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 第107章
罗鸿对发小也不光是“嘲笑”,还得劝他两句:“我看雁雁对你真没什么意思,算了吧”
周维方不接茬,只说:“走啦”
罗鸿难得的咬文嚼字,拉着长音:“忠言逆耳啊”
周维方还没走远,背对着发小摆摆手,也不知道是真潇洒还是装潇洒
罗鸿反正该说的都说了,蹲下来接着干活,冷不丁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妈,您怎么来了?”
又问:“我爸呢?”
刘银凤四处瞧瞧:“你爸去老陈家探病了”
罗鸿两只手在裤腿上随便擦擦,给他妈倒上水才问:“我陈叔怎么了?”
刘银凤:“儿孙不孝,都是心病”
她也不坐,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里绕来绕去,一边跟儿子说着老陈家的事
罗鸿一边干活一边听,时不时搭两句话
母子俩聊着天,刘银凤发现架子上的东西,话音一转:“怪不得雁雁这两天说上火,她是买了多少零食吃”
罗鸿撺掇:“那跟不要钱似的买,我看您钱包得对她紧着点了”
刘银凤给儿子一个白眼:“我能有多少钱给她?不都是你惯的”
丈夫的工资其实还过得去,但她是当家作主会过日子的人,再疼孩子也得精打细算,一个月有大半的收入是要存下来,毕竟以后儿女嫁娶,两口子养老都需要钱
但罗鸿就不一样
他现在挣得比他爸还多些,每个月往家里交三十块后还能剩下老些,除开自己两顿饭的伙食费,给妹妹的零花更是大方
不过他也理直气壮:“我这是上行下效”
别拽这没用的词,刘银凤:“我听不懂”
罗鸿不得不感慨:“妈,怪不得我这书总是念不下去,看来是随了您‘
刘银凤语调高起来:“也随了些优点的,这要像你爸还能开上店?”
是是是,反正谁不在就说谁的“坏话”
罗鸿:“可不,你看雁雁,跟我爸是一样一样的”
话音刚落,罗新民踏入店门,说:“什么一样?”
刘银凤又不怕他知道:“说雁雁像你,在外面就是俩鹌鹑”
罗新民笑笑:“反正我在家也是鹌鹑”
说得好像谁欺负他了,刘银凤斜他一眼,跟儿子说:“你忙你的,我们回了”
罗鸿应一声,过会见他妈自己急匆匆冲过来,吓一跳:“怎么了,我爸呢?”
一急,站起来的时候没稳住,左摇右晃的
刘银凤:“没事没事,我就是来拿个盆,街口在卖羊杂汤,你们不是爱吃嘛”
羊杂汤啊,罗鸿松口气:“妈,差点被您吓死”
刘银凤只顾着挑他的刺:“大晚上的,说点吉利话”
她随手拿起放在架上的搪瓷盆,洗洗之后又往外走
罗鸿喊着:“妈,我要多多的辣!”
知道啦知道啦,刘银凤挥挥盆,不一会端着羊杂汤小心翼翼地进来:“热乎的,雁雁放学吃正好”
放桌上之后左右看:“你这怎么没有盖,明儿记得从家里拿一个,夏天苍蝇蚊子多”
罗鸿抬起肩膀擦擦额头:“知道啦”
他这衣服也不干净,一擦额头都黢黑,刘银凤嫌弃地啧啧两声,想起丈夫还在原地等自己,甩甩从摊主那借来垫着的毛巾走了
父母向来不吃宵夜,一日三餐都得定时定点的,不然五脏六腑不是这闹腾就是那翻滚
罗鸿也没留人,看着他妈往外走几步,这才接着干活
过半小时,罗雁放学
她一进店就闻见味,发现桌子上有吃的左看右看,眼珠子转得像在思量什么
罗鸿暂时腾不出手,连头也没抬跟她说:“有宵夜,你看看还热不热”
罗雁哦一声摸了下盆:“还行”
“那你先吃”
罗雁嗯一声,把书包挂起来之后洗洗手,从挂在墙上的沥水篮里拿出两双筷子,把哥哥的碗筷先摆好,犹豫一下问:“他呢?”
罗鸿回过头:“谁?”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不是三方买的,爸妈刚才来过”
这回轮到罗雁觉得奇怪了,因为父母只在开业之后来过,连生意怎么样都不问,生怕给儿子太多的压力
她啊一声,捏着筷子看哥哥
罗鸿解释两句,放下手里的锤子,略微敷衍地洗洗手,坐下来说:“你到底是盼着他来,还是盼着他不来?”
他其实本来没想要一个答案,但罗雁还真认真地思考起来
她按照心肝脾肺肾的顺序享用着羊杂汤,最后很严肃地说:“其实我前一阵,是很生周修和气的”
“为什么?”
罗雁:“他只是稍稍尝试一下,就放弃了”
人就是这样,周修和如果纠缠不休,她大概也会觉得很烦,但他仿佛走个过场一样来求和,也让罗雁不悦
罗鸿大概能理解,问:“那如果他一直来找你,你会跟他和好吗?”
罗雁说:“我不知道”
人的理智可以设想没有发生过的场景,却未必能左右情感在当时是否会被动摇这件事,她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情窦初开,虽然面上十分的坚决,却也觉得周修和于自己而言是与众不同的
罗鸿再换一个问题:“如果三方一直跟你示好,你会同意吗?”
