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残雪[gb] 第72章 72
“她都还没咽气,我怎么会走。”
一之濑都子说,“我会帮你的。”
“现在要做的,第一步,是先将雪江身体里部分的魔术回路剥除。”她现在已经全然冷静下来,回复了平日的状态,“还有魔术刻印,部分会进行移植继承。”
禅院甚尔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以及。”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抬起眼,“她心脏中的传承结晶。”
“传承结晶是高浓度的魔力晶体,她刚出生时,就种植进心脏的,人造人的身体原本就不够完美,再加上过载的魔术回路,根本不堪受负这么高纯的魔力。”
她低低的骂了一句,“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她当成人。”
只要是能提高她的魔力的东西,都一股脑的往她的身体里塞,才会让她病痛不断,连普通人的体质都闭不上。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寂静无声。
一之濑都子顿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但是,传承结晶也是支持她活到现在的物质,是源源不断的给她输入魔力的炉核。”
“取出来之后,她大概就很难再次醒过来了。”
“如何,即使这样,你也要做吗?”她歪了歪头。
禅院甚尔垂着眼睛。
“我可以看着吗?”
他将口袋里的香烟掏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又搜罗上下所有口袋,将打火机,钥匙,赌马券,以及两张揉烂的餐巾纸全都扔进垃圾桶。
直到口袋里全都空空,他又脱下卫衣外套,“我可以看着吧?我想亲眼看着。”
一之濑都子沉默片刻,然后推开医疗室的大门,“随你吧,反正给她取出传承结晶之后,可以顺手给你把手术做了,还更节省时间。”
她推门进入,禅院甚尔紧跟其后。
医疗室的门,在他们进入后,就沉重的关闭了。
从内传来“哔哔”的声音,门外的显示屏上闪烁红光,随即又是绿光,然后熄灭,贝尔摩德看着,知道是一之濑都子从内侧锁上了门,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墙壁上,眼睫微微颤抖。
这样的选择,做的究竟对不对?她已经难以判断了,能够知道的是,一之濑都子在医疗室里所耗费的时间,绝不会短。
她干脆闭紧眼睛,什么都不想。安静等待。
一之濑都子进入医疗室,开始消毒并且熟练热给自己穿上医护服,禅院甚尔站在一旁看着,一之濑都子扭头瞪视,“消毒,会不会?你帮不上忙,到一边去,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她把禅院甚尔赶到一边,就全神贯注的投入,取出设备,观察鹤屋雪江的状态,注射,挂点滴瓶,挂血袋,神色冷静专注,全程没有再往禅院甚尔的方向看一眼。
被赶到手术台的另一头,禅院甚尔并不在意一之濑都子的态度,他的眼睛只沉默的落在鹤屋雪江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上。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如同蜷曲的白百合花瓣,带着死亡的香气。
他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生长在禅院家,离开后也从事特殊职业,对死亡的气息,已经说的上是熟悉,甚至不用去看,凭借本能,就能够感知。
在她的身上,隐隐盘绕着来自生命消逝的阴影。
禅院甚尔想要转开眼,却强迫自己凝视着她,大脑中已经没有任何的思考,只是凭着本能在转动,思考了些什么,他自己浑然不知。
他看着鹤屋雪江的胸膛被打开,就像是被打开的一朵血色的书。
雪白被切割,露出内里的鲜红涌动。
内脏,血管,肋骨,他的喉结滚动,眼中倒映的是满满的红色,灼热的眼眶生疼,生理泪水沾湿下睫。
一之濑都子把手伸进鹤屋雪江的胸膛,血液粘连在手套上,发出叽咕叽咕的声音,一之濑都子动作说不上轻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粗暴又随意,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靠谱医生的样子。
禅院甚尔转动已经僵硬的眼球,却不肯移开视线。
时间的流失,他完全无法察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直到一之濑都子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将手中泛着奇异光泽的结晶丢进旁边的盘子内,才转眼看向他。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扬了扬下巴。
禅院甚尔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径直往旁边走,他知道这间医疗室内的结构,转了一圈,在不远处就找到了一张手术台,他自己躺了上去。
一之濑都子扔掉沾满鲜血的手套,又在鹤屋雪江的身边停留了许久,确定过她的生命特征,以及失血程度后,才转身来到禅院甚尔的身边。
她开始调配药水,瓶瓶罐罐的声音叮叮当当,她的动作称得上是暴躁的将药水装配,动作迅速,禅院甚尔的视线一直平静的凝视着天花板。
直到一之濑都子紧绷眉头的脸出现在视野内时,他仍旧没有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开。
“我不用麻药。”在一之濑都子举起注射器时,禅院甚尔突然语气毫无波澜的开口。
一之濑都子的动作顿了顿。
“我不用麻药。”禅院甚尔又重复了一遍,微微侧头,这才把视线转向一之濑都子,“喂,你知道什么叫天与束缚吗?”
