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24章 自欺欺人
汤遇真没想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眼皮还没抬开,手先在枕边摸到手机
一亮屏——十几条未接来电!
阚静宜的名字几乎刷满了屏幕,而那一串红色提示里,还夹着另外一个名字
时间显示:十点半
十点半!他居然睡了两个小时!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虚地回拨过去
电话一响就接通了
“……喂?”他一手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你在哪?”
“我已经到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那个……”
他真不是故意的,就是躺了一会儿……怎么能睡着了呢……
“说一下房间号”
“哦……”汤遇侧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酒店前台登记时给的房卡纸,念出上面的号码
周竞诠嗯了一声,利落挂断
屏幕一黑,他靠回床头,又给阚静宜回了个电话,谎称自己已经到家,让她不用担心
手机扔到一边,人呈大字型躺平
有些丢脸
汤遇,你真是……限定人家半小时之内到,自己倒好,一下子睡了两个小时!
他翻个身,把被子扯到脸上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他从床上竖起来,去开门
——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他瑟缩了一下
男人很高,身体遮住了走廊大半的顶光那张脸本就长得不近人情,一旦不做任何表情的时候就更显吓人眉压眼,驼峰鼻,又穿了一身黑,站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汤遇眼皮跳了跳,心想,这人表情这么吓人做什么……是生气了?
他往旁边让让,回床边坐下
男人进来后,瞬间给这个不大的房间带来不小拥挤感,空间像是缩小了一圈
汤遇鼻子敏感,最先闻到的是冷风的味道,然后是绿化带里泥土与草木混合的腥涩……还有……烟味
“你抽烟了?”
男人垂下眼睫,嗓音低沉:“抱歉,下次会注意”
没有任何解释
那道额角的疤好得差不多了,几乎看不出来痕迹汤遇的目光慢慢下移,最后停在周竞诠的手上——那双手很红,红得不自然,像是长时间暴露在寒风中,被风吹干,被冷空气抽掉水分,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干纹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刀尖慢慢戳了一下原本就存在的心虚,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又陷落了一点他抬起手,覆上男人的脖颈——
一片冰凉,皮肤底下血管清晰的搏动着,脉搏、血液贴在他的掌心,咚、咚
“你几点到的地方?”心里已有个猜测
“在你规定的半小时内,到了”
猜测得到确认
“你知道北京现在已经入冬了吗?”他的声音抬高了些,“难道你就站在室外等了两个小时!?”
周竞诠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是我通过考验了吗?”
汤遇怔住了,“……什么考验?”
……?
不会是……这人以为我故意晾了他两个小时?
眉头皱得更紧,他觉得有必要说清楚,“我没有虐待人的癖好你等不到我的电话,大可去找个地方避避风,没必要——”群⒍吧④玐玐5⑴⑤⑥
……没必要这样对自己
你没必要对自己这么坏
心软了,口涩了,他别开脸,目光落在那个丑得要命的台灯上,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你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停顿一下,又补了句:“要是真感冒了,我可不给你报销医药费”
周竞诠站在原地,有些迟疑他不确定“去洗澡”这句话究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关心,还是另有所指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于是在汤遇的注视下,他默默脱下外套,解开皮带,将它们一并放在床边的沙发上身上只剩下贴身的羊毛衫与外裤,他选择走进浴室再脱掉这些
进了浴室,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隔开卧室和浴室的,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上下完全透明,只有中段有一道窄窄的磨砂玻璃,刚好遮住腰部现在,只要稍稍一抬眼,便能将床上的那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汤遇正拿着遥控器,聚精会神地调试着电视节目,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
应该……不会注意到这边……应该
他不再多想,迅速脱掉衣服,打开淋浴
与此同时,倚在床头看电视的汤遇,听到水声,无意识地偏了下头
——!
他险些把遥控器扔出去
这、这怎么是一整面玻璃墙!?
他明明记得进来的时候是正常的墙!
浴室里水汽升腾,却并没有模糊到哪里去,男人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又一览无余
浸湿的黑发,宽阔的肩膀,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蜿蜒而下,越过窄窄的磨砂玻璃,再度出现,最终在修长结实的小腿处汇聚成束,沿着脚踝滴落
汤遇石化在床头
这……这……!?
正当周竞诠似乎要转身,即将与他对上视线的前一秒,汤遇整个人猛地翻身,扑倒在床上脑袋深深地钻进枕头缝里,闭紧了眼
“……”他低声咒骂一句
汤、汤遇,你在做什么……你……怕什么……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转过去!大大方方的转过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喊叫道,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始终没有动弹
周竞诠洗完澡出来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汤遇保持一个“|”的姿势,脸朝下,扣在床上
睡着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往前一步他很怕惊醒对方,所以不敢弄出一点动静,他安静地站着,看着床上那具静静伏着的身体
浴袍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柔软的发尾凌乱地贴着皮肤,肩颈和脊椎的起伏都藏在柔软的布料之下温吞的灯光仿佛施了某种魔法,将原本寻常的画面照出一种几乎不真实的美感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不属于这间房,更不属于这个画面就在他要移开目光时,汤遇忽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睁开一只眼,又闭上
“……”
汤遇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只围着白毛巾、赤着上身的成年男人!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一样!
问:倘若一个光裸、健壮、富有性魅力的成年男性,并非幻想,并非隔着屏幕,就这样切切实实地站在你面前,你该怎么做?
