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倖存偏差 第一百三十八章亮起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亮起来】
第一批三十名常驻运作人员进入A3的那天，比原本预定晚了两个小时。
需要一起带进去的东西比最初预计多了不少。
三十个人真正准备在一个几乎还没开始运作的地方住下来，除了食物、饮水、燃料和基本医疗物资，还有寝具、工具、发电设备的备用零件、临时照明、通讯器材，最后连锅碗、清洁用品和几箱临时补进去的生活用品都塞上了车。
重新清点和装车多花了一段时间，车队抵达时已经接近中午。
前几天还空着的住宅楼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搬床垫，有人抱着寝具站在楼梯口确认房号，一楼入口旁堆着还没来得及拆的物资箱，几个负责清点的人乾脆蹲在地上，一箱一箱重新核对。
工程组才把其中一栋住宅的供水接通，二楼便有人从窗口探出头。
「水有了！」
楼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话，三楼又传来一句。
「我们这边没有！」
「先别一起开！」
「我没开！」
「厕所那边有人在放水！」
几个工程人员只能重新分头往楼上走。
另一边的发电设备也没安稳多久。临时拉出去的一条线路跳了两次，工程组沿着线一路查过去，最后找到一处承载不稳的接头，又把刚接好的部分拆开重做。
林晚原本跟着第一批人一起过来，手上的工作只是协助确认物资和人员。
真正忙起来后，原先分好的事情很快混到一起。
她先跟着把医疗用品送到临时医疗区，又被叫去核对住宅分配。等那边处理完，物资区发现少了一份记录，她只能重新翻出几箱已经封好的东西确认，最后才在另一辆车的工具箱下面找到那张被压住的表。
第一批三十人里，多数都是工程、警戒、设备和供水相关人员，前期也没有另外配置专门的炊事人手。
到了下午四点多，各组手上的工作稍微缓下来，才开始有人张罗晚餐。
「有没有人会煮三十几个人的饭？」
临时厨房外安静了几秒。
最后北城体育中心来的一个中年男人抬了手。
「我以前开快炒店。」
旁边的人立刻往旁边让。
「那今天靠你了。」
第一顿饭最后没多复杂。
米饭、一大锅肉罐头燉菜，再加上一起送过来的醃菜。
桌椅不够，大部分人乾脆端着碗坐在住宅楼前的台阶上。有人吃到一半还在讨论水压，有人抱怨自己分到的房间窗户关不紧，旁边立刻有人让他吃完自己去工具箱里找东西修。
另一头忽然有人喝了口水。
「今天这锅是不是盐下重了？」
掌勺的男人头也没抬。
「有得吃就不错了。」
「我也没说不好吃。」
「那就吃。」
旁边立刻有人笑了起来。
林晚坐在靠边的位置，听着也弯了一下嘴角。
今天出的问题一个也不少。供电还不稳，水压需要继续调整，住宅只清出一部分，医疗区目前只能处理基本状况，外围警戒点也还有几个位置需要补。
可人一住进来，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饭太咸、窗户漏风，还有一堆原本根本没写进工程表的小事。
林晚低头吃了一口。
确实有点咸。
她又吃了一口，没说。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第一批常驻区域的灯也陆续亮了。
两栋住宅楼里透出零散的光，临时医疗区一楼也亮着，几个主要路口架起照明设备，外围警戒点各自留了一盏。真正开始使用的范围只佔A3很小的一部分，稍微再往外一些，大片尚未啟用的区域仍沉在夜色里。
林晚把最后一箱医疗用品搬进临时医疗区，出来时正好看见有人抱着一捆电线从前面跑过去。
「那边又没电了！」
远处立刻有人回了一句。
「哪边？」
「二楼！」
「二楼哪一间？」
「厕所！」
「厕所没电你先拿手电筒啊！」
「手电筒在你那！」
旁边几个人直接笑了出来。
林晚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第一次来A3时，整片区域安静得让人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会格外注意。地下那些通道里留下的东西，到现在也还清楚地留在记忆里。
现在住宅楼外有人蹲着修设备，临时医疗区门口掛起了标示，厨房那边还有人在洗刚才用过的锅。楼上的窗户开开关关，走廊偶尔有人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今晚，三十个人会在这里睡过第一个晚上。
明天一早再从这里醒来，接着做今天没做完的事。
A3终于真正有了第一批留下来的人。
下午回程车准备离开时，负责人来确认过当晚的留宿名单。林晚手上的事情还没收尾，乾脆也把自己的名字补了进去。
第一批三十人的房间本来就留有空位，多她一个并不困难。
她领了一套乾净寝具放进房间，又简单洗漱了一下。等真正间下来，已经快九点。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从别处搬来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隔壁已经有人把换洗衣服掛到了窗边，门口还摆着一双沾满泥的工作鞋。
林晚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向窗外。
对面的住宅楼还亮着几扇窗，偶尔有人影从里面经过。白天她一直跟着物资和人员到处跑，直到现在才有空好好看看A3入夜后的样子。
她看了片刻，忽然有点想出去走走。
林晚披上外套出了门。
外面的温度比白天下降不少，风沿着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道路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
她沿着有照明的区域慢慢往外走。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一名值夜的人正在检查通讯器。再往前，墙上已经多了一个下午还没有的粉笔箭头，歪歪斜斜指向临时医疗区。
走到住宅区外围时，林晚很快看见顾沉。
他站在一处警戒点旁，手里摊着区域图，正和两名外勤人员确认今晚的轮值。
林晚走近一些，在旁边等着。
其中一人指着图上的东侧说了几句，顾沉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眼往那个方向确认，才把图折回去。
两人离开后，他转过身。
「走到这边了？」
「嗯。」
