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 第75章 画舫
太子殿下刚刚在马车上和楼大人相对而坐,好不容易一路行来都稳着神情,此刻他陡然被这个完蛋的猜想吓得不轻,就这么恍惚出神地往前走
周溢年没等来太子殿下的回答,扫了一眼太子殿下神游天外般的神情,一合手道:“看来苏公子需要更多!”
他放下手中搓了一半的安神香,又回屋拿起今夜新买的折扇用来烧火扇风,拎起药材就往客栈后院熬药去了
沈持意进屋的时候,楼轻霜已经在茶案旁的交椅上坐下
这人醉意未下,却仍然坐得端正挺直,低头看着暗探刚刚递来的密报,状若沉思
唯有紧皱的眉头能透露出他的不适
方才那样借酒消愁诉衷肠的木郎昙花一现
如今这般如渊如潭的深不可测才是楼饮川
沈持意完全看不出来楼轻霜现在怀疑到了哪一步
不过这人既然还没有对他做什么……应当还在猜测,而没有确切证据?
短短的时间内,他甚至想不出来自己是何时、又因何引起对方的怀疑的
但楼轻霜一旦开始怀疑,确定便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在暴露之前彻底离开……
比他的私事更重要的税银大案就在眼前,沈持意瞬息之间打定主意,压下了慌乱,定神扫了一眼屋内
云三和江元珩也已等在屋内,云三身边还绑着一个黑袍拢衣的女子
正是今夜被楼大人用流风架着脖子逼问了半晌的皎月楼花魁
她双手被缚于身后,被封了嘴,只能绝望地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几个沉默的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位都太安静了,以至于沈持意进来的时候,她才开始挣扎,“唔唔”出声
云三禀报道:“公子,这位姑娘出了皎月楼,并没有离开通怀夜市,而是去了碧湖码头旁的一个舫商处”
舫商?
碧湖不仅仅是榷城的游玩之地,还连接着江南水域,接通运河,碧湖几个码头旁大大小小的舫商船户不尽其数
沈持意初来烟州的那艘画舫,便是从榷城最大的舫商冯氏那里购置而来的
楼轻霜放下密报,问云三:“冯氏?”
“是依照两位公子的意思,属下在这位姑娘敲门前把人绑走带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持意问:“探查冯氏了吗?”
“云四去了,”云三说,“未归”
江元珩一摆手,走到花魁面前:“先审一审她吧”
这花魁既然在沈持意和楼轻霜走后,便迫不及待藏头露尾地出了皎月楼,去寻了一个商户,说明她不仅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甚至可能知之甚多,参与其中,也是江南贪墨案里紧扣其中的一环
楼轻霜却抬手止住他:“江兄,且慢我还有些话,想先和这位姑娘说一说,恐怕还得再唐突她一会”
花魁:“……”
楼大人放下密报,抬手揉了揉眉心和额角,才说:“我刚刚看完收集来的消息,太守府找商户购置用物,若是那商户生意做得好,还能得到引荐,接到不少官府的生意”
“因而太守府采买虽然无官职在身,却是许多商户的奉承对象采买还会时常拉着商户和烟州户房的官吏一同开宴谈事”起灵旧四六叁欺姗聆
“这其中,若是有什么钱财流入流出……在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沈持意刚刚也在想,一个采买、一个商户,能和烟州税银扯上什么关系?
可能他们或许和税银假账没什么关系
但是税银被贪下来之后,楼禀义需要把钱藏起来——这种钱财流动完全不会引起怀疑的生意往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也明白过来:“木兄之意,是说楼禀义通过采买的名义,用超乎寻常的大笔金钱购置太守府日常用物,从而将钱财流入民间,由商户保管封存,这样一来,太守府看不出任何异样,我们就是把楼禀义的所有宅子掘地三尺,也挖不出钱来”
“楼禀义以此法来藏匿十年来的大笔税银……”
如果还有官商勾结,那么这一笔钱很可能并不只有十年税银,甚至还包括了十多年利益受贿往来的银钱!
盛世江南,该有多少钱财,藏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苏公子所想,亦是木某所猜”
花魁听完楼轻霜和沈持意一来一回的话,瞪大了眼睛,不住挣动着,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江元珩手痒得很,想把那封嘴的布给扯下来
可是楼大人说不要扯下来虽然江元珩不懂,但楼大人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于是江统领左手拦着蠢蠢欲动的右手,和太子殿下还有云三一样,乖巧听着楼大人说话
楼大人却问:“苏公子觉得呢?”
