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不宜飞行 第5章 好兄弟说说心里话
拍摄初期,齐柏宜和几位团队内核心成员商议过,决定将行程安排得稍轻松一点,取景地没那么具有挑战性不过这次齐柏宜计划长时间跟拍,时间战线很长,如若计划顺利,到拍摄中后期,他们要跟随牧民一起转场去夏牧场
程昇早就给齐柏宜搞定了要用的越野车,第一天拍摄,为了让团队适应西北气候,就只在禾木周边转转,至于能获得什么样的镜头,碰运气的成分大些
阿勒泰的清晨的雾已经被阳光拂走,看起来是个好天齐柏宜在接近吉克普林工地项目部的岔路停车,上了一座不高不低的草坡
他们请的本地向导说他叫卓尔巴勒斯,后面还缀了父亲的名字实在太长,齐柏宜没太记明白,向导就说:“叫我卓尔也可以”
卓尔身上有独属于新疆人的热情,齐柏宜这样话多的人有时都无法招架,只能一路“嗯嗯啊哦”地回应卓尔思绪跟不上嘴的乱飞的谈天内容
“我上高中的在乌鲁木齐,那个时候在班上有三个男孩子的名字嘛一样和我的,”卓尔说,“然后我在他们里面最大年龄,我就叫大卓尔,你们可以从这里往下拍,能拍到那边一大片白桦林,其实更好看秋天的时候,叶子都是红的”
话题太像没有一点缓冲的空切,齐柏宜从善如流地摆好拍摄设备,又把无人机升起来
拍摄大环境,无人机要比相机好用得多阿勒泰几乎没有什么高楼,从上俯视的角度里,房屋就是几片木头,与阿勒泰平整的草地花丛,和将化未化的雪一起压缩在天地之间
于是天地广阔,万物渺小,花与叶同时成就阿勒泰的世界与浮屠
齐柏宜晚上并没回民宿的打算,他带了帐篷和睡袋,看过天气预报,也问了专业的观测人员,确认今晚肉眼能直接看到银河的可能性很大
临近傍晚,他们坐在越野车旁边分馕,这样纯碳水的东西倒是比齐柏宜想象中的好吃很多
卓尔又有话说,问齐柏宜接下里要去拍什么
他其实并不知道拍摄的具体内容,然而雇佣他的齐老板是个十分好说话的,说碰到什么就拍什么
远处飘了一朵很浓的云,但并没被风推到齐柏宜头顶上,过了半刻钟,那朵云下方开始出现虚幻一般的光
齐柏宜问:“那是什么?”
“那边在下雨嘛,云被吹到那里了,”卓尔站得高看得远,说,“看着不小的样子呢,位置好像在老村”
程昇嚼着馕凑过来,说:“那是我们住的地方吧?”
齐柏宜“哦”了一声,“那刚好,我们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去淋雨了”
卓尔摆摆手,说:“想要回去其也是可以的,这种雨一般都下得不久”
既然这样——程昇看向齐柏宜,问:“怎么说,要不要回去?”
帐篷都带出来了,就放在车上,齐柏宜不明白为什么程昇对回那个民宿有多么深的执念,问:“你一定要回去干嘛?”
程昇对着他摆了摆手机,说:“池却半个小时前给我发微信,说晚上请我们吃饭”
“他干什么?”齐柏宜随手从地上揪了根草在手上反复来回地蹂躏,接着道,“你很想和他吃饭吗?”
程昇说:“想啊,他说请吃烤肉呢,嘿嘿”
齐柏宜给了他一下,说:“馕没有饱死你吗?”
半个馕够什么的,程昇刚想说话,手机又“叮”一声响了,他划开来看了一眼,眉头就蹙起一小堆不解
他抬头问齐柏宜:“池却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为什么还要单独问你?问我不就是问你了吗?”
