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现代留过学 第654章 礼法
元祐元年十月庚寅（初六）bqsp點cc
赵煦和往常一样，下了经筵后，便到了庆寿宫给两宫问安bqsp點cc
“六哥……”向太后等赵煦坐下来，便道：“陕西转运使范纯粹上奏，乞以其边功，换诰命与其生母张氏……”
说着她将一封奏疏递到赵煦手中bqsp點cc
赵煦接过来看完，感慨道：“真孝子也！”
然后，赵煦就看向两宫：“太母、母后以为呢？”
太皇太后道：“老身倒是想成全，只担心舆论物议……”
向太后也点头道：“吾与娘娘一般，这等孝子行径，理当褒扬、成全！”
“就是担心舆论物议，恐太学、御史台议论，以为有悖礼法……”
范纯粹是范仲淹最小的儿子，其出生的时候，范仲淹的正妻李氏已亡故多年bqsp點cc
自然他不可能是范仲淹正妻所出，而是其妾室张氏所生bqsp點cc
在封建社会，妻是配偶，是主人，在家庭内部的权力，仅次于丈夫bqsp點cc
但妾嘛……
说直白点，就是个工具！
所以，可以被随意处置bqsp點cc
士大夫们互赠爱妾美婢，甚至被认为是一种美德，也是表达彼此感情最好的办法——好兄弟，咱们感情铁，这个女人就送给你了！
就连妾室所出，在法理上，也是属于正妻的孩子bqsp點cc
譬如赵煦的生母朱氏就自动自觉的把自己代入民间的妾室的角色bqsp點cc
所以，在她眼中，赵煦是向太后借她的肚子生的孩子bqsp點cc
所以，向太后抚养、保育赵煦，天经地义bqsp點cc
回到范纯粹的这个请求上，他请求用自己的边功，来给生母换一个诰命bqsp點cc
这就触及到了礼法了bqsp點cc
妾，是无论如何也不可以与妻平起平坐，享受相同待遇的bqsp點cc
否则，就是乱了法度，坏了纲常bqsp點cc
妾就是妾！
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妾的地位、出身和角色！
其在为妾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自动丧失了作为人的很多合法权力bqsp點cc
正如赘婿，其在选择入赘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丧失了很多权力bqsp點cc
这是整個社会的共识，在儒家主导的传统社会意识形态中，远高于法律bqsp點cc
赵煦拿着手上的奏疏，他心中也自有着思量bqsp點cc
“此事，是个考验bqsp點cc”他想着bqsp點cc
他不确定，这是向太后在考验他，还是太皇太后在考验他，仰或者两者兼有bqsp點cc
可他知道，这个事情他必须给出一个完美的答卷bqsp點cc
道理很简单bqsp點cc
赵煦也不是向太后所出bqsp點cc
他也有生母在！
如今，出了这么个事情，向太后会不会担心，她的地位受到影响？
会不会担心，赵煦长大后，将她抛到一边，跑去认朱氏，甚至废掉她，而将朱氏扶正？
当然，赵煦是可以选择直接拒绝范纯粹的请求bqsp點cc
可这太做作，同时也太生硬了bqsp點cc
有悖于人的常理，也有悖于赵煦的人设bqsp點cc
这样想着，赵煦就道：“太母、母后，我记得，陕西转运使范纯粹，去年自河中府改陕西转运使，曾五次拒绝朝廷诏书，理由是，其母年事已高，他需要侍奉在身周，但陕西路远，他担心舟车劳顿……”
“是有这事bqsp點cc”两宫点头bqsp點cc
范纯粹是庆历六年生人（1046），其父范仲淹则是皇佑四年（1052年）去世bqsp點cc
范仲淹去世的时候，他才不到七岁，彼时，范纯佑、范纯仁虽然都已成年，但范纯佑身体不好，范纯仁则需要守孝，另一个哥哥范纯礼年方十六，显然不可能照顾年幼的范纯粹bqsp點cc
故而，范纯粹是张氏教育抚养长大的bqsp點cc
母子感情，无比亲密bqsp點cc
范纯粹出仕后，无论去那里为官，都会带上其母bqsp點cc
其侍母之孝，天下有名bqsp點cc
便是宫中，也听说过他的孝名bqsp點cc
赵煦就记得，去年范纯粹五次拒绝陕西转运使的任命的时候，两宫就都感慨过——真孝子也bqsp點cc
于是，两宫一度考虑，要不要给他换一个好一点、近一点的地方bqsp點cc
