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胡同里 第57章
罗鸿的夜班从大年初一一直上到正月十二,最后一天上完浑身都有劲,大早上嚷嚷着要去看电影
罗雁吃着早饭,看一眼哥哥:“闲得没事就睡觉去吧”
罗鸿虚握着拳跟妹妹挥一下:“本来不带你,现在你非得跟我去不可”
罗雁最近在预习功课,但没有复习的时候那么紧张,想想说:“那你中午要请我吃饭”
罗鸿打个哈欠:“行,不过我得眯一会”
他吃完也没回房间,索性在沙发上蜷缩着
刘银凤看不下去,说:“你回屋睡呗”
罗鸿含含糊糊:“懒得换衣服,别让我躺太久,不然晚上睡不着“
偌大一个人可怜巴巴地缩成团,家里人看着都不忍心
刘银凤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罗新民蹑手蹑脚地出门上班,罗雁给哥哥盖一件外套,看一眼手表回房间看书
看没多久,她出来把哥哥推醒
罗鸿迷迷糊糊睁开眼,跟本能斗争了三秒,突然跳起来:“走”
兄妹俩刚要出院门,拐过影壁就看到邮递员
罗雁心中一动,顿住脚步
果然,邮递员看到她说:“有你的信”
罗雁能有几个给她写信的人,接过来的时候兴高采烈,瞅一眼哥哥不知怎么假装一本正经
装给谁看呢,罗鸿:“拆吧,看完再走”
周修和这封信跟前两封隔得很久,但以今天能收到来推算,大概是他刚到广州就寄出的,因为写的都是他在火车上的事
四天三夜的车程,居然能有这么长的内容,罗雁也很吃惊
她不习惯让人家等,哪怕是哥哥也不例外,草草看过后收起来
放进去好像生怕谁偷似的,摸摸口袋
罗鸿调侃一句:“怎么不放鞋底?肯定没人偷”
罗雁不好意思笑笑,撒娇一样:“哥~”
罗鸿拍一下妹妹的脑瓜子:“女大不中留”
又道:“别几封信就被人骗走了”
周修和寄来的确实只有几封信,不过是从今天开始一天一封,以至于叫人怀疑他回广州之后只做这一件事
罗雁写回信都来不及——因为她的生活没有那么多可以大篇幅用来分享的部分,对比起来显得很没诚意
但她觉得自己很有,正好瞥到墙上的日历,腾地站起来
大白天的,家里只有母女俩在
刘银凤被女儿吓一跳,问:“怎么了?”
罗雁:“妈,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出去就出去,怎么一惊一乍的
刘银凤盯着电视:“行,你骑车慢点,天黑得回来”
妈妈不问出去做什么,罗雁也没主动提
她戴上围巾和帽子,进房间里把所有的回信都揣上,奔向火车站
罗雁只知道周修和的火车是正月十六下午到,至于几点几分完全不知情,到窗口问了一下
工作人员说:“下午是有一趟广州始发的车,得两点多”
罗雁看一眼手表,先在附近吃过饭,掐着大概的时间在出站口等,但兴许是路上在哪耽误了,她等个把小时也没看到人
她被风吹得两条腿都是僵的,原地蹦跶得像只兔子,看到要等的人反而有点放不开,连挥挥手示意自己在这儿也不好意思
周修和猜不到她会来,拎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冷不丁察觉到衣袖仿佛被谁扯住,还以为是贼,手肘下意识地往后撞
他力气不小,得亏的罗雁穿得多,但架不住她心里委屈巴巴,说:“周修和”
周修和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匆匆回过头,手上的东西一扔:“罗雁,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
他两只手举着也不敢碰她,眼睛上下的打量着
罗雁没出过几次远门,但听过很多关于火车站的故事,说:“你东西赶快拿好”
周修和这种铁路子弟当然更知道
他看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勉强用一只手拎着所有东西,没敢拽她,但虚虚护着说:“那边人少,我们那边说”
罗雁跟着他走到稍微空旷点的广场上,短短几步路心里规划着待会要说点什么,后知后觉自己好似太主动,两只手扭来扭去
很快,周修和的话就冲淡她那一点后悔之情,他站定之后嘴像激光枪:“刚刚打疼你没有?我不是故意,对不起你来多久了?冷不冷?这天肯定冷,饿不饿,你吃过东西没有?”
