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 第130章
周维方所说的那家特别好吃的涮羊肉开在白羊条胡同,大概是还没到饭点,店里大半桌子都是空的
罗雁先入为主,悄声道:“这都没人,能好吃吗?”
周维方还真不敢打包票:“我也是听说的”
成吧,反正来都来了
罗雁找个靠窗户的地方坐下来,把略有些散落的头发重新捋捋,视线落在墙上写着的菜单上:“我们少点几样,好吃再加”
正好服务员来上碗筷,说:“我们店的肉绝对新鲜,那羊刚刚还活蹦乱跳的”
罗雁有一种说别人坏话当场被逮到的心虚,眼神示意对面的人快点说些什么
周维方接过话茬:“就是听说好才专门来的,今儿什么肉最好?”
他跟服务员唠两句,顺便点完单,到墙角拿两瓶汽水起开
罗雁喝着汽水,忽然问:“你今天有招到人吗?”
提起这个,周维方头疼:“我早上就把招工贴出去,倒是来了两个人,都不太合适”
本来他是打算不请人的,但又怕刚开业凑热闹的人多忙不过来,已经跟自家二姐说好麻烦她来帮几天结果昨天大姐查出来怀孕,这样一来人家自己的摊子上就转不开,周玉瑛只好临时跟弟弟说来不了
一时半会的,周维方还真找不到谁顶一阵,说:“反正明天先让宏民两边跑着”
好在两家店离得不远,他多发一份奖金,张宏民也是十分愿意的
这只能说勉强算个办法,但事情肯定都还是要压在自己身上,因此周维方道:“我接下来会比较忙,应该都没空过去了”
那当然是生意要紧,罗雁:“没事,你忙你的”
她表情不见半点异样,仿佛自己去不去都是件微末小事,周维方不免失落,笑得有点垂头丧气
正好服务员来上锅,挡住他的表情变化,罗雁没看到,自顾自:“反正我想吃的水果的话,就来找你”
这句话里,周维方只听后面的四个字,像是新机子被插上两节电池,说:“我每天都给你留最甜的”
每天?罗雁想了一下:“不用,我也就周二还有点时间”
这学期的课还是很多,铁人如她看到课表都倒吸口气,心想光是写作业都要磨出八个茧子
周维方当然是在第一时间背下她这学期的课表,把肉倒进刚烧开的锅里:“说不定过两天就招到人了”
再怎么招到人,罗雁:“你那天不是说,做生意头三个月肯定是要事事经手的”
周维方是跟发小说话的时候提过这个的,说:“一两个小时还是有的”
罗雁板着脸:“一两个小时就不许来”
来回得十里地,哼哧哼哧还不够累的
周维方怕惹她生气,纠结着要不要“阳奉阴违”
他眼珠子一转,罗雁就知道在琢磨什么,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大概意思是“不听话你试试看”
其实周维方一直觉得自己是糊弄人的好手,但每次在她面前无论编出多么完美的前因后果好像都会被戳破
他偶尔也百思不得其解,说:“听话,我肯定听话”
碰巧服务员经过,听见这句笑了一下
罗雁一着急,在桌子底下踢踢他:“小点声,你还挺光荣”
当然光荣,周维方:“你又不是谁都管的”
哼,现在倒是挺愿意了,罗雁夹一筷子肉:“以前你还给我起外号”
她小时候极其没有眼色,凡事只分对错,絮絮叨叨的功夫更是一流,稍有人辩驳两句她就大哭伺候——不是故意的,是一要跟人起争执就憋不住
周维方跟罗鸿好得穿一条裤子,两人挨骂的理由都是一样的按理前者是有机会跑的,但发小光用“义气”两个字就把他拖得动弹不得,只得咬着后槽牙忍耐,在背后都以“唠叨鬼”三个字称呼罗雁
不过这三个字他没敢当面喊过,因为怕她又又又又又哭
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罗雁很快还是知道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后每每见周维方都企图以鼻孔示人
可惜她身量不够,倒显得十分的笨拙可爱
旧账一翻,周维方本来该声弱气短的,不过这一回还挺有底气:“这事我们可是说好扯平了”
扯平?罗雁想起来了:没多久她就因为在路边劝别的小朋友不要爬树引发一场斗殴,她本人躲在角落里倒是毫发无伤,但周维方一颗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乳牙没保住,简直是飞血直下三千尺
为这,罗雁特别的不好意思,主动跟他和好但今非昔比了,她现在搅和着麻酱:“我不记得,我不知道”
把耍赖两个字都刻在脑门上了
周维方还能说什么,诚恳道:“那我给您加二两黄瓜条赔罪行吗?”
