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想洗白 第55章 间奏
四周始终不散的黑暗簇拥在燕溪山身边,江无恙的视线牢牢锁住在黑暗里愈发的耀眼的金眸,像一轮温柔慈爱的太阳,千万年来毫不吝啬地洒下光辉,温暖着千千万万人
江无恙的唇抿得更紧了,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从容,却遏制不住颤抖越发剧烈的手,他紧盯着这双几乎从记忆里走出来的双眸,就像燕溪山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那样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当中,眼前人是江无恙最深的噩梦,每当江无恙松懈沉睡时,那挥之不去的血色涌入他梦中,撕碎他仅存的理智,鞭策他不断向复仇前进
可是当江无恙距离复仇仅仅一步之遥,只要他挥手落下那一剑,或是睁眼看着魔尊自刎,他积攒多年的仇恨便能随着魔尊挥动的那一刀消散,从此泯灭恩仇
那股挥之不去的奇异之痛漫上心头,江无恙无论如何也落不下这一剑
江无恙看着燕溪山,他们身量一般高低,但从前江无恙总是自下而上的仰望这个如魔如神的男人,他们好像从来没有面对着面,眼神齐平地看向彼此
如果说仙主是仙山的太阳,那么魔尊就是魔界唯一的太阳,指引魔族前进的方向,这轮太阳照耀魔族众生,却唯独对江无恙一人极尽冷色
江无恙眼睫轻颤,那些混乱狂躁的记忆冲击着识海,试图抹灭他仅存的理智,乾坤镜光芒霎时收敛消散,宽广的镜面也在瞬息之间缩小再缩小,直至恢复成原本的巴掌大小,摇摇晃晃地浮在半空中,若有似无地靠近燕溪山
乾坤镜骤然缩小,江无恙一时不查跌落下来,被黑暗侵蚀残破的衣摆荡在空中,他手中海潮样式的心剑更是在他心境不稳的瞬间化为虚无,压根起不了任何支撑作用,江无恙恍若浸在冷水中的旱鸭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进下方深渊一般的黑暗
最后关头,燕溪山还是忍不住上前接住了他,江无恙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圈住燕溪山的脖子,黑沉沉的眼眸望着那些灼人的黑暗,眼眶霎时间闭了一半,接住不断喷涌出来的眼泪
“爹爹……”江无恙抽噎着,喉咙像是被什么重物堵住,胸膛起伏了好久才从缝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喊得眷恋又委屈,让燕溪山怔愣在原地
直到一点湿热透过衣衫传到他身上,燕溪山才恍然一般发现,这个向来坚强的孩子竟然真的不顾形象地在他怀里哭泣
江无恙抓着燕溪山的衣衫,竭尽全力地将自己挤进这个怀抱里,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留在原地
此时此刻,这轮温柔慈爱的太阳只照耀他一人
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目光也都留他一人独享
仿佛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幻影,如雾隔云端的温柔终于变成实质,江无恙浸在生母温暖的怀抱中,对比着记忆里的温度,他杂乱纷扰的记忆按序排列,不再一窝蜂地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稳定下来的乾坤镜浮在燕溪山身侧,不多时射出一道白光,化为拄着拐杖的紫衣老人,即使面带紫纱,也能看到老人面容上沟壑起伏的皱纹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看向燕溪山的一瞬间迸出灼热的火光,他还像从前那样唤道:“尊主”
燕溪山寻着声音看去,眸色不由得一沉,自无上神器化出的器灵老态愈发严重,比在魔界时还要老,皱纹一层接着一层,眼光也越发浑浊,和凡间寿数将尽的老者也没有任何分别了
神器有暇,器灵亦有感应
“乌白,”燕溪山叹息道,“无恙此次无事多亏你了”
老人回过神,低头看着脚边不再涌动的黑暗,说道:“尊主,此次还是多亏少主……乌白不敢居功”
江无恙拱在燕溪山怀中,在听到少主时不由得哼了一声,凑到燕溪山耳边说道:“爹爹,我也很厉害的”
燕溪山轻笑,低沉的嗓音让江无恙脸一红,故作轻松般说起他们被困黑暗时的经历
尽管江无恙说得很轻松,但仅仅是突围就几乎耗尽了乾坤镜最后的积攒
被黑暗彻底困住之时,江无恙是彻彻底底绝望了,这般诡异宛若活物的黑暗,无时无刻不再散发着恐怖不祥的气息,江无恙这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光是抵御那些黑暗不近身就耗费了所有心力,哪有什么力气突围?
