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50章 前往未来
“汤儿……睡着了？”
“汤儿？！”
“汤遇！醒醒——！”
巨大的喊叫声将汤遇从梦境中拽了出来xiaoshui9cc
“……”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石雨那张离得过分近的大脸xiaoshui9cc圆鼻头、下垂眼，像条狗似的凑过来xiaoshui9cc其次，他看见了天花板上晃得他眼花的光球，然后四处一看，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皮沙发上xiaoshui9cc
此时此刻，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一间club里，他被石雨叫来参加某位“唐少”攒的局，而他今年——
三十岁xiaoshui9cc
“丫的终于醒了……一直嘟嘟囔囔的，把我吓够呛xiaoshui9cc”
包厢里空荡荡的，就剩他们俩xiaoshui9cc
“做梦啦？”石雨弯腰探着脸xiaoshui9cc
“没有……”汤遇哑着声音回了一句xiaoshui9cc
石雨说得没错，他的确做梦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xiaoshui9cc梦到了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汤遇’从孩子变成大人，从学生一路走到舞台中央，成为万人瞩目的大明星——这个梦太长了，长得让他以为自己又活了一遍xiaoshui9cc
“梦见哪个老情人了，还不如实招来？”
“滚蛋……”汤遇骂了句，扶着额头坐了起来xiaoshui9cc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那俩人呢？”
石雨一愣，明白汤遇所指后，贱兮兮地笑道：“老唐请客吃夜宵，你那俩帅哥早跑没影了xiaoshui9cc”
“不是！”汤遇的胃里翻腾着，忍不住想要干呕，“那俩人给我吸的什么玩意儿？……我现在怎么这么恶心？”
“嗐，他们这儿老板弄的俄罗斯黑料，一口顶一根烟，你这反应，八成是尼古丁中毒了，不用担心xiaoshui9cc”石雨拍怕汤遇的后背，帮他顺气，“走吧，都快四点了，丫来了就给干晕了，我真服了……”
汤遇支着沙发站起身，脚下一虚，险些又坐回去xiaoshui9cc“嘶……”一股酸麻从腰脊一路窜到腿根，让他倒抽了口凉气xiaoshui9cc这具“奔四”的身体不及当年，在这种软沙发上歪着身子睡了这么一会，真是要了他的命了xiaoshui9cc
“……”
已经是凌晨四点，工体外面还是很热闹，街口的车流一刻也没歇，各种夜店酒吧门口涌出一拨又一拨醉醺醺的人群xiaoshui9cc
汤遇重新戴好了口罩xiaoshui9cc
石雨勾着他的肩膀，腻腻歪歪地说：“怎么着？咱俩再去续个摊儿？吃点？”
“不行，我撑不住了，我得回家睡觉xiaoshui9cc”汤遇揉了揉小腹，胃里仍有股恶心劲儿在翻腾，吃不下去一点xiaoshui9cc
“行吧，那你怎么来的？”
“打车xiaoshui9cc”
“我送你xiaoshui9cc”
“好xiaoshui9cc”汤遇答得干脆xiaoshui9cc他和石雨没什么好客套的，就算今天是他开的车，他们俩一个住东城一个住西城，石雨也能说成顺路，非得一块回去不成xiaoshui9cc
两人都喝了酒，石雨便叫了个代驾，十分钟不到，司机到了xiaoshui9cc
汤遇上车后灌了几口冰气泡水，胃里不适这才慢慢压了下去xiaoshui9cc
“你回哪儿？”石雨侧头问xiaoshui9cc
他想了想，今晚是从地安门那边儿出来的，现在回去肯定得惊动老太太休息，“回我家吧xiaoshui9cc”
这些年，汤遇在各地置办了不少房产xiaoshui9cc入行十年，好歹挣了点钱，也学会了理财，不再像以前那样挣多少花多少xiaoshui9cc他换过的房子、住过的地段，不计其数xiaoshui9cc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搬回了当年刚入行时阚净宜给他租下的那套高级公寓xiaoshui9cc
当时因为被私生粉骚扰，不得不搬走xiaoshui9cc后来那房子挂牌出售，他便买了下来，重新装修，住了进去xiaoshui9cc
他是有私心的，但他不肯承认xiaoshui9cc
路上，司机隔三差五地从后视镜里往后瞄xiaoshui9cc
汤遇起初还以为他是在注意车距，但很快意识到，那目光其实是落在自己脸上的xiaoshui9cc
——因为刚喝完水，他把口罩拉到了下巴xiaoshui9cc
“……”
他叹了口气，干脆彻底摘下口罩，靠在座椅上，目光毫不掩饰地回望后视镜xiaoshui9cc意思很明确——你想看就看吧，看清楚了xiaoshui9cc
司机被他那冷淡而直接的对视弄得有些慌，手上的方向不稳，过了一会，犹豫着开口：“……哎，帅哥，我看着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明星啊？”
石雨被逗笑，转过头去打趣：“你觉得他像哪个明星？”
那司机也没恶意，语气反而有点兴奋：“我觉得他特别像那个……岳夫亓电影里的……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汤遇，对吧！”他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我能不能和你合个影儿？”