齐柏宜无话可说,把头又转走了,“不吃,不知道”
实际上程昇真的挺想吃,在齐柏宜来之前,池却就招待过他一顿当地的烤肉,相当难以忘怀
可是齐柏宜不想吃,程昇就还是妥协了,说:“好吧,那我回他”
程昇低头回消息,齐柏宜就看着远处那只正在往大地释放能量的云,那些水滴相当于为春天爆发的积攒,尽管肉眼不可见,可能往下落一点,草就绿一些
没看一分钟,雨就真的不下了,程昇也没有再看手机,齐柏宜猜测可能是池却没有再回他
天黑得稍晚,这时的阿勒泰还是亮的齐柏宜从草地上站起来,不经意听到程昇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齐柏宜心里立即升起一股预感,眼珠跟着预感一起看过去
程昇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它递到齐柏宜面前,说:“池却说他要给你打个电话”
这次齐柏宜没有拒绝的机会和时间了,池却的微信电话几乎是下一秒就弹了出来,程昇手很快地就按在了那个绿色的按钮上
齐柏宜双手都放在上衣口袋里没拿出来,程昇帮他举着电话递到他耳边,脸上的笑容天真又纯洁
我迟早剁了这个傻叉齐柏宜心想
但池却在电话另一边已经开始说话了,他说:“齐柏宜”
齐柏宜听出池却叫这个名字时候的不熟练,屏住呼吸,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很想说不要叫我,我一句话也不想跟你说,但又不愿意简单地、几乎不消耗任何体力地把手拿出来挂断电话
池却没听到回应,也没有一定要等齐柏宜说话再开口,声音通过电话线连接可以理解地失真,比面对面听要更低一点他又说:“刚刚下了一阵雨,现在雨停了”
“外面出了两道彩虹,我觉得很漂亮,你可以回来拍”
或许是双彩虹出现的概率比较低,齐柏宜没见过因此觉得有价值,但彩虹停留的时间并不太长久,他们的车开到游客服务中心,空气里都没什么水汽了
卓尔在副驾驶,很不看好地啧啧两声,说“感觉彩虹已经没有了呢”
齐柏宜默不作声地看向窗外,道路中间画了黄色的单实线,跟着起伏的路面不知尽头在哪里
齐柏宜没拍到彩虹,但还是回了民宿他们到的时候禾木的蓝调也进入尾声,池却把他们工作人员吃饭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下,摆了三张大桌子,马肉和牛肉切好放在桌上,烤架也架起来了
其实齐柏宜没回答池却要不要回来拍彩虹的问题,听池却说完以后他就把电话挂了,池却提早准备,单纯是程昇在给他通风报信
看到齐柏宜走进来,池却弯腰切肉的身体一下就直了起来,摆出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说:“坐吧,马上就好”
齐柏宜看他这样子咬牙切齿,低声和程昇说:“小赤佬,你看他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
“有吗?”程昇看不出来,他觉得池却从高中的时候就是这副鬼样,没什么好意外的
“你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啊?”程昇和齐柏宜随便选了一张桌子,两个人坐在一起,“都过去这么久了,人家回家上大学了而已嘛,好兄弟抱一下说说心里话呗”
转个学而已齐柏宜冷笑一声,说:“要抱你去抱”
程昇嘿嘿一笑,“抱就抱,我们小池现在这么帅,我抱一下一点不吃亏”
“你去抱,你抱他他保准把你扔出去”齐柏宜翻了个白眼
池却长得好看,身材偏壮,但身量高于是显得更匀称,在上海上高中的时候就难以被统一校服掩饰的显眼现在回到新疆这样的地方,穿不符合齐柏宜审美的长棉袄,戴厚重的毡帽,山野的料峭像把他的骨骼的线条都锐化成型,哪怕是齐柏宜,也不得不承认池却更适合这里
这里是池却的家乡,他在上海和齐柏宜一起的日子才是被流放的意外
“帅是很帅,”杨姐坐在程昇旁边,探过脑袋来和他们说话,“就是脾气很怪,我们昨天刚来的时候他多凶呀,现在又说要请我们吃饭”
“不过听你们你这样讲,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他呀?”
程昇挺骄傲,“我们三个以前是一个高中的”
杨姐惊讶道:“哎呦,那他怎么昨天没认出你呀”
这个问题齐柏宜答得很快:“因为他脑袋有问题”
池却脑袋确实有问题,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脑袋里有块阴影还没消,面积不算很小,暂时对身体健康没什么影响,就是记忆能力出现了问题
他参加滑翔翼定点比赛在降落的时候出了意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问他是谁,他自己想了半天,才勉强想起来一点点
后来他凭借微弱的一点印象给别日客打了电话,别日客在医院陪了几天,直到他出院
所幸别日客记得他平时的习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池却用来记事的本子
本子的最后一页,被用力地写了好几遍齐柏宜的名字,墨水穿过纸张里木头的纤维,池却问别日客这是谁,别日客摇头,说他也不清楚
不过所幸很快又见面了,见到齐柏宜,很快消除了困惑,尽管齐柏宜对他的态度有些生硬,不过也能算得上一件幸运的事情
池却把食材和工具都收拾好摆上桌,眼睛转了一圈去看齐柏宜,发现他两边都坐了人,但他那桌没坐满,还空了一个位置
本意是和齐柏宜坐一桌就可以了,就算稍微遗憾,倒也在池却的接受范围内
池却内心不算坦荡,但脸一冷做什么都显得理所应当,他往那个空着的位置走,程昇看到了,向他振臂高呼:“池老板,坐过来!”
说罢亲自站起来,把那张空椅子拖到齐柏宜旁边,对原本坐在齐柏宜旁边的人说不好意思,让他往旁边让一下
程昇十分想促成两人的和解,他低头,用别人都听不到的音量对齐柏宜说:“趁此机会,好兄弟!说说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