鞋,来到汤遇面前,站定
他低着头,沉默几秒后道:“汤先生,我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说完,鞠了一躬
这话让汤遇身心舒畅,七窍六孔都打开了
“哦?怎么?”他嗤笑一声,眼睛亮起来,“你又缺钱花了?还是发现自己借来借去都借不到钱了?——不对,应该是因为红房子倒闭,挣不到那些脏钱,所以后悔拒绝我了”
周竞诠极其为难地说出什么,最终低头,肯定道:“是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汤遇眉眼弯起,慢悠悠坐直了身子,毛毯偷偷滑到腰间,“你说给机会,我就得给?”
不光是妥协,还有这个男人那份高高在上的尊严、那副永远不屈的姿态,他都要得到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仰头直视那双黑亮的眼睛
“那你跪下求我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几分诚意”
室内暖气太足,眼前目光太过逼仄
周竞诠感觉汗意从后背一路涌上头皮,短短几秒钟被撑成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产生了逃跑的想法,可现实没有这个选项
现实别无选择
他低下头,缓缓地,缓缓地,屈下一条腿
“求婚呢?”讥诮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轻飘飘的
视线里,一只赤裸的脚抬起来,抵在他那条未跪下的腿上
“……”
另一条腿也终于落了地,他的姿态完成了传统意义上的跪立
“不错”汤遇重新坐回沙发,托住下巴,与他平视,装作思考的样子,“我考虑一下吧”
周竞诠抬头,对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汤遇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这副模样、这副姿态,有多像不知不觉之间,他又被角色浸润了
“您需要考虑多久?”周竞诠问
“这么急啊?”汤遇伸手摸摸他的脸
周竞诠眉尾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颜色还很新,汤遇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在他离开之后才有的伤而且这人模样好疲惫,都没以前帅了
“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我也不确定呢,超市的新品可以试吃,商场的衣服可以试穿,那你……”汤遇凑近一寸,“可以试用吗?”
“……”
周竞诠眉头皱了皱,又展开,“可以”
汤遇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靠枕上
他发号施令:“”
周竞诠愣住
汤遇扬起手指,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听不懂?还是你需要我用小学生才能听懂的语言重说一遍?”
“听懂了”
听懂了,所以不知作何反应
周竞诠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两公分,他靠近汤遇,靠近那张漂亮的脸
近在咫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