“哎哎哎！”石雨赶紧将那只举起来的手按了回去，“哥，你这儿开车呢，要合影也不是现在啊……”
司机爽朗地哈哈两声，“我就是太激动了，见着明星了，不好意思啊xiaoshui9cc那下车能不能合个影？我特别喜欢咱岳导的电影，我可是他的忠实粉丝……”接着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谈起自己对华语电影为什么会衰落的种种见解，并指出现在演员都是有很大问题的xiaoshui9cc那口气宛若中年男人在酒桌上侃大山xiaoshui9cc
汤遇靠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着xiaoshui9cc
因为那部带点主旋律色彩的《春坎》，岳夫亓吸引了不少这种中年男性观众xiaoshui9cc但很多人都忘了，岳夫亓其实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是靠一部同志题材的电影才崭露头角的xiaoshui9cc他真正的拿手戏其实是文艺片xiaoshui9cc
“哎，他最近不是要拍新戏了吗？我前几天还看新闻，说他的新片是部同志片？叫什么来着……欧什么的……”
石雨惊讶：“汤遇！你不会要拍的是那姓岳的新电影吧？！”他只知道汤遇最近要进组了，但他不知道汤遇要进的是什么组，“真是同志片！？叫什么名？”
“……”
汤遇根本不想插嘴他们的话题，奈何车里两个人都把他架了起来，最后只能硬邦邦地吐出那三个音节：“Osakaxiaoshui9cc”
“对对对，就是这洋名儿！哎呀我每次都记不住xiaoshui9cc”司机长叹一口，“你说他放着咱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不去拍，跑去那湾岛拍这种片子，我是真想不明白……”
汤遇在后座翻了个白眼xiaoshui9cc
“哎，你们说这名到底什么意思？……”那司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一旁副驾的石雨已经掏出手机，搜索了起来xiaoshui9cc有可能是他们在一处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了，也有可能是红灯突然变绿，石雨的脸色在黑暗中一阵红一阵绿，最后憋紫了xiaoshui9cc他拿着手机，颤抖着，将那部电影的官宣阵容海报举到后座的汤遇面前，“……汤遇，你告诉我，这是谁……？”
汤遇给了石雨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xiaoshui9cc
如果石雨现在是一个魂魄的形态，那他的魂儿恐怕已经当场倒地不起了xiaoshui9cc
“我操……”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拿回手机看了一眼——没看错——
周、竞、诠xiaoshui9cc
他识字xiaoshui9cc
“汤儿，你确定没搞错吧……”
“没搞错xiaoshui9cc是他又怎么样？人家都结婚了xiaoshui9cc”汤遇发觉这个事实由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出奇地平静xiaoshui9cc
心脏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鼓胀着的酸意xiaoshui9cc
是啊，周竞诠都结婚了呢xiaoshui9cc
听到这话，石雨仿佛又被一个炮弹轰倒在地xiaoshui9cc
“结婚！？”
“孩子都这么大了xiaoshui9cc”他学着阚静宜给他比划的手势，在空中比了个大概的高度xiaoshui9cc
司机也好奇地往石雨手机屏幕上瞥了一眼，饶有兴致地说：“看着年纪不小了，结婚生子挺正常的，也就你们明星晚婚晚育的，现实中，我们还是先成家！才能立业，这小伙子看着不错，踏实……”
“……”
石雨瘫在座椅里xiaoshui9cc
不是……
他想破头皮，也不敢想汤遇新电影的搭档是周竞诠！
老天爷，这人怎么又出现了？！
——！！
当年这人的事迹可谓惊世骇俗，从那以后，汤遇变了很多xiaoshui9cc都说人遭受重击之后便会性情大改，石雨深以为然xiaoshui9cc
汤遇今天能变成这样，那个周竞诠绝对功不可没xiaoshui9cc
突然，他听见后座的人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早忘了他是谁了xiaoshui9cc”
“……”
沉默中，他们到达第一个目的地，车还没熄火，那位代驾司机就迫不及推门下车，拿着手机拉住汤遇说要合影xiaoshui9cc
汤遇无奈点点头，又把口罩重新戴好xiaoshui9cc虽说他不太愿意在这种私下时间跟陌生人合影，但人家一路辛苦把他送回来，又客客气气地开口，真要拒绝，倒显得他耍大牌了xiaoshui9cc
于是他站定、弯腰，陪对方拍了几张xiaoshui9cc
拍完后，他抄着兜上楼了——
可石雨还留在车里坐着xiaoshui9cc
“……”
那位司机仍站在原地，抱着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看刚刚的自拍，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感觉把自己是代驾这回事都给忘了xiaoshui9cc石雨气绝，降下车窗，大喊一声：“大哥！你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北京的深秋让夜晚格外漫长xiaoshui9cc冬天的脚步近在眼前，日出的时间一天天往后拖xiaoshui9cc这会儿已快凌晨五点，天还是漆黑的xiaoshui9cc