林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区域图。
「还剩哪里？」
「东侧两个点。」
她往前面的路看了看。
「我跟你走。」
顾沉看了她一眼，把图收好。
「走吧。」
两人沿着住宅区外围往前。
有照明的区域只到下一个路口，再往外，光线很快暗下来。顾沉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前方，照出地上的碎石和施工留下的材料。
这一带还没有正式整理完，有些路面白天已经清过一遍，到了晚上，仍然能看见不少裂缝和高低不平的水泥块。
林晚走在他旁边，速度不快。
经过其中一处警戒点时，顾沉停下来问了几句值勤状况，又重新确认旁边一段容易挡住视线的位置。
林晚站在旁边等。
值夜的人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墙边还多了一张矮凳。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下午还没有。」
顾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凳子？」
「嗯。」
他也多看了一眼。
「我上一圈过来还没有。」
林晚有点意外。
「才多久。」
「坐几个小时就知道缺什么。」
「明天可能连桌子都有。」
顾沉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再过几天可能还有人抢。」
林晚笑了。
「那你管不管？」
他侧过脸，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神情里难得多了点无奈。
「凳子也归我管？」
「当我没问。」
两人继续往前。
前方一段路面裂得比较严重，中间隔着一小段落差。
顾沉先跨了过去。
林晚低头看落脚的位置时，一隻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她抬起眼。
顾沉站在另一侧等着，掌心朝上。
林晚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五指随即收拢，稳稳握住她。
林晚跨过裂口，鞋底落地时稍微晃了一下，顾沉手上的力道跟着收紧，把她往前带了半步。
她站稳时，两人的距离已经近了不少。
林晚抬起头。
顾沉也正低眼看她。
夜里的光很淡，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平时总显得冷硬的侧脸因此松了些。他的手还握着她，掌心温热，虎口和指节磨出的薄茧贴在皮肤上，触感很清楚。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顾沉才慢慢松开。
「前面走左边。」
「嗯。」
她跟上去。
走出几步，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第二个警戒点比刚才安静。
值勤人员正在调整照明角度，顾沉过去确认了东侧道路和外围空地的视野，又交代了几句才回来。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收起区域图。
「看完了？」
「差不多。」
「那边呢？」
她朝更前面抬了抬下巴。
最外围附近有一座施工期间留下的高台。
顾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去一趟。」
林晚跟着他走过去。
站到高处后，A3目前真正开始使用的范围几乎全落进视野。
白天到处都是人和工程设备，很难真正看出区域的轮廓。现在天黑了，哪栋楼开始有人进出、哪条路已经啟用、哪里有人值夜，全被一盏一盏灯标了出来。
林晚靠到栏杆旁。
「站这里看差很多。」
顾沉走到她身边。
「白天看不出来？」
「白天只看得到问题。」
她指了指远处。
「这边水压不够，那边电又断了，医疗区还缺东西。一直在里面跑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已经弄到哪里了。」
顾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
「现在已经比早上好很多了。」
林晚转头。
夜风把他额前几根短发吹得偏了一点，远处的灯光只能勉强照到侧脸，神情却比白天放松。
「这句居然是你说的。」
顾沉也转过来。
「有问题？」
「我以为你会先算还缺多少。」
「缺的明天再看。」
「今天不看？」
「今天已经看了一天。」
林晚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是。」
两个人重新看向远处。
风从大片空地的方向吹过来。
顾沉站得比刚才近一些，两人的手都搭在栏杆上，中间只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今天有人过来看。」
林晚侧过脸。
「之前拒绝常驻的？」
「五个。」
「有人改意愿了？」
「两个重新填了，还要再看岗位怎么排。」
林晚眼神微微一亮。
「这么快？」
顾沉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看向下面那几栋亮着灯的住宅楼。
「裴述前几天跟我整理名单的时候，说先不用急着把一百二十人凑满。」
顾沉看向她。
「他怎么说？」
「先让三十个人住进去。」
林晚抬了抬下巴。
「水有人用，晚上有人留下，饭也真的有人煮。其他人过来看过，应该会比较容易决定。」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有道理，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改了。」
顾沉看着下面亮着的住宅楼。
「那他判断得准。」
「嗯。」
林晚嘴角弯了一点。
「今天那锅菜虽然很咸，至少真的有人吃。」
顾沉侧过脸。
「你也吃完了。」
「我饿。」
「嗯。」
林晚瞥他一眼。
「你那时候坐哪里？」
「你斜后面。」
她愣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人太多，她确实没注意顾沉坐在哪里。
「我怎么没看到你？」
顾沉看着她。
「你一直在听旁边的人讲窗户。」
林晚安静了一瞬。
「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顾沉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视线仍停在她脸上。