大脑停止工作,眼前全是雪花点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叶公好龙
“汤先生,你不去洗吗?”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汤先生!”他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反应异常激烈,一巴掌拍在枕头上,猛地坐起来,“难道我很老吗?”
气急败坏,虚张声势
“那叫什么?”
“……”
汤遇被问得一愣,思绪中断,脑子一时卡壳叫什么?叫亲爱的?叫宝贝?光是这么一想,后背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就叫我汤遇!”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汤遇”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被挑动了神经,他打了个激灵,脸颊唰地烧了起来他瞪过去:“没事也不要叫我!”
男人抬手一指身后的浴室:“有事这里的设计很别致,如果你要洗澡的话……”
汤遇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面别致的玻璃墙,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少见多怪”说完起身,一把拽下玄关衣架上的浴巾,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关上门,皮球泄了气
汤遇顶在门背后
这怎么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今晚只是心情差,想找个人说话、打发情绪、顺带出口气,仅此而已他并没有想做什么远超预期之外的事情可现在……一切正在滑向一个不可控的方向他的大脑里作恶多端,尽浮出些没用的声音
——来都来了,不就洗个澡?
——怕什么?他能吃了你不成?
“来都来了……”他给自己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慢慢褪掉衣服他刻意不向外扭头,可还是忍不住在进淋浴间前,飞快地往玻璃外瞥了一眼,结果——
床边的矮榻空了,上面的衣物也不翼而飞
人呢?
不会是跑了吧!
他草草冲了个澡,裹上浴袍,刚走出浴室,门铃就响了他有些恼,踢着拖鞋走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
没跑
他一把拉开门,语气不善:“你干什么去了?”
周竞诠已经换回那身黑衣服,头发半干,卷曲的黑发湿漉漉地耷在额前,衬得那双眸子更亮更黑,像沁了墨的玻璃珠
“接了个电话”
“这么晚还有生意,真是大忙人”汤遇撇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拿起吹风机他以为男人会识趣地进房间,没想到对方反常地跟进了浴室,高高地立在他背后
他不想理会,插好插头,低头开始吹头发
nate是半长发,所以他也留了半长发不长不短,刚好垂到颈后他的发质天生细软、很容易干他一边用手拨弄着发丝,一边将热风引导到发根碎发被热气吹得乱舞,偶尔扫过耳廓,勾起细细的痒意他的眼神落在洗手台边,看似全然专注,其实意识早已飘远,集中在背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上
“……”
周竞诠看得入神,差一点忘记自己进来做什么他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留这样的头发没有褒贬,只是单纯觉得……很特别他原本进来是想驳回汤遇那句关于“生意”的错误猜测他想说,自从红房子被封之后,他没再去任何夜场工作并且那些曾经看上他、想买他时间的人也被他删得干干净净这两个多月,他一直在履行他们的约定,他一直在等汤遇的电话,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吹风机的轰鸣停下,余音回绕
“你杵在这儿干嘛?”汤遇转过身
吹发时,浴袍不经意间松开了,领口滑下,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周竞诠的目光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汤遇精准捕捉
汤遇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他迅速将浴袍拢紧,“你看什么呢?”
男人后撤一步
“怎么?你不会又要吐了?”汤遇眼带笑意,语含讥讽
“没有”周竞诠他想了很多解释的缘由,又都缩回喉咙
那晚,他并非有意为之,而是汤遇那句话太过直白,让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猝然闯进脑海:两个男人,赤裸相对,纠缠在一起……身体本能的排斥一时间占了上风,他没能压住那份生理反应,狼狈干呕但现在,他拿着一份不对等的报酬,就没有资格再让生理反应凌驾于这份交易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声音,道:“对不起我为那晚的失礼道歉我保证,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汤遇,如果你想……你想做任何——”
话还没说完,汤遇已经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唇直接覆上来,堵住了那些冠冕堂皇、修饰过头的废话够了,别说了,都是废话他不需要那么多解释与保证如果真的知道错了,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他勾着对方的脖颈,手顺着刺手的发茬一路摸下去,从后颈、滑过肩胛、抵达那块肌肉绷紧的后背周竞诠还是很紧张,汤遇能感受到“抱着我……”他贴着对方唇边低声说,随后又重新吻上去
那双手抬起,迟疑地搂住他的腰侧,继而缓慢地包裹住他的下腹和后腰薄薄的衣料仿佛消失了,周竞诠的拇指在他的小腹上反复摩挲,十分用力
这回,男人的吻技终于有所增长、有所回应,汤遇觉得自己漂浮在水中,一会悬在水面,一会又要沉下去,窒息与呼吸反复交替,身体轻得像是失去了重量……不合时宜地,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其实,他没与多少人接过吻,这里面印象最深的,就是倪翰生
倪翰生吻他时会托住他的大腿,会把他整个抱紧到怀里即使情欲汹涌,即使自顾不暇,也会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及时停下来……想到这里,汤遇鼻腔一酸——
好久没想起那个人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新戏、新号码、新开始
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想回去他要回去
他闭着眼,手在一侧摸索到浴室的开关“咔哒”一声,灯灭,幕布落下,黑暗隔绝了现实面前的男人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分开,汤遇便更用力搂紧对方黑暗中,他的神态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张口,唇缝间发出气声:“哥,和我做吧”
他回到了舒扬的身体里他不再属于此刻的汤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