作为唯一变数的乾坤镜只能勉强在黑暗中护住他,多余的就什么也做不了
而随着黑暗的加重,竟然开始腐蚀乾坤镜投下的白光,想要将江无恙的神识和乾坤镜彻底吞噬进去
江无恙手中的心剑在屡次战斗后也变得坑坑洼洼,几近破碎,但不到最后一刻,江无恙仍旧不想放弃他竭尽全力勾连乾坤镜的气息,试图从中获得些许有用的消息
幸而自魔渊诞生的黑暗足够浓厚,让天道之力不能侵入江无恙神识之中,而江无恙血脉中流淌的封印之力也在魔渊加持下一步步解体
魔渊腐蚀着江无恙的神识,也同时腐蚀着江无恙体内的天道之力
天道与魔渊为事物两面,道相异,不死不休
乾坤镜虚弱的气息勾连住江无恙的神识,两者相连的瞬间,江无恙心领神会地明白了这是一件了不得的灵器,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契约,如高耸的山石屹立在此,不可更改
这是一个古老深沉的契约,必要用尽心血才能结成
但江无恙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结过这样的契约,他连贯的记忆中几乎没有与之相配的片段,可现在也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了,比起已动杀心的不知名黑暗,头顶上的铜镜虽然陌生,但也为江无恙提供了能够喘息休息的庇佑
也就在江无恙试图交流得到乾坤镜用途时,乾坤镜借着他们相连通的路径,勾起了一直横在江无恙神识当中的那根无声之线,斩断其线,扰乱了魔渊根生在江无恙神魂当中的封印
多年来不得出的记忆像是被拦住的水流,在日复一日的汇入流水中变成了洪流,乾坤镜不得不用积攒的规则之力护住江无恙,避免记忆洪流冲散本就不稳的神魂
记忆洪流冲刷着江无恙的神识,将那些粗浅刻在江无恙脑海里的记忆全都冲洗干净,极致的纯白让江无恙跪坐下来,双目无神地看着周遭的黑暗
缺失太久的记忆就像是年份久远的河道,岁月的沙石尘埃不经意地填平沟壑,让本该流淌在此的记忆找不到正确的河道,只能粗暴地随着其他记忆淹没江无恙的思绪,逼迫着主人为它们找到正确的方向
纷杂紊乱的记忆里在江无恙脑海里漂泊,他撑着一口气,勉强借着乾坤镜的能力稍作停留,荡漾在他脑海里的记忆一望无际,如海水般无边无际,江无恙不过是一颗渺小的石子,无论怎么努力也阻止不了海水肆意蔓延
直到他望向海面,水波涌动,看不清他自己的脸,江无恙只觉得这一刻很累很累,脑海中不断传来的胀痛更是让他恨不得敲碎自己的脑袋,只为了得到片刻而永恒的休息
江无恙试图从海水里捞起过往的记忆,将这些残片拼凑起来,但这也实在太难了,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他根本辨认不清真实的样子,只得随着海水继续漂流
他不得不再重复之前的想法——就这样睡去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他了
他不知道他是谁,世上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了
乾坤镜散发的光亮已经很微弱了,仅仅只能护住江无恙的头部,免得让他彻底迷失在突如其来的记忆当中,江无恙的四肢渐渐沉没在黑暗当中,那些永不满足的黑暗侵蚀着江无恙的神识,也一同吞噬乾坤镜的光亮
修养百年的魔渊比从前更加强大也更加无所畏惧,祂们饥渴太久,久到自己出手来拿去本该属于祂们的祭品
“少主!”乾坤镜试图唤醒江无恙的神识
但江无恙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仿佛听不到乾坤镜的呼唤
乌白焦躁不安,多年得不到天河力量的他虚弱不已,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去替江无恙挣脱魔渊的束缚,这一切只能靠江无恙自己去做