但，吕公著坚持认为，陕西转运使非范纯粹不可bqsp點cc
因为——假如范纯粹不去陕西bqsp點cc
那么很可能，去陕西的就会是一个新党激进主战大臣bqsp點cc
比如说，当时的兵部侍郎许将，就是一个呼声很高的人选bqsp點cc
为了不让新党的人去陕西，就只能委屈范纯粹了bqsp點cc
最后还是范纯仁做的工作，说服了范纯粹范纯粹才在安置好母亲后，赴任陕西bqsp點cc
所以，在范纯粹的视角，他现在用功劳，给母亲换一个诰命，合情合理bqsp點cc
赵煦想着这些，便感动的道：“我在集英殿读书，听先生们讲过历代孝子的故事，我以为，如今陕西转运使范纯粹之孝，即使放在古代，也可堪与那些孝子忠臣并列！”
向太后听着，脸色稍稍一黯，心中还没来得及叹息，就发现自己的手，已被六哥握住bqsp點cc
她看向赵煦，便见这孩子，动情的唤着她：“母后……”
“哎！”向太后轻轻应了一声，问道：“六哥怎了？”
赵煦道：“儿只是想起了，陕西转运使之兄，学士范纯仁当初入朝后儿特意命人打探过其家族的事情……”
“如今，见到陕西转运使，为了其母求一个霞披，如此艰难……”
“而我却有母后慈爱、抚养，太母保佑拥护，事事为我着想！”
“就连我母妃，也被照顾，蒙恩升为皇太妃，连所住的妃阁，也升为殿……”
“与陕西转运使相比……我是何其有幸，又是何其幸福！”
“愿生生世世，为母后子，太母孙！”说着，赵煦就依偎到向太后身上，开始使出小孩子的必杀绝招——撒娇求爱bqsp點cc
向太后抱着自己怀中的孩子，听着那一句‘愿生生世世为母后子，太母孙’，顿时感动起来，深感这孩子真是孝顺，也不枉自己事事都为他着想，便伸出手，抱着这孩子，眼眶中流下热泪，嘴中不住的道：“六哥……六哥……”
便是太皇太后，也是忍不住眼眶一热bqsp點cc跟着伸手抱住了赵煦，道：“好孙儿，太母也愿与官家，生生世世为祖孙！”
这就是赵煦的破题之法bqsp點cc
在这个时候，就不能讲道理，用理性bqsp點cc
而是应该直接打感情牌bqsp點cc
而两宫要的，也只是他的态度，而非他在范纯粹的问题上的看法bqsp點cc
很显然，赵煦给出了一个对她们来说，满分的答案bqsp點cc
良久之后，向太后拿起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六哥方才说，范纯粹为其母求一个霞披，很是艰难？”
“此事怎么说？”
赵煦于是和向太后介绍了一下，范仲淹家族那理不清，剪不乱的复杂背景bqsp點cc
这涉及到范仲淹的身世bqsp點cc
范仲淹很小的时候，生父就已经去世，其母谢太夫人带着他改嫁给了一个叫朱文翰的官吏，并跟着其到了长山生活，他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姓范，并立志要认祖归宗bqsp點cc
这一段公案，两宫自是知道bqsp點cc
所以，赵煦只简单的一句话带过bqsp點cc
但，范仲淹和苏州范氏宗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才是赵煦介绍的重点bqsp點cc
两宫听完赵煦的介绍，都有些不太相信
“真有此事？”向太后皱起眉头：“那苏州范氏，还敢如此？”
赵煦道：“母后，非如此，当年范文正公，为何会将其母先葬南京，后迁洛阳尹川？”
“若非如此，范文正公为何临终遗言，也是要葬洛阳尹川，而非归葬宗族坟茔？”
两宫听着，若有所思！
是啊！
范仲淹，若真认自己是苏州范氏，其母身份特殊，不能归葬苏州范氏陵园也就罢了bqsp點cc
那他自己又为何不选择在死后归葬苏州呢？
“儿早叫石得一查清楚了……”
“这些年来，范学士兄弟，对苏州范氏，也是不胜其烦的bqsp點cc”
“儿还听说，熙宁十年，陕西转运使升任朝官皇考恩封其母张氏为县君时，这些人就曾闹过一场，皇考无奈，才改封乐寿县太君bqsp點cc”
国朝传统，升官是和封妻荫子以及追封父母乃至于三代是挂在一起的bqsp點cc
所以，一个官员的升迁，通常伴随着整个家族，乃至于祖宗的阶级跃迁bqsp點cc
依例，京官升朝官，父授散官，母封县君bqsp點cc
而县君是命妇，可以穿戴霞披，称夫人bqsp點cc