汤遇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从玄关到客厅，从餐厅到卧室，一盏不落xiaoshui9cc
汤遇染上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xiaoshui9cc那就是只要他在家，就必须将全屋的灯光都打开，睡觉时也要如此xiaoshui9cc他无法忍受黑暗了xiaoshui9cc
他还不打算立刻去洗澡，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顺手打开电视，将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整个人半倚在沙发上，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xiaoshui9cc
汤遇刷手机，无非就是翻翻微博，看看新闻xiaoshui9cc他的冲浪速度不怎么快，也跟不上现在短视频的潮流xiaoshui9cc刷着刷着，他点进微信，把阚静宜发给他的通告单下载了下来，存进手机xiaoshui9cc
最近的一项行程，是十八号的剧本围读xiaoshui9cc
岳夫亓这两年很看重剧本围读这个环节xiaoshui9cc
所谓剧本围读，就是让主创团队和演员聚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一遍剧本，再一起讨论人物与剧情xiaoshui9cc一来能帮助演员更深入地理解角色，开机后更容易入戏，二来，也能提前建立起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和默契感xiaoshui9cc
也就是说，十八号那天，他又要见到那个人了xiaoshui9cc
“嘶——”
汤遇轻轻出声，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把嘴唇上的干皮撕破了xiaoshui9cc他皱着眉，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按在唇边，粘掉渗出的血xiaoshui9cc
其实剧本围读的意义对他来说聊胜于无xiaoshui9cc
他大概半年前就拿到了《Osaka》的剧本xiaoshui9cc这本子他很喜欢，以至于反复翻看，纸页都被翻得起了毛边xiaoshui9cc
他仰头举着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剧本，翻开了第一页xiaoshui9cc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笔痕迹，间或夹杂着他潦草的批注与注解xiaoshui9cc
里面的台词，他熟到可以“倒背如流”，只要稍微花点时间，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xiaoshui9cc
外界总说他是个天才演员xiaoshui9cc可哪有什么真正的天才？
他很清楚，如果当年还沿袭着演《春坎》时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那他现在一定泯然众人矣xiaoshui9cc他都记不太清那段时间他是怎么演完这部戏的了，因为那段记忆太痛苦，太恍惚，他既失去了岳夫亓口中的“灵气”，又深陷自己的情感动摇中，他的灵魂几乎要被撕裂xiaoshui9cc
如今回过头想，他或许该感谢周竞诠的选择，感谢他先一步放手xiaoshui9cc
因为从那之后，他什么都不去想了xiaoshui9cc
他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表演里xiaoshui9cc他演别人的人生，演别人的爱情，借着一张张面具活下去xiaoshui9cc唯有那时，他才能稍稍喘息，有片刻的松弛xiaoshui9cc
可以说是表演救了他xiaoshui9cc
——周竞诠的确跳楼了，只是没有如愿地死掉xiaoshui9cc
可这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他们到底是怎么走远的呢？
汤遇认真回想，却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xiaoshui9cc
他只能安慰自己讲，也许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时间点，智能手机突然流行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丢掉直板和翻盖手机，换上了大屏的触屏机xiaoshui9cc他的手机号码也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换了xiaoshui9cc自此，他便与一个名叫周竞诠的人失去了所有联系——社会联系、电话联系，连括命运的红线，也一并断了xiaoshui9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