苏公子现在听到苏公子这三个字心底就一个激灵
苏公子告诉自己大局为重
他思量片刻,说:“商户不能总是去太守府里谈事情,一来容易惹人非议,二来楼禀义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
这一点他们先前谈过——楼禀义和楼禀义身后的人也不是完全信任的
钱藏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楼禀义身后的人也不知道
因此楼禀义不可能把这些消息留在太守府
“采买和负责藏匿税银的商户若是要私底下谈点什么,便会来皎月楼,点一个头牌作陪,做做寻欢作乐商谈生意的样子最后再以太守府购置用物的名义,将金银无声无息地运出去”
楼轻霜说:“浮云遮眼,瞒天过海”
瞒的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天,而是背后合作之人的眼
楼禀义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这条退路也让楼禀义没有办法直接把路斩断
所以说……
沈持意看向楼轻霜
楼轻霜点头:“这个冯氏舫集,就是税银流向之处”
花魁突然又不“唔唔”叫了
她连绝望都没力气绝望,直接无力躺倒在竹榻之上
楼轻霜从始至终都没有让人松开她的嘴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已经什么都说了
周溢年推门而入
周太医喊云一搭了把手,一人端着一个承盘进来
两个承盘之上都摆着刚刚煮出来的解酒汤和解苦的糕点
云一将太子殿下的那份摆在面前,沈持意才看清那是一小盘绿豆糕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太子殿下爱吃绿豆糕
可只有木沉雪知道苏涯也爱吃绿豆糕
一想起自己自认为没事,这一路上当着楼大人的面吃了多少绿豆糕的太子殿下:“……”
楼大人甚至还亲手做过一次绿豆糕,问过他是不是去过江南
现在想来,那都是试探啊都是试探!
绿豆糕罪该万死
太子殿下突然端起承盘,悄然来到楼大人身边
他刚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完蛋了,进屋后也不由得离楼轻霜远远的,此刻却又像方才在马车里一般凑上前来
楼轻霜拧了许久的眉头似是稍稍松了一些
其余人当太子殿下有事要和小楼大人贴耳密语,不觉如何,各自安静等待
沈持意将承盘放在了楼轻霜那个承盘的旁边
周溢年给他和楼轻霜各备了醒酒汤和绿豆糕,但是他的醒酒汤居然更多一点
为了关照醉酒的小楼大人,惩罚罪孽深重的绿豆糕,太子殿下把自己的所有醒酒汤都放到了楼大人的承盘上,又把楼大人盘子里所有的绿豆糕都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一瞬间,楼大人面前放了三碗药,太子殿下面前全是绿豆糕
他说:“大人酒量不好,现在应当很难受吧,还是多喝点解酒的以免大人吃太多喝不下醒酒汤,我来替大人吃完糕点”
随后端着绿豆糕,溜走了
特意给太子殿下多煮了一碗醒酒汤的周太医:“……”
结果姓楼的扫了一眼面前足足三大碗汤,一点不气,甚至眉头愈发舒展
他面色缓和,语气款款:“多谢苏公子”
他端起一碗,缓缓入口
江元珩心中感叹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果然亦师亦友,君臣相宜
他接着方才所得,问:“两位公子,那我们现在直接去查冯氏舫集?”
楼大人却说:“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细查”
江元珩:“为何?”
“这个花魁还活着”
“楼禀义在如此关头,只灭口了一个采买,只切断了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个口子,此后再无行动”
“他不可能是善心大发,而是不想引发太大的动静”
“——和他合作的背后之人也在找这笔钱”
楼禀义在明处,可在暗处的并不只有他们
他们必须赶在暗处另一批人之前,寻到这笔巨财
太子殿下开扇轻摇,突然说:“或许我们确实不用耗费时间从细处查起了”
周太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楼饮川把三碗醒酒汤一滴不落地喝完,听到开扇的脆响,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空空如也
“……”
沈持意扇着凉风,眉头一皱——这把扇子怎么有股柴火味和淡淡的药味?
他行至高窗旁
烟州多水,碧湖悠长而蜿蜒,不论站在何地的高处,低头看去都能瞧见它
太子殿下轻笑道:“答案可能已经在谜面之上了”
舫商舫商,做的可不就是画舫生意?
什么样的藏匿之处,能让楼禀义又能瞒天过海隐瞒踪迹,又能随时取到需要的金银,还需要做画舫游船生意的商人来帮忙?
沈持意自己便惯爱游走在鱼龙混杂市井江湖的人,这才会在去年来了烟州之后,不打尖不住店,而是买了个画舫来住
——因为画舫随处可去,无固定踪迹,大隐隐于市,是最适合东躲西藏的无根浮萍!
江元珩恍然:“画舫!税银藏在湖上的画舫里,每日都在不同的地方游荡!”
沈持意举目望去
夜风袭来,碧湖风光尽览
一艘又一艘画舫在远处仿若孩童折纸而出的玩具,渺小繁多
湖岸夜夜笙歌,往来游船灯火不歇
正是江南最好的风景,榷城最盛的人间
是他们一同吹笛奏曲,舞剑赏雪之处
宣庆二十二年,楼轻霜为了税银一事秘下江南,以木沉雪之名隐于烟州,与自称苏涯的他在画舫悠闲数月
也许早在那数月里,他们就在碧湖之上,与哪艘藏着税银的游船画舫擦肩而过了不知多少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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