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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媚仙途(NP) 31没有回答

  夏至没想到他竟然看穿,一时无言以对。

  谭立没有追问她撒谎的缘由,只平静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说假话。”

  夏至咬住唇。

  她确实什么重要的信息都不肯给,却想从他手里换来一个可能。

  许久,她都没有出声。

  谭立却难得主动开口:“从谁手里取,送给谁,是什么药,一概不知。你要我如何判断?”

  他的语气没有责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夏至原以为,谭立会问那个病人究竟是谁,会追问她为何被关进这里,甚至怀疑这桩交易与赤羽的案子有关。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告诉她:若想让他判断是否值得冒险,她必须先给出足以供他判断的信息。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透露更多。

  可酉时已经过去了。

  娘等不起。

  “她对我很重要。”

  夏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再迟疑。

  “比我的命重要。”

  谭立如他所说,没有追问“她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只道:“还能撑多久?”

  夏至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

  “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发涩,“所以我才不能等。”

  对岸沉默片刻。

  “嗯。”

  依然只有一个字。

  “卖药的人是谁?”他问。

  夏至不敢再随意编造,却仍留了一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轻男子,高束马尾,背着重剑。”

  “身份。”

  “一名卖丹药的散修。”

  “散修手里为何会有墨衍炼制的养元丹?”

  夏至骤然哑住。

  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交易又为何定在丹霞峰旧晒药场?”谭立接着问。

  对岸的人坐在黑暗里,语气依然平静。

  “再给我一条假消息,这件事到此为止。”

  夏至唇角绷紧。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后果。

  她忽然想起墨衍手札上记录的那些字:“疑、未定。”

  不知道并不可怕,错误的答案才可怕。一个条件错了,之后所有判断都有可能跟着偏离。它会让人沿着一条看似完整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离真相越来越远。

  “那人是天枢内门弟子。”

  夏至终于改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事情拼成一句真假难辨的话。

  她仔细回想初次见到那名男子时的情形。

  “他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参加过一次灵材护送。护送的应当是寒属性灵材。回来以后,右手受过伤。”

  “应当?”

  夏至停了一下,重新回想。

  “他提起那趟差事时,用左手按过右腕。右手指节发僵,袖口内侧残留着一点白痕。那种白不像药粉,更像寒霜留下的痕迹。但我不知道具体护送的是什么。”

  “继续。”

  “养元丹是他的丹例。他自己用不上,想卖掉换取破境所需之物。具体要买什么,我不知道。”

  “价钱?”

  “六十下品灵石。”

  “凭证?”

  “半截竹筹。断口斜切,尾端刻着一道横纹。他说认筹不认人。”

  “竹筹和灵石呢?”

  “都在巡律堂。”

  对岸安静了许久。

  “可能是梁叙。”

  夏至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你认识他?”

  “见过。”

  那点已经熄灭的希望,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那能不能请你告诉他,我不是故意失约?灵石我会补。等赤羽的案子查清,我出去以后一定——”

  “什么时候查清?”

  夏至的话戛然而止。

  “你什么时候能出去?”他问。

  她仍旧回答不了。

  “没有竹筹,没有灵石,也没有归期。”谭立道,“他为什么要等你?”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被这三句话一层层剥掉。

  的确,梁叙也在等着破境。她失约在先,既拿不出信物,也付不了灵石,甚至不知道何时能够出去。凭什么让别人把一枚稀缺的养元丹留下来?

  夏至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胸口的钝痛一阵阵漫上来,心底却比伤处更加沉重。

  “所以,没有办法了?”她问。

  “原来的交易已经作废。”

  夏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原来的”三个字。

  “原来的交易作废,是不是还可以有一笔新的?”

  水声空荡荡地回响,对岸没有回答。

  夏至等了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也许只是她抓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字,硬要从里面找出一点并不存在的希望。

  她没再继续追问。

  求人不是把自己的绝境摆出来,对方便必须相助。谭立甚至与她算不上认识。要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涉险,本就是强人所难。

  可这条路断了,不代表她只能坐在这里等。

  夏至扶着石壁站起来,再次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她需要制造一场足以让外面察觉、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戒兽的异常。

  只要阵法示警,外面或许就会来人。

  她咬破手指,撕下一块衣角,蘸上鲜血,裹住一块薄石,朝镇兽线外用力掷去。

  薄石落入浅水。

  几乎就在入水的一瞬,游动的银虾齐齐钻入石缝。

  下一刻,一股巨力自水底轰然掀起。

  黑水炸开。

  庞大的头颅破水而出,宽阔低伏,覆着深青黑色的细鳞。颈侧三对鳃裂随着呼吸张开,露出其下颜色稍浅的软膜。

  两点暗金色兽瞳隔着水雾,直直望向岩台。

  水浪扑上石岸。

  夏至本能后退,腰间黑绳却在这时绊住脚,她脚下一滑,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腰重重撞上石地。

