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28章 爱神降临
将近晚七点,安贞医院依旧人来人往天已经黑了,下班高峰的车流堵在医院门口,住院部大楼内人声嘈杂,医生、护士与家属交错穿行,步履不停
晚饭陶植乐只吃了几口米粥便沉沉睡去转入普通病房后,花费比ICU略少一些,但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取钱缴费时,周竞诠站在ATM机前,看着银行卡里那串从未有过的余额,如芒在背
他应该如何感谢这笔钱的主人?
很难,无解
情义也好,物质也罢,都难以等价交换
医生说,常规心脏移植的术后生存率在八成以上,而二次移植的成功率……谁都不敢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汤遇为这渺茫的概率贡献了多一点的可能性
他回到病房,陶植乐已经睡熟了病房里很安静,许雅芙坐在床边,神态疲惫见他进来,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口:“……钱还够吗?”
周竞诠避开她的目光,答:“够不用担心”他的语气很能让人信服
他们还可以继续往前走一步
然后是沉默
他们母子间一向如此,话很少,都将各自的苦楚缄默于口
许雅芙当然知道儿子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打工、兼职、熬夜、拼命……本该不属于他的责任他都一一承担了
好像周竞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独立,被接到她身边时,就可以凭借自己撑起学业和生活后面又因为陶植乐的病情……她无力顾及他的成长,但周竞诠也从未抱怨过什么在天灾人祸面前,人是那么渺小,血缘却将他们这些微小绑在一起,她想,如果病床上躺的是周竞诠,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付出一切吧
从早上接到女儿转出ICU的通知,到现在,一整天她还没合上过眼能看得出来,她的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了周竞诠将饭盒收拾好,塞进保温袋他背对着许雅芙,沉声道:“你先回去,今晚我在这里护工我已经联系好了,很快就到”
陶植乐还未完全脱离危险,不能离开人许多细节琐事,周竞诠作为一个成年男性是不方便的,他便雇了个护工与许雅芙替换着来今晚情况特殊,医生说最好留个家属人在医院,以免有什么突发情况言外之意是得有人能签病危通知书
许雅芙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留下吧,你别耽误了夜班……”周竞诠长期在一家洗车行兼职,排得都是晚上的夜班
“不会,我已经和同事换了班”
“那……那好吧,我明早坐早班车过来”许雅芙弯下身收拾随身的东西,刚准备伸手去拿饭盒,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手机铃声,她转头去看——
只见周竞诠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神色一变,没有犹豫地走出病房,并带上了门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愣愣望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在儿子的脸上见到那样的表情
“你在哪儿呢?我想现在见你,你来我家”
电话那头的声音昂扬,可以听出几分兴奋但周竞诠的心却在看到来电显示那一刻坠入冰窟他握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陶植乐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可以看见许雅芙手里的印有广告购物袋……他该说些什么?他要怎么说?无形中有一只手死死拽着他不让他离开,又有另一只手攀上他脖颈说,你怎么能违抗汤遇的命令?沉默拖得太久,久到电话那头的汤遇以为没接通,又“喂”了一声
他终于开口,吐出一句最苍白、最无力的:“明天可以吗?我明天一早去找你”
他真该死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
电话那端的汤遇嗤笑一声,道:“周竞诠,你以为我给你打电话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
“十分钟时间”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不能十分钟之内出现在我面前,那你就完蛋了”
电话被利落挂断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刚好跳到08:00,“十分钟时间”成为挂在周竞诠头顶的倒计时,无形之中,他站在了门与门之间
汤遇默认周竞诠不会来了
他打开几百年都不会主动碰一下的电视机,用遥控器机械地切换着频道
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现在是天气预报,“北京,多云转大雪,零下2到7摄氏度……”无聊,换台——电影频道正在重播《阿芙洛狄忒号》,看八百遍了,无聊,换台——转到地方卫视,全都在转播天气预报……什么破电视,难怪现在时兴上网,这么难看的节目,有人看才怪了
他扔掉遥控器,仰头瞥了眼墙上的钟——八点零八
看了半天电视才过去八分钟?!
时间怎么突然这么慢了?
……好吧,那我睡觉
他捡回遥控器,斜躺在沙发上,重新摁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
《阿芙洛狄忒号》他真的看过很多遍,听声音都知道是什么画面
这部纪录片电影讲述了一艘豪华邮轮沉没于北印度洋的前因后果制作组历时五年,跨越三个国家,采访了数百位幸存者、家属、打捞人员、考古专家……寻找到阿芙洛狄忒号的沉船位置,并揭秘了游轮沉没的真相
在十五年前曾荣获得数十项国际大奖全片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一帧冗余,被誉为纪实影像中的里程碑……
果然,看着看着,他闭上了眼
真不怪他……真的很催眠……
醒来时,电视终于播到了阿芙洛狄忒号失事当日的复原动画墙上钟表的时针指到了数字
他费力地从沙发上撑起半边身子,手在沙发缝里摸索,摸出了手机——
很好,一个电话也没有
非常好,特别好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揉着后颈往卧室走,心里大骂周竞诠那个混蛋……混蛋!
“叮咚——”
他脚步顿住,望向大门——
周竞诠不知道如谁的‘期’而至,反正不是他的汤遇站在门口,单手撑着大门,眼里充满怨愤,冷声道:“你还有脸来?”