说着话还蹲下来翻包:“我给你带了广州特产还有书,广州那边的武侠小说可多了”
他蹲着说话得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莫名的,罗雁觉得有点像院子里的旺财来福,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她的手举起来又没好意思碰,顺势蹲在他对面回答:“不疼,不冷,不饿”
两个人的视线平齐,对上的瞬间又各自移开
周修和摆弄着行李都忘了要干嘛,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把每根头发丝往后顺:“你,我,那个”
哪个呢?罗雁睁着大眼睛等他说话
周修和深吸两口气,想装出一点成熟稳重的样子,到底还是没憋住,咧着牙傻乐:“我现在好高兴”
罗雁也跟着笑,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我们站着说吧,蹲久了我头晕”
周修和伸出手想拉她,罗雁没好意思,只拽住他的袖子借个力,站稳之后咬咬唇:“我也很高兴”
声音放得很低
周修和清晰听见了,忽然开始掏随身的挎包:“绿豆糕你吃吗?”
一路颠簸,绿豆糕都碎成渣了,他一打开也觉得卖相不好,尴尬道:“本来不长这样的”
罗雁还是很给面子地捻起一小块吃:“很甜”
周修和连忙:“我还给你带了别的”
眼看他又要蹲下去,罗雁连忙说:“别掏了,我都怕待会有人抢你”
周修和路上怕丢,把给她的东西压在中间,一时还真不方便拿:“我回头给你”
罗雁嗯一声点点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打纸:“这个给你”
周修和手在衣服上擦擦才接,想要翻到正面看一眼
罗雁紧急按住他:“你回宿舍再看”
她没用实劲,掌心离他的手还有一丝空间,然而周修和居然还有种被她的体温灼伤的错觉,说:“我也有信给你”
他在火车上写的,本来打算下车后寄出去
两个人交换完信件,面面相觑不吭声,还是周修和先说:“我送你回家”
罗雁:“你大包小包的,应该是我送你到校门口”
后天开学了,教务处的老师们肯定又睁着眼睛四处看,一男一女在学校里单独走着可是大忌,她最多也就送到校门口
周修和坚持:“我送你”
罗雁直视他的眼睛:“我”
周修和拗不过,无奈道:“好”
躲开她要帮自己拎东西的手:“我自己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走边说话,坐上到学校的公交车
这趟车人不少,左右挤着,把他们几乎压一块
周修和上半身尽量往后靠,给她腾出点站的地方
罗雁跟他面对面,双手抱臂在身前,一只手臂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肋骨处,垂着头不吭声
周修和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红红的耳朵
他道:“你明天有事吗?”
罗雁仰起脸:“没有”
周修和:“那要去市图吗?”
啊?罗雁嘴巴微张,头一次因为要去图书馆有点失落
周修和反应过来:“或者,我们去公园转转?”
他紧张地咽口水,眼神里全是期待
罗雁犹豫两秒:“你不累吗?要不要休息一天”
周修和:“我是卧铺,一点也不累”
罗雁也坐过卧铺,心想广州可比皖南还要远,指着自己眼睛的下面:“你这儿都青了”
周修和抬起肩膀蹭一下自己的眼睛,好像能把这一圈青黑擦掉:“天生的”
罗雁:“胡说,年前明明不这样”
四天三夜,周修和是一路生生熬过来的,还想犟一句嘴,没忍住想打哈欠,憋得眼角冒泪花,别过头看窗外,小声说:“就去一下嘛”
罗雁听出来一点撒娇:“那就下午,白天你睡迟一点”
周修和用力点两下头,看到学校大门出现在视线里,喊道:“师傅,有下”
司机猛地踩住刹车,罗雁一时站不稳,前后晃两下栽进周修和怀里
她两只手在胸前,额头正好磕到他的下巴,慌得扒拉开人群先下车,一颗心快得要从喉头钻出去
周修和脑子也僵了,但好赖还记得东西,拎着包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在公交站台说再见,都等着对方先转身
罗雁:“你回宿舍吧,我自己等车回家”
周修和:“我等你上车再进去”
罗雁远远一看:“不用等,车来了”
她被人群裹挟着上车前:“明天下午两点,北海公园门口见”
周修和大声答应,等这辆车完全看不见才进学校
熟悉的冷空气在这一刻袭来,完全侵扰不了一颗火热的心
罗雁也好不到哪去,红着一张脸到家
刘银凤仍旧保持着女儿出门前的姿势,听见推门声漫不经心道:“这么早回来啊“
罗雁急着回房间看信,含含糊糊应一声就进屋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看,发现里头还夹着一片花瓣
周修和在信里这样写——本来从家里带出来一枝蝴蝶兰,车过上饶时被一个小朋友扯坏了,只捡起来这么一片还算干净的花瓣等京市开春了,我再送你更好看的花
罗雁喃喃:“不用等开春了”
因为她已经收到最好看的花了
作者有话说:[裂开]宣布一个悲伤的消息:我的存稿们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明天开始边更边写,但我发誓,今年我一定会坚持全勤的!