罗雁:“我也不知道”
她能确定的只有此刻的心,却不能为将来打包票
虽然是一样的回答,但罗鸿觉得是截然不同的走向起码周修和这个人现在在妹妹这儿是毫无机会了,而发小还有无限可能
这样一看,周维方居然还有点赢面,真是不可思议
罗鸿不知怎么的笑出声,说:“人家来你又嫌烦”
烦吗?罗雁其实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可又找不出更为合适的,索性不搭腔
罗鸿看她皱着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些别的
他也没能跟妹妹聊几句,很快又有客人来要修车
罗雁看哥哥忙活,自己吃个半饱之后找东西把羊杂汤盖上,拿出书来复习期末考
她看得格外的专注,有位客人跟老板搭话:“这你家姑娘啊?放假也这么认真,不像我家,天天就知道玩”
这话惊得罗鸿差点把扳手砸在脚上,说:“不是姑娘,是我妹妹”
客人不好意思:“怪不得,我说你俩长得像”
再像,那也不能像父女啊!
罗鸿当着人家的面说没关系,等人一走就拍桌子:“不是,我有那么操劳吗?”
他之前在陕北插队也有五六年,日出而落日落而息都算是一种奢侈,黄土高原的风沙一阵一阵地熬人,看着自然不显年轻
罗雁想起这些,跟着拍桌子:“当然没有,什么眼神啊他”
就是就是,兄妹俩批判了别人一会
罗鸿就着坏话把剩下的宵夜吃完,连同手上的碎活也了结,说:“回家吧”
罗雁装几本书进包里,又掏出几本放在架子上
罗鸿问:“晚上回去不复习了?”
罗雁:“我在图书馆给他借的”
罗鸿发现件事:“奇怪,三方的名字你就这么不爱喊吗?”
罗雁:“可能是叫得少,老觉得有点别扭”
又不高兴:“你知道我说谁不就行了”
她还发上脾气,罗鸿:“行行行,你说的算”
罗雁振振有词:“本来就是我说的算”
罗鸿猛地想起他爸晚上说的关于“鹌鹑”的话,锁好门之后分享给妹妹听
罗雁边笑边回忆:“不过我好像真没见过咱爸生气”
罗新民人到中年才为人父,战争和残疾两件事的残酷性让他只能感觉到生命的美好,对孩子们的报以最大的耐心和温柔,连儿子的调皮捣蛋都用“这是小事”四个字来概括
因此罗家父子的关系向来是很好,但罗鸿影影绰绰的记得:“有一次,咱俩都挨打了”
罗雁踩着自行车,偏过一点头:“不可能吧,还有我?”
什么意思,罗鸿:“理由我忘了,不过我觉得肯定是十分欠打的”
这话罗雁倒是赞同,可一路上想来想去都毫无印象,一进门就冲着看电视的父母:“爸爸爸爸爸,哥哥说你以前打过我们”
女儿怎么这么兴奋,罗新民奇了怪了:“你怎么一副盼着被打过的样子”
罗雁笑嘻嘻:“我觉得肯定是那种好玩的原因”
还好玩呢,刘银凤:“哥哥带你掏火膛,给你爸吓死了”
女儿那时候才多大点,人话都听不懂几句,倒是狠狠打几下之后就知道火是很危险的东西,连厨房的门都不往里迈但儿子就不记得,后来被燎了手才懂什么叫痛,至今手背上还有个小小的疤
罗鸿听完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就知道不冤”
他知道就好,刘银凤:“养你那叫一个费劲”
后来生了女儿,她觉得是老天爷的恩赐,要不是在家里生的,都怀疑是跟人家的抱错的
罗鸿谄媚笑笑:“您辛苦了”
这孩子,其实也给父母带来很多快乐
刘银凤现在就觉得这日子一茬一茬的过去得太快,忍不住又要念叨:“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
得得得,后面不用听了
罗鸿打断:“我去洗澡”
跑得还挺快,刘银凤骂他:“乌漆嘛黑的,你倒是等等妹妹”
其实夏天的胡同,越到晚上越是热闹,家家院门口都坐着乘凉的人,不像冬天里连吹过去的风都慎得慌
罗雁踩着月光跟在哥哥后面走,路上时不时停下来打个招呼
罗鸿也不例外,尤其他的朋友多,一打开说话的闸子停不住,只是想起来还有事,堪堪收住:“等会我去找你”
他从开店以后就没什么自己的时间,不像以前下班之后还跟发小们打打牌喝喝酒,今天难得兴起,洗完澡把妹妹送回家就要出门
父母刚关电视,见状还鼓励他:“一直上班也累得慌,玩去吧,明天歇一天也行”
罗鸿笑得不行:“我算是知道雁雁每次听你们说少看点书什么心情了”
还真别说,虽然不是在同一件事上,但兄妹俩的性格其实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
这种大大的优点诚然叫父母高兴,也不免忧心,说:“要劳逸结合”
罗鸿应着“知道了”,尾音好像还在飘人就跑没影
父母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嘱咐女儿也要早点睡就进房间
马上要期末考,罗雁的字典里哪有这俩字,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
罗鸿在发小家唠大半宿,打着哈欠敲妹妹的房门:“快点睡,不长个了”
罗雁嘟囔着自己早就不长个,但还是听话地关灯睡觉
不过她把书放在枕头下面,期待着知识能跑进梦里,这才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