隔得近，林晚能看见远处微弱的灯光落进他眼底，原本沉着的目光在夜里显得安静许多。
「嗯。」
只一个字。
林晚原本还想说什么，忽然有些接不上。
风从旁边吹过，两人的外套袖口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往旁边挪。
顾沉也还站在原处。
林晚重新看向前方。
嘴角却莫名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弧度。
远处一扇窗的灯忽然灭掉。
隔了几秒，又重新亮起。
林晚看了一会儿。
「又跳电？」
顾沉也看向那边。
「明天让工程组再查。」
她转头。
「今天真的不看了？」
顾沉垂眼看她。
「现在先站一会儿。」
林晚怔了一下。
他已经重新看向下面那些灯。
她看着他的侧脸停了两秒，也重新把手臂搭回栏杆。
「好。」
两人就这样站着。
高台下面偶尔有人经过，住宅楼里还有人在整理东西，远处的说话声到了这里已经很轻。
顾沉手里那张区域图一直没有再打开。
林晚后来才注意到。
她也没有提醒。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哨音。
顾沉原本放松一些的神情立刻收敛。
下一秒，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东侧有状况。」
顾沉拿起通讯器。
「什么状况？」
「原本外围还有几隻侵蚀者，刚才全散了。」
林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东侧。
高台外侧是一大片尚未整理的空地，末日前预留的道路只做到一半，地面高低不平，几处还堆着没有清走的土方和建材。
再往外，几乎已经看不见灯。
顾沉收起区域图。
「走。」
两人很快下了高台。
东侧最外围的警戒点已经多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正拿着望远镜，视线一直停在空地另一头。
「那边。」
林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原本零散活动在空地附近的几隻普通侵蚀者已经不见了。
夜里没有照明，大片空地几乎全沉在黑暗里，只能藉着A3这边的光勉强看出地面的轮廓。
空地另一端，隐约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远，肉眼只能看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顾沉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随后递给林晚。
林晚抬起来。
视野拉近后，那张熟悉的脸很快落进镜片中央。
谢凛。
他和A3目前的常驻区之间隔着整片空地，远远站在另一端。
林晚放下望远镜。
上一次在A2外围，她曾经明确告诉他不能靠近北岭。
那时谢凛听完，真的停了下来。
今天他来到A3，也没有再往有人的方向靠近。
顾沉站在她旁边。
「是他？」
「嗯。」
林晚又看了一会儿。
「我过去一下。」
顾沉的视线扫过整片空地，又落向远处的谢凛。
过了片刻，他从旁边拿了一支通讯器递给她。
「带着。」
林晚接过来。
「好。」
「有事叫我。」
「嗯。」
她把通讯器扣到外套上，转身往空地走。
离开警戒点一段距离后，完整的路面很快断掉，只剩尚未整平的土石地。林晚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脚下的碎石、杂草和施工留下的痕跡。
周围没有建筑遮挡，夜风直接从空地另一端吹过来。
她走了好一段。
身后A3的灯光逐渐缩成一小片，谢凛的身影也慢慢清楚起来。
他始终站在原地。
林晚往前，他就安静地看着她靠近。
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十几步，谢凛才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林晚看见了。
她继续往前几步，等两人已经能正常说话，才停下来。
夜风把谢凛额前的黑发吹得有些乱，外套上沾着灰，肩侧也留下几道蹭脏的痕跡。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一直站那边？」
「嗯。」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整片空地，A3常驻区的灯已经显得很远。
她重新看向谢凛。
「怎么站那么远？」
谢凛的视线越过她，往那些灯看了一眼。
很快又回到她脸上。
「你说过。」
林晚停了一下。
「什么？」
「不能靠近。」
风从空地上吹过。
林晚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上一次她说的是北岭。
谢凛却把那句话记到了现在。
所以今晚，他远远看见A3有人、有灯，便停在了空地另一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在那边等？」
「嗯。」
「如果我没看到你呢？」
谢凛看着她。
过了两秒。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林晚的视线停在他脸上。
谢凛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
从她走到面前开始，他只往前走过那一步。
林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叫他。
「谢凛。」
「嗯。」
他立刻应了。
林晚看着他。
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远处A3的灯隔着整片空地亮着。
谢凛安静地站在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林晚停了片刻。
「你可以再过来一点。」
谢凛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往前走了几步。
最后停在她面前。
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林晚抬头看他。
谢凛也低下眼。
谁都没有再说话。
身后那些刚亮起来不久的灯还远远留在夜色里。
这一次，是林晚让他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