太君则只是一个荣誉头衔，并不能穿戴命妇服，也不享有命妇该有的特权bqsp點cc
两宫听着，顿时动容：“竟有此事！”
“何止……”赵煦道：“当年范文正公，为求认祖归宗，而苏州范家，却以为文正公意图争产bqsp點cc”
“最后，逼得文正公不得不承诺：只求复姓，别无他寄bqsp點cc即使如此，范家众人也是等到文正公升到了两使职官，前途光明，才勉强答允！”
“文正公尚且如此，何况其子，尤其是自幼无父，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陕西转运使？”
苏州的范家宗族，对于范仲淹一家PUA到什么地步？
范仲淹在苏州当了半年知府，离任之后，终生都再也不回苏州！
这是被恶心的bqsp點cc
范仲淹，少年时，以为自己的家是长山朱家bqsp點cc
长大后，知道身世，以为自己的家在苏州范家bqsp點cc
但最终兜兜转转，他唯一认可的家，只有一个地方——南京应天府（商丘）bqsp點cc
他的母亲，妻子以及儿子、女儿，都在应天府bqsp點cc
母亲死后，首先安葬的地方，也是在应天府bqsp點cc
后来才改葬洛阳bqsp點cc
之所以将母亲迁葬洛阳，是因为范仲淹喜欢洛阳，选了洛阳作为自己最后的根bqsp點cc
这些事情，赵煦在他的上上辈子，就已经在章惇的主持下，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bqsp點cc
不过，那是为了找范家兄弟的黑材料，整他们的罪名bqsp點cc
而苏州的范家那帮人，在这个过程中非常配合bqsp點cc
甚至捏造罪名，诬陷、诋毁范纯仁兄弟bqsp點cc
其下作程度，连已发誓必须十倍报复旧党的章惇都很嫌弃bqsp點cc
根本不采用他们提供的那些黑材料bqsp點cc
反而是，依据实情上报了有关细节bqsp點cc
所以，在绍圣时代，范纯仁、范纯礼、范纯粹三兄弟，虽然也被打击报复了bqsp點cc
但打击报复的程度，相对于那些去岭南吃荔枝，到崖州钓鱼的人，要轻的多bqsp點cc
至少没有往死里整bqsp點cc
真要往死里整，他们三兄弟一个也别想活！
两宫听着，互相看了看bqsp點cc
“竟有这样的人……”
“若是这样的话，此事就难办了！”
确实，苏州范家的人，这一次若也跳起来搞事bqsp點cc
范纯粹的请求和辛苦，恐怕又要白费了bqsp點cc
因为，清官难断家务事！
人家宗族内部的事情，哪怕皇帝也难以干预bqsp點cc
强行干预，闹将起来，搞不好是一个礼法危机bqsp點cc
可若是就这么让苏州的范家那些如愿了bqsp點cc
赵煦的脸往哪里搁？
若连这个事情都摆不平，他将来又怎么去摆平那些更困难的事情？
所以，赵煦道：“太母、母后，此事倒也不是不能解决bqsp點cc”
“只是，需要太母、母后开恩bqsp點cc”
“嗯？六哥有办法？”向太后在知道了范纯粹的身世，也知道了其侍母孝顺的种种故事后，自然是愿意成全的bqsp點cc
就连太皇太后也道：“官家有何办法？”
“却是得请太母、母后，召见故执政李昌龄家中命妇入宫，与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让李家人出面，与范学士商议，往文正公陵前占卜，告文正公神灵应允，以张氏为继室bqsp點cc”
“然后朝廷再下诏，追认此事，如此，那苏州范家宗族也无法干涉！”
李昌龄是范仲淹正妻的叔叔，当年也是他做的主，将侄女嫁给当时还一文不名的选人范仲淹bqsp點cc
李家人出面，范纯仁、范纯佑不反对，朝廷同意范仲淹也同意bqsp點cc
那苏州范家，就无权干涉了bqsp點cc
“这样……”向太后问道：“李家好说……”
李家如今已经衰落，两宫召见，要她们给面子，她们就不得不给bqsp點cc
“但范学士会同意吗？”
莫名其妙，忽然多了一个母亲，而且，还可能和自己的生母抢香火bqsp點cc
范纯仁兄弟能同意？
赵煦道：“母后放心，范学士会同意的bqsp點cc”
“因学士兄弟，生母早丧，早视张氏为母，只碍于礼法，不能尊养bqsp點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