黑暗淹没到江无恙的脖颈,他皱了皱眉头,还是没有睁眼,活物般的黑暗蔓延到江无恙的鼻梁,他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乾坤镜中的乌白已经快要彻底绝望了,古朴的花纹被黑暗散发出来的不祥磨去了大半,丝缕样的裂痕遍布乾坤镜身,细细的渣子掉落下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瓦解
灵器与主人的性命息息相关,自立下契约以来,便生死相依,若无其他手段,主人陨落之时灵器必然蒙尘崩碎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神光自天外来,无所畏惧地闯入这没有边界的黑暗当中,涌动着的黑暗围追堵截,意图将这道神光吞没入腹
从而没有注意到神光分出不起眼的一丝,追寻着来自血脉的吸引力,找到已经快要被彻底吞噬了的江无恙,钻入他的脑海中,犹如定海神针般平定不断涌起的潮水
江无恙睁开没有神韵的眼睛,他有意识地看向神光来时的痕迹,贯穿浓厚的黑暗,留下一线天光,让江无恙能够看到突破重围的曙光
熟悉的暖意流淌在江无恙心中,横冲直撞的记忆洪流在神光面前宛若最听话的小孩,不再暴躁易怒,而是平静地流淌在江无恙的脑海中,依次灌入它们本该流淌的河道当中
江无恙先看到的是一张虚弱苍白的脸,他认得这张脸,在魔界的一百多年里他没有一刻不记得这张脸,宛若汇集了天地间最纯粹的精华,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是心怀仇恨的江无恙也不得不承认的绝世容颜
但在江无恙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前虚影没有端坐魔宫时的冷峻威严,此时的他异常虚弱,眉目却也异常的温柔,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连拥抱也小心了再小心
美中不足的是,那人不止这么对江无恙一个,他也用那双金灿灿的眼眸看向江无恙旁边的位置,哼着催人入睡的小曲,翻翻旁边,也翻翻江无恙所在的位置
不连贯的记忆让江无恙一下子跃到了另一个场景,那人高举着江无恙,教他喊:“爹爹……是爹爹……”
但江无恙和旁边那个人总是冥顽不灵地重复喊:“娘!娘亲!”
那人无奈地笑了笑,拎起旁边拍手的小人,和江无恙抱在一起
空旷而又寂静无声的空间中,江无恙将头挣脱出来,他嘴巴张合着,干涩地说道:“爹爹,爹爹……”
“原来真的是您啊……”
一滴泪从江无恙眼角滑落,白骨生花,耀眼的光芒轻易驱散裹住江无恙的黑暗,江无恙站直身体,力抗不断加重涌来的黑暗,不愿意再次低头
海潮一般的长剑再次出现,江无恙重重握住剑柄,用力劈下
乾坤镜上的裂缝不再增多,它环绕在江无恙身边,传音道:“少主,魔渊暂时为尊主所困,我们必须趁此尽快离开”
江无恙一边挥剑一边说道:“你也知道?不对,你是爹爹留给我的?”
“是,”乌白继续说道,“魔渊有屏蔽天机之能,事急从权,我只能先解开少主体内的封印”
江无恙每挥一剑,头就要痛一下,身上的威势就要强一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力量重新回到他的体内,尽管记忆还没有完全归位,但江无恙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会这么好
灵台上堆积的尘埃杂绪一扫而空,神识不可思议地清明起来
横亘在元婴和金丹之间的沟壑被尽数填平,江无恙半途而废的心魔劫化为精纯的灵力填补亏空,让江无恙迈进半元婴的状态
眼见江无恙的气息越来越强,乌白不得不止住江无恙涌动的气息,道:“少主,现在并非晋级元婴的好时候”
乾坤镜倒映着江无恙手中剑不断上升的气息,乌白神情晦暗,最终化为了长长的叹息
尊主在世,两位少主此生永远无法晋升元婴
哪怕迈入了最后一关,也会被天道无情打落,若无他人相助,两人必定陨落于金丹化婴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一家三口见面了
可怜的江安然还不知道自己被弟弟偷家了[狗头
晚安[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