“……”
周竞诠没有回应他的辱骂,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团东西,捧到他的面前,汤遇定睛一看——
是一颗捏得紧实的雪球
“汤遇,下雪了”
这是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晚了很多很多
迟到的雪,以及迟到的人
“——!”汤遇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雪和人,一起被隔绝在门外吧④⒏㈧5伊⑤⒍
就让那个混蛋冻成雪人吧……
不过三秒,他又伸手去扭门把手,好吧,他是真的很想摸摸看雪是什么质感
虽然北京年年都会下雪
他拉开门,一言不发地从周竞诠手里接过那颗雪球,冰凉的,即将融化的
下一秒,他把那颗雪球狠狠地砸回去,正中周竞诠的胸口
雪球碎了,碎得零零散散,掉在门口的脚垫上,“周竞诠,你烦不烦人?你当我是幼儿园的小屁孩儿吗?玩哪门子雪球?!”刚睡醒,又在暖气房里待了太久,他脸烫舌干,张嘴就是火
周竞诠直直盯着他,“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说,“是发烧了吗?”
汤遇发现这人真是转移话题的一把好手
“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竞诠用那双粘有融化雪水的,冰到通红的手掐了一下他的脸,不知轻重的,食指和中指合起来就这么轻轻一钳,疼死了!
汤遇反射性地打掉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本就烫的脸,这下更烫了
他很不自在
他不擅长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如果是演戏,如果他不是“汤遇”这个人,而是角色里的谁谁谁,那他是能做到游刃有余的他和倪翰生演过很多场情\欲戏,他也演过荒\淫无度、来者不拒的nate……他能演被爱、演去爱,但一旦成为他自己,一旦是作为“汤遇本人”就不行了他可以悄悄的、单方面的喜欢,但如果那个人反过来认真地说:我也喜欢你那他一定会逃的——就像现在,他讨厌这种被迫赤裸、被迫心跳加速的时刻
周竞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放进来的,总之在汤遇愣神的时刻,他已经从鞋柜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自然地换上了
汤遇看着他那副讨人厌的模样,气得抱起胳膊坐回沙发,刚睡醒的迷糊被那一下冰冷搅得干干净净,现在全是怒火他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的金、丝、雀了
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还能怎么教训他一顿,刚才那颗雪球根本不够解气
周竞诠换好拖鞋,从玄关走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他们中间隔着几乎一整个明长城那么远的距离
汤遇更气了,坐那么远是什么意思?不应该坐近一点更好得认错吗?
他二话不说,把背后的靠枕抽起来,双手蓄满劲儿,扔到周竞诠身上,“你干什么去了?有什么事能比我要紧?我才第二次召唤你,你就敢迟到两个小时?这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
抱枕砸得很准,精准得让周竞诠头一偏,避开了
周竞诠淡定地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一条腿撑着地板,另一条膝盖微屈,就那么看着他
又是这个姿势
“汤遇,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我迟到了,所以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知道自己现在拿着一份与所付出的劳动价值不对等的报酬,我十分感激你的大度上次,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是我的问题但从今往后我会抛开那些主观因素,尽我所能为你做任何事”
“现在我想更加了解你的想法,明确我的职责所以,汤遇——你今晚叫我来,是想要做\爱吗?”
汤遇愣了,什什么啊……他……他今晚明明是想……他想见到周竞诠来是因为什么来着……快想啊……完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见到周竞诠……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我……”话到嘴边,碎成无意义的音节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周竞诠突然从手里变出来一粒粉色药片,掌心摊开,摆在他的眼前:“这是必要的客观条件”他平静地说,“如果你想,那我现在就吃下去”
汤遇大脑都宕机了,这他妈什么东西周竞诠就要吃,“等——!”还未来得及阻止,周竞诠已经把药放进了嘴里
喉结明显滚动,药被咽下去了
汤遇身体往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周竞诠你疯了吗?你吃的什么东西?!”
“西地那非”
操
“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这玩意了!”他真的被吓到了,他并没有渴求到要做什么地步,之前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而且电影里都是演的,怎么能当真呢?
背景里电视机里正好播到阿芙洛狄忒号沉没的一幕
周竞诠在来之前,来的路上想好了一切,也想通了很多他既然已经违背了他们约定,那就应该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他忽然起身,俯身托住汤遇的大腿,将人整个抱起来受重力牵引,汤遇惊呼一声,整个人重重砸在他怀里
周竞诠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要先接吻吗?”
汤遇脸上腾起一阵灼烧的热,他用力抵住周竞诠的胸口,强撑着气势:“放我下来周竞诠,我警告你,我现在还没原谅你,你要是你敢乱来——我……我一定会让你受到应有的惩罚!”
“接吻算不算惩罚?”
周竞诠仰着头吻住他
一个充满决意的,将一切话语和思绪都打断的吻
唇齿相贴间,汤遇发现自己掉入了对方的逻辑陷阱里——接吻怎么能算惩罚呢?但转念一想,这是周竞诠主动吻的他……心里那团纠缠不尽的火气,在被轻轻托起,又轻轻熄灭了
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一段熟悉的声音他闭着眼,仅凭配乐就知道是哪一个画面
那位阿芙洛狄忒号的所有者,面对镜头,在采访中说出来那句经典的、他倒背如流的:
上帝令我船只沉没,却予我爱人之能人不可预设明日、臆测将来,若爱神降临此刻,便是突如其来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