一之濑都子凝视着他,歪了歪头。
她没有接话。
禅院甚尔等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她带着严严实实的口罩。
意识到这一点,他居然产生了想笑的错觉。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意识就像是被分割成两半,一半不停下坠,一半维持着最平常的心态,甚至能够因为一个连冷笑话都算不上的小事,轻易的笑出来。
“你也有不懂的东西?”他轻松的转开视线,语气随意,“放心吧,天与束缚拥有异于常人的肉|体,哪怕是受再重的伤,放上几天,自己也能好的。”
一之濑都子迟疑了,半晌没动。
“我说了不用。”禅院甚尔转过视线,继续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你尽管下刀,死不了人。”
贝尔摩德背靠着墙壁,静静的等待,白炽光灯从上方洒下光亮,照射的雪白的地砖晃眼。
沉重的医疗室大门突然“哔哔”的响了几声,随后传来开门声。
她怔了怔,站直身体,转眼看过去,一之濑都子正从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奇异的苍白,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
“情况怎么样?”贝尔摩德这才发觉长久的站立让她的腿全都麻木了,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比我预料的还要快,顺利吗?”
一之濑都子用力的闭了闭眼,然后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半晌没有开口,贝尔摩德缓缓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没等得及开口催促,从沉重的医疗室门内,又走出一道人影。
禅院甚尔走了出来。
贝尔摩德怔了怔,看向禅院甚尔,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然,步伐仍旧给人大型猫科般的压迫感。
比起一之濑都子显而易见的疲色,他简直像是没事人一样,对上贝尔摩德震惊的视线,还要笑不笑的勾了勾唇。
……成功了吗?
还是根本就还没有来的及进行手术?
贝尔摩德望向一之濑都子。
一之濑都子转开视线,半晌才觉得盯久了血色的眼部疲劳有所缓解,“成功了。”
贝尔摩有一瞬睁圆了眼睛,随后又竭力保持住平静的表情,不留痕迹的上下打量禅院甚尔。
上过手术台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这样像这样,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之濑都子捏着鼻梁,语气淡淡。“他连麻药都不要打,所以才能这么快下地。”
整台手术,他都保持着清醒,没有打麻药,却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全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禅院甚尔没有任何反应。
说实话,做这场手术,她觉得自己受到的压力,比禅院甚尔要大。
不用,麻药……?
一个合格的演员,不该露出这样显而易见的诧异表情,贝尔摩德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的表情到底是何模样,可是她一瞬间实在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禅院甚尔微微垂着眼睫,黑发细碎散落在额前。
他神色冷淡又漠然,站在门边,却像和她们完全不处在一个世界内。根本感受不她诧异的目光。
贝尔摩德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的转开视线,仍觉得不可思议。
“之后,再怎么办?”她问一之濑都子。
怀孕只是永生研究计划的第一步,之后该怎么走呢?
一之濑都子没有答话,禅院甚尔抬眼看向她。
他漆黑的眼睛即使无言也会让人感受到危险。
“接下来,我希望你能在病床上躺一段时间。”
贝尔摩德的睫毛微微颤抖,沉默半晌后才开口,“……什么意思?”
“很简单,现在知道孩子在我肚子里的只有一之濑,和你。”禅院甚尔语气仍旧散漫,毫不介怀的把怀孕挂在嘴边,“我暂时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
如果说,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对于未来,还是如同身在迷雾之中,无法看清,只是随波逐流的话。
在手术台上时,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未来该如何做,他心中已经渐渐思考的明了。
“所以,希望你可以按照原定的计划和他们解释,并且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他散漫的抬起眼。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琴酒和中原中也?
贝尔摩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尚且沉默,禅院甚尔就已经转身离开,“就这样,我先走了。”
“等一等——”一之濑都子急匆匆的叫住他,“喂,你到哪里去?你现在的状况不能到处乱跑了!”
她不得不抬起腿,跑了两步,才追上禅院甚尔,“你得呆在这里,喂,禅院甚尔!必须呆在这里我才能确保你和你肚子里的那个的安全——”
禅院甚尔把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显现出烦不胜烦的神色,“知道,我原本就没有准备走,我只是准备去找个房间,你总不能不让我休息吧?”
一之濑都子这才停下脚步,仍旧怀疑的盯着他。
禅院甚尔的神色有一瞬间失控的扭曲,深深吸了几口气后,他才低下脸,看向一之濑都子。
“她都还没咽气,我怎么会走。”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一字一顿,语气平缓,“我会看着她,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她死,他才会离开。
一之濑都子沉默了。
禅院甚尔转身去找房间,散漫的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爹咪身上多少有点自虐倾向和自毁倾向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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