  戒兽已经攀住岩沿。

  她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似蛟非蛟,似鳄非鳄。宽大的头颅两侧,隐约鼓着两处尚未长成的角包。

  一只生着蹼的前爪搭上石台,弯曲利爪深深嵌进岩石。

  它离得越来越近。

  夏至甚至能够闻见它身上的水腥气,看见水珠从尚未硬化的背棘上滚落,也看见它靠近水面的腹部,比寻常兽类隆起得更加明显。

  “别动。”

  谭立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夏至正要抓起碎石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戒兽盯着她,暗金色瞳孔缓缓收窄。低沉鸣响从它喉间滚出,水面随之震开一层层波纹。那声音里似乎不只有凶意,还有一种被什么强行拉扯着的焦躁与痛楚。

  岩沿上的暗红阵纹越来越亮。

  戒兽颈侧的鳃裂猛然张开。

  下一瞬,对岸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像有人用指骨叩击石壁。

  戒兽动作一顿。它慢慢转过头,望向谭立所在的方向。

  谭立又在石壁上敲了一次。这一次,是间隔稍长的两声。

  微弱震动顺着山石传入水中。

  戒兽喉间的低鸣变了。依旧沉闷,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它搭在岩沿上的利爪缓缓松开,刮落几块碎石。

  暗金色兽瞳重新转向夏至,忽然又朝她探近了一些。

  夏至浑身僵住。

  那颗宽大的头颅停在数步之外。颈侧鳃裂轻轻开合,湿冷的腥风拂过她的衣角。

  它像是在分辨她身上的气息。

  紧接着,它隆起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戒兽猛然一颤。

  眼中刚刚褪去的凶意重新浮起,喉间爆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退后。”

  谭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这一次,那两个字不再只是从对岸传来,而是随着阵纹与水波一并震开,瞬间传遍整座岩洞。

  戒兽仍旧盯着夏至。

  它的利爪重新扣紧岩石,像在抵抗什么。片刻后,却终究没有继续上岸。

  前爪缓缓收回。

  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水中,宽扁的长尾最后拍过水面,掀起的水浪重重撞上岩壁。

  直到水面重新平复,夏至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碎石割破。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多谢前辈……”

  “别再试。”

  “它能冲过镇兽线?”

  “能。”谭立道,“但越过镇兽线,它便会受契纹反噬。不到被彻底激怒的时候,它不会上岸。”

  夏至看向被利爪抓出的深痕。

  方才若谭立没有阻止,那头戒兽或许真会忍着反噬扑上来。

  外面的人能不能被惊动,她不知道。但她一定等不到他们。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岩洞重新安静下来。

  方才被惊走的银虾过了许久才从石缝里游出来。几道微弱银光贴着浅水移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至抱膝坐在石壁边。

  如果娘今日没有药……会怎么样?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对岸忽然传来谭立的声音。

  “如果真能拿到药,送去哪里?”

  夏至骤然抬头。

  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快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仍旧犹豫了。她已经将交易之事告诉了谭立。若再说出送药的地点,便等于把娘和许萱也一并交到他手里。

  她不了解这个人。

  不知道他为何被罚,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她方才那些话里猜出了什么。可比起以后可能惹来的麻烦,她更怕娘熬不过今天。

  夏至的手掐进掌心。

  她只能赌一次,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西南山脚有一处木槿巷。从巷口数第三座青瓦小院,门前有一棵木槿,东侧院墙缺了一块砖。”

  “……药交给一个叫许萱的姑娘。她知道给谁,也知道怎么用。”

  对岸没有回应。

  夏至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能把消息送到梁叙那里?”

  仍旧只有水声。

  “谭前辈?”

  她心里忽然一动,扶着岩壁站起来,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借着岩缝落下来的微光,她终于看清,对岸岩壁旁空空荡荡。

  那道原本坐在那里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夏至怔住。

  “谭立?”

  没有回答。

  她往两侧望去。

  对岸同样没有门,身后只有湿冷的岩壁。水面也不曾传来游动声,仿佛那里从一开始便没有坐过任何人。

  他去了哪里?

  是去找梁叙,还是去将她方才说出的一切禀告巡律堂?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替这场沉默添上希望。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很久。

  想从重复不断的水声中,辨出一点脚步声、衣料擦过岩石的轻响,或者那道冷淡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夏至慢慢退回岩壁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冷。

  可坐下不久,身体里却渐渐浮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她走到石缝旁,捧起冷水喝了几口,胸口那团火却没有丝毫消退。

  后来,每有一丝不同的动静,她都会立即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岩台。

  可谭立始终没有回来。

  只有水底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低鸣。

  像有什么庞大的生灵伏在黑暗之中,独自忍耐着无人知晓的疼痛。

  而她等着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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