罗雁竖起手指:“要三两”
看来这家店很合她的胃口,周维方:“等天凉快些我们再来”
这会店里的人比他们才来的时候多,热气蒸腾得仿若云雾
罗雁也嫌热:“我扇子还落你店里了”
周维方一直以为她没拿出来用是不怎么热的意思,挥着手给她带去一点风
罗雁拍掉他的手:“好好吃饭”
两个人边说话边吃,买单后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周维方有件事要先跟她解释,说:“明天早上来的人多,我要是没怎么跟你说话,肯定是熟人都在”
他要开店,自然人人都得来捧场,毕竟水果店的位置离胡同不远
罗雁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听他主动要避嫌又不得劲,哦一声
周维方就是怕明天她以为自己故意不理她之类的才提前讲,结果现在听她的语气也不太好,小心翼翼道:“我说错话了?”
一点没错,罗雁向来自认是很讲理的人,哼一声:“我脾气大不行吗?”
呃,周维方进退两难
他心想顺着说好像有说她脾气太大的意思,不顺着更加是不行,索性伸出手说:“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好像巴掌只打在他身上一样,罗雁:“那样我也疼呀”
周维方:“那,那我自己打?”
就他皮糙肉厚,罗雁没好气:“你是不是傻”
周维方无奈道:“雁雁,我在你这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谁说的,罗雁:“我看你挺会装可怜的”
几次三番,屡屡得逞,越演越烈
周维方不自在地咳嗽:“我那也,不算都是装的”
他道:“但我的心是真的”
心?什么心
罗雁觉得下面应该有一句话呼之欲出,不知为何紧张起来
但周维方只努力展示着自己的诚恳,一只手还举过头顶发誓
谁要听这个呀,笨死他算了罗雁单手叉腰,眼神无意中扫过手表吓一跳:“都这个点了,快走快走”
周维方也看眼自己的,奇怪道:“我手表坏了吗?”
才七点,月亮刚刚升起,怎么着都不是急着回家的时候
罗雁:“今晚澡堂放水要早关门,我再不回就迟了”
吓一跳,周维方还以为是怎么了,跟她并排骑车,说:“那我送你到胡同口”
罗雁点点头,倒忘了他们刚刚本来在聊什么,转而说起:“建红姐也给我发请柬了”
周维方:“那能吃顿好的,洪哥在丰泽园定了好几十桌”
一说这个罗雁最高兴:“我还没在丰泽园吃过喜酒呢”
以前那都是涉外餐厅,一般人也去不了
有些东西,说是攀比也不太准,但周维方就是觉得一个院住着的俩姑娘,将来罗雁结婚的排场不能比这小吧
他道盘算着这些得多少钱才能办下来,顿觉得自己赚钱的速度还是太慢,再看一眼罗雁又反应过来——什么结婚,他还没有操心这个的资格呢
罗雁不知道自己提起别人的婚礼就让他的脑子里塞进去这么多的事,眼看快到胡同口,挥挥手:“明天见”
周维方看着她拐进去才掉头,先回车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那眉头紧皱的样子,吓得张宏民问:“哥,我记错账了?”
周维方:“没有,我就算算还有多少钱”
他合上账本仰天长叹,趁着车行还没到下班的点再去趟水果店看看
另一边,罗雁刚到家
刘银凤看女儿一个人回来也不意外,说:“快去洗吧,估计关得还要早一些”
罗雁本来还想跟父母聊几天,闻言什么都顾不得,蹭蹭蹭往外小跑
罗新民不得不感慨:“得亏她是生在新社会,再早十年可怎么得了”
又道:“我看雁雁是不喜欢澡堂公厕的,要不咱们还是看看能不能换一套楼房”
刘银凤当然也知道,可现实不是想就能行的,说:“好房子谁会拿出来换,就算有,那也是得爬七八楼的那种”
又补一句:“别以为只有你爬不了,我也快五十的人了”
也是,到底住到楼里去不现实,罗新民:“咱们还是接着找独门独院的房子吧”
刘银凤居然一时说不出到底是哪个更难,说:“反正慢慢找,倒也不急”
毕竟他们在这住几十年,真要搬走又有些舍不得
夫妻俩讨论几句房子、钱的,看电视剧开播渐渐不说话,连女儿洗完澡回来也只扫一眼
罗雁没叫他们,只是回屋看会书,一直到哥哥回家才第一时间探出头卖乖:“我七点半就到家啦”
罗鸿嘴上说着“这么大人谁管你”,但其实心里是松口气的——哪怕是穿一条裤子的发小,在他看来也都是男人
罗雁自然知道哥哥在想什么,笑嘻嘻地合上门,顺手把灯也关掉,躺下后很快